从全面灭绝到自我灭绝
在1938年间,大概是秋季,应该也是和迫害德国犹太人的水晶之夜同一时期,海德格尔在回顾德意志为了其本质而斗争的《笔记本Ⅶ》[58]中高深莫测地声称:“存有指向思想的道路在灭绝的边缘紧紧展开。”[59]三年之后的1941年秋天,特莱西恩施塔特这座城市成了关押犹太人的集中营,紧接着变成了通往波兰的灭绝营的中转站,国家社会主义者制定的政策明确而具体,强迫犹太团体领袖们参与他们毁坏自身的行为,海德格尔则积极倡导这项灭绝政策。对他而言:
政策的最高属性和最高行动是为了让敌人陷入一种他被迫走向自我灭绝的局面(Selbstvernichtung)。[60]
来年,当“灭绝边界”被国家社会主义者完完全全突破时,海德格尔再次改口。关于“犹太因素”,当“从形而上学角度上”表现出“本质上是‘犹太’的”事物——也就是我们所见到的他在别处宣称的“种族原则”——转而反对犹太民族本身从而使其灭亡的时候,他甚至谈到了“自我灭绝的历史顶点”[61]。如此一来,灭绝欧洲犹太人的责任就被海德格尔归到犹太人自己身上,而不是国家社会主义者!(https://www.daowen.com)
自我灭绝这一主题的用法在以上两种陈述中的演变,显示了海德格尔能如何迅速地根据世界战争形势来修改其言论。1942年,德国国防军在东线战场首次失利以及美国参战,预示着第三帝国战败,此时他及时地避而不提国家社会主义者灭绝欧洲犹太人乃有意为之,这一措施正是他一年前赞美高层政策时含蓄要求过的。
不过,海德格尔的言论仍在继续演变。1945年,在被破折号和引号分隔得支离破碎的一句话中,他将德意志人民塑造成了一场比“毒气室”更恶劣的劫难的受害者。[62]
刽子手向受害者的逆转,是那些最强硬的纳粹分子在1945年完全失败后的共同之处:海德格尔用伪哲学语言的风格勾勒此行径,并没有消除任何它显示出的厚颜无耻和野蛮。因此,要指出下述事实,我们就不能不对此表达保留意见,即《黑色笔记本》的编辑彼得·特拉夫尼与直到2015年春都担任《海德格尔全集》副主任的唐娜泰拉·迪·切萨雷,就利用职务之便,在其出版前就引用它们。他们提前发布了第97卷的节选,夹带着挑衅的评论。海德格尔最邪恶的言论实际上被描述为“给哲学从深不可测的程度上思考大屠杀的机会”。[63]“那些试图阻止海德格尔思想影响(Wirkung)的人”,则被他们看作“哲学的敌人”![64]于是,哲学思想看来被《黑色笔记本》作者的最糟糕言论所绑架。[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