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到了廊下学园的妮基狄昂,首先不需要像在亚里士多德的吕克昂学园中那样乔装打扮;也不需要像在伊壁鸠鲁学派中那样有时候需要用消极的信任去接受导师的教条学说;更不需要像在怀疑论者那里那样,最终放弃对理性的承诺,放弃用思想来掌控生活。斯多亚学派最大的特点在于对每一个人的尊重以及对理性的尊重,他们认为,所有人都有着类似的起源,那就是都来自神,既然所有人都来自神,那么他们身上就都有神性,他们都是平等的,因而,每一个人都是值得尊重的。斯多亚学派后来提出的“世界公民”思想,其核心之点就是强调对全人类的敬畏;而“人和神之间有一种由理性淬炼出来的亲密关系”[23],每一个人都分享神性,每一个人都值得尊重,由此每一个人所具有的理性亦值得尊重。
基于上述理解,在斯多亚学派这里,哲学课程是“一门以理性的自我管理和普遍公民身份的思想为基础的课程”。[24]哲学教育的最终结果是要让学生振作精神,自作主张,不再需要一位权威的教师,学生本人就是教师。“这种哲学教导因此就会产生这样一个结果:心灵本身就能将自身带到自己的法庭面前,去接受自主的、秘密的、自由的审判。”[25]也就是抛弃在伊壁鸠鲁学派中那样的对教师的顺从,学会教育自身,学会自己判断。
当然,斯多亚学派对哲学的基本看法依然遵循希腊化时期对哲学的基本看法,即哲学是医治灵魂的医术,而对灵魂的医治是通过改变错误的信念。但斯多亚主义学派对灵魂的医治提出了更加细致深入的方法。他们认为他们的哲学教育需要借助具体事例、运用例证,因为只有这样一种高度个人的、活泼泼的方式才能吸引一个特定的灵魂,也因此才能改变这个特定灵魂的错误信念。“斯多亚学派的治疗认为,除非借助具体事例,否则你不可能促使学生去批评更加抽象或一般的信念。”[26]这意味着,在斯多亚学派的教学中,叙事和范例具有重要作用,而这与他们归于具体性的那种重要性发生了密切联系。(https://www.daowen.com)
“总的来说,妮基狄昂在斯多亚学派这里接受的训练,正如她在希腊化时期其他学派那里得到的训练一样,并不仅仅是学术教导,同时也是一种用推理来管理的生活方式。与民间宗教所提供的生活相比,这是一种决心从事论证的生活,其神灵是内心之中的神灵。与怀疑论的生活相比,这种生活是积极的、警觉的、批判性的,并对真理有所承诺。与伊壁鸠鲁主义的生活相比,这种生活对任何外在权威都有所怀疑,只敬畏推理本身;它在理性方面是平等主义的和普遍主义的,致力于在自我当中、在整个世界中培养合理性。”[27]看起来,这是一种十分理想的生活方式。
但是,在斯多亚学派这里,尊重理性隐含着对激情的根除。“斯多亚主义者宣称(不管成功与否),对理性的自我决定的承诺,若恰当地理解,实际上要求根除激情。”[28]在斯多亚学派那里,激情或情感是对外在事物的一种评价和判断,换言之,是包含信念在内的。但他们却认为这是一种错误的信念,“激情是各种形式的错误判断或错误信念”[29],因为那些外在事物,包括健康、财富、荣誉等这些“外在善”以及政治权利、友情等这些“关系性的善”,都是行动者无法完全控制的、能够被偶然事件所切断或妨碍的东西,都不具有内在的价值,只有美德才具有真正的价值,“按照斯多亚主义,唯有美德才因其自身而值得选择;美德本身就足以满足一个完全好的人类生活即幸福(eudaimonia)的需要”。[30]也就是说,妮基狄昂如果待在廊下学园接受斯多亚学派的教育,她会成为一个重视自己的理性,具有反思精神的人,但她也必须得时时监视自己,监视自己的情感,一旦有情感冒头,必须立马加以根除,因为它们对美德的形成不仅没有助益,甚至是有害的。但是,对情感的这样一种看法,其实是违背大多数普通人的常识的,或者说是违反人性的,对妮基狄昂而言亦是如此。
对于妮基狄昂来说,待在廊下学园接受斯多亚学派的哲学教育可能产生两种结果,一种是斯多亚学派所承诺的,妮基狄昂从悬而未决和兴高采烈转变到稳固的自我专注,从惊异和自发性转变到慎重警觉,从对分离的、外在事物的好奇转变到对自身安全的考虑,用塞涅卡在性方面的隐喻来说,就是从热烈的交欢、生育和养育转变为单性繁殖,然后把受孕的孩子永远保留在子宫中。[31]昔勒尼曾说,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是“不要出生”,用在这里有异曲同工之妙,不出生就不会发生任何事情,那就能保证绝对安全。而还有一种可能的结果是:妮基狄昂虽然愿意成为一个能够自我主张的理性之人,但同时又担心失去好奇心和自发性,失去自己与其他人之间最深的联系。这也是努斯鲍姆提出的疑问:“一个人能够生活在斯多亚主义者用这种方式来理解的理性王国中,同时又是一个好奇、悲伤和爱的存在者吗?”[32]显然几乎是不可能的,看来妮基狄昂是要活到老,探究到老,斯多亚学派并未给她带来她希望过上的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