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欲:作为不可败坏的伦理责任
弗洛伊德说,身体有自己的语言,然而倾听身体的言说,不仅仅局限于精神分析的小黑屋。伊利格瑞建议男人们重新找回自己的“身体”。她列举了两个范例,一个是梅洛-庞蒂,另一个列维纳斯。
伦理学遵从规则,但始终不能克服这样的难题:他者之谜,即我如何能够感觉到接收到他人的感觉,他人对我来说如此不可捉摸,那么,我与他人的关系是基于什么立场而被规定的?当然康德说基于理性。但问题是,如果人人都是理性之人,那么永无止境的冲突与对抗又是怎么回事?
如果认知的主—客关系绑缚了我们的直觉和感觉,那么有没有可能重新回到话语之前的“感觉摇篮”,回到感官层面,比如可见性,当然这是一个模糊的地带,视而不见不是矛盾性的表达,而是说“视”与“见”的间距制造了看的活动。看的活动过程里是交织着很多晦暗不明之物,这不同于和直观紧紧跟随的表象,看到某物脑子里马上弹出一个简单的概念,这是什么什么,知道这什么的什么,就是“见”,“看”仿佛就完满了。
如果没有概念呢?你看到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存在,这时“看”大于“见”,所以梅洛-庞蒂才把看的目光称之为一种触摸,比如有人从背后看我,脖子或后背会有感应,但你看不见背后那人,他人的看不可看,但可感触。这感触是沉默的经验,不可见但可感触,而可见的随着声响而言,一个言辞的声音,一个能够发出声音的词汇。他者是无名的,但我能感受到他者的触摸。
感触的界面是身体,身体是可见的,那么身体的语言就变得神秘了,需要破译?
在这个是否需要破译,是否能够得到理解的节点上,伊利格瑞和梅洛-庞蒂产生了分歧。她认为梅洛-庞蒂没有彻底根除目的论,他的现象学还是在为这个以视觉为中心的主体服务,或者是某种艺术现象学,比如我们常常听到的这句话:这幅画我看不懂,或我看懂了。
正如直观要去跟简单的概念汇报,梅洛-庞蒂的感触须得向可见性靠拢,尽管他说的可见性是鲜活的开放的,这里存在两次扭转:他人的看被我的脖子知觉到,感触是无言的,但脖子是身体的一部分,我的身体知觉到了他人的看,脖子发热的知觉,发热当然不是被动性的物理反应,这里不是说目光带有温度,而是强调身体感应和身体知觉的奇妙。这知觉还不是概念,是身体的一部分,那么可以说我知觉到了一种不可见的可见性。体验依然为意义的更新服务,他者为我而在。
当然脖子背后那不可见的可见性,有其重要的伦理维度,正如神的凝视,良心接收到,会不安。看是包裹和触摸,但这依然是超越性的触摸,从性差异的角度说还不够“现象学”,还需进一步还原:一种是母亲产前凝视的位置,她和胎儿的交流,在彼此的不可见性中看见彼此;另外这神性触摸就是爱人们的触摸,爱人的爱抚,眼睛看不到爱抚,爱抚只能感触不可看。爱抚为我们彼此的身体塑形,爱抚这肉身的差异,而不是看,爱抚把彼此变成那个完全不同于俗见中的、曾经被看见过的男人和女人,这感知经由差异而生产差异,彼此不同,进而与自身不同。
如何建立起与他者的关系,梅洛-庞蒂的分析非常的精微,他者如光或电流,刺激我的身体,这和笛卡尔的好奇类似,每次相见都如初相见时的雀跃,新颖带来激情。尽管梅洛-庞蒂无比感激他物或他者的馈赠,卸下主体的傲慢,去探究可感世界的知觉逻辑,“这逻辑既不是我们神经构成的产物,也不是我们的范畴能力的产物,而是对一个世界的提取,我们的范畴、我们的构成、我们的‘主体性’能够阐明这个世界的框架”。[9]既非生物性的,也非知识性;既非生理冲动又非伦理规范,这逻辑需要被言说,但伊利格瑞认为这还是男性主体升级版本,因为感觉不可对象化,梅洛-庞蒂自己也说意向性依然有对象,内在心理对象依然是对象,至少有种倾向之姿先于感觉。而感觉处在内外之间,他在我的身体之中,而我在他的怀抱之中,内外缠卷,在差异的间隔中保持连续性,因此,激情不是瞬间的事物,它具有连续性,而只有差异能够做出这样的承诺。这差异如梅洛-庞蒂所说的肉身漩涡,时间性和空间性相互包覆、渗透和缱绻,这形象才是伊利格瑞要伸张的爱欲现象学,肉身漩涡不可让渡。伊利格瑞振聋发聩地说:神用肉身来爱我,爱人的手靠过来了。
触觉就是触觉,不可被视觉取代,它们之间没有互逆性。伊利格瑞顺着性差异的路径走到列维纳斯《爱欲现象学》的文本中,这里有爱抚,但让她不满的是:爱抚中显现的是被爱的女人,被爱的女人在虚弱中升腾起他者的神性光芒。如何感知他者,列维纳斯认为,只有爱欲彻底地丧失对象的时候才有可能,裸露的身体是无名的,在此我们的感官走得更远了,既不是生理意义上快感,“快感”仅仅是急切本身,而是一种朝向新的道德知识的急迫感,去爱他者的爱。裸露的身体处在一种“女性状态”,这温柔的意志没有对立面,也无法映衬出身体性方面的“我能”——这涉及自由意志。温柔意志表现在爱抚中,爱抚不会攫取、占有什么,爱抚不会定于一格,爱抚如流淌的涓涓细流,它并不想抓住什么,但它撩拨,撩拨那隐匿的试图逃走的事物。爱不可认知,不是知识,在这里连情感元素也作为某种知识而存在,比如爱美,爱相知,爱门当户对,爱着他人对我的爱护,总有概念出没才有好的感觉。但爱欲中的爱抚,什么也抓不住的爱抚,会将我们带向另外的层面,会为知识为道德打开新的面向。列维纳斯借助爱欲现象学来让我们感知“爱抚”的道德意识,因此,他才说:“道德意识完成了形上学,如果形上学就在于进行超越的话。”[10]爱欲现象超越对象,超越社会关系,超越主/奴、超越控制与反控制,让伊利格瑞惊叹的是:男性哲学家就是不肯说出性差异的超越性,在此他者能被感知,但没有恰切的伦理位置。性差异帮我们在伦理图式中“协同定位”,其前提就是女人的显身,让好消息灌注于此时此地。
爱欲的道德意识现在产出了一个孩子,列维纳斯接下来就开始说生育了,孩子成了这场爱欲现象的战利品,是男性主体—我自身的陈列物。伊利格瑞的诘问是:爱欲还是被利用了,男性哲学家在他们触及道德来源的羞耻和亵渎问题的时候,肉身的原罪依然在场,爱欲因而是苦涩的,这样的他者伦理学因为性差异维度的匮乏,必然会重复着神学的叙事框架。
女性状态,女性爱人的脆弱性,他者的非人格性,这些在列维纳斯的他者伦理学中,试图代表着未知的有待发现的维度,但爱欲现象学分明试图在爱抚行为中唤起并感知这“未知”,即这在场的“将来”。伊利格瑞认为列维纳斯真正的苦涩在于:当男性爱人攀升到超越性的高度时,女性爱人堕入到列维纳斯所说的“具有温柔意志的婴孩或动物状态”,一个那么高,一个那么低,他们怎么相遇的,怎么相爱的?现象学中男性主体单独地把存在实现出来了,即他们说的超越,这是理论的重要收获,但是正如德里达在《马刺》一文中所言,他们的“林中路”遗忘了女人。
他者—女人依然是男性哲学自身自异性的一种投射,他们把这自异性外化成外部事物,然后再通过道德攀升以此克服这分裂。伊利格瑞认为,如果女性爱人也具有同样的伦理责任呢,她也要攀升,在同样的高度,如何述说她的他者之爱?
女性有着针对无限性的不安和恐惧吗?显然不是,有两种哲学,男人的和女人的,女人认为我们相爱,那么我们的身体也相爱,这里既不涉及高度,也不涉及深度,是在肉身记忆中保存的栖居之所,她不是天使,不是女神,她要的此时此地,今生今世。这样的伦理之境需要男人和女人共同承担风险,这地方被称作“非域之境”(atopia)。
Sexual-difference,An Ethics of Pathos(https://www.daowen.com)
ZHANG Nian
【Abstract】There have been achievement viewed from ontological ethics on ereignis considering that dilemma ofmodernity is ethical dilemmamostly.irigaray as feminist philosopher interpreted that sexual-difference is aways the original placewhere ethics taking place,through which the subjective residues from phenomenology is dissipated.she redesigned Plato's topographic cave and restored eros to erotic action and pregnancy.as interval,sexual-difference is taking place with which ethic courage is breaking forth,meanwhile ethical rules transforming to ecstatic pathos.
【Keywords】Sexual-difference,Luce Lrigaray,Phenomenology of Eros,Ethical Responsibility
【注释】
[1]作者简介:张念,同济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研究领域包括:女性主义理论、政治哲学和文化理论。
[2]Luce Lrigaray,An Ethics of Sexual Difference,tran,Carolyn Burke and Gillian.C.Gill,London,The Anthone Press,1993.《性差异的伦理学》已由笔者翻译,译本待出版。
[3]米歇尔·塞尔:《生地法则》,邢杰,谭弈珺译,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16年,第45页。
[4]露西·伊利格瑞:《他者女人的窥镜》,屈雅君等译,郑州:河南大学出版社,2017年,第546页。
[5][法]雅克·德里达:《khδra》,见《解构与思想的未来》,夏可君校编,长春:吉林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274-275页。
[6]Dylan Evans,《拉康词典导读》,London,Routledge,1996,pp.117-119。见词条“mirror stage”,镜像是人才有的幻觉,6—18个月大的婴儿和同龄黑猩猩不同,后者对镜像不感兴趣,小婴儿会兴奋。
[7]柏拉图:《蒂迈欧篇》,谢文郁译注,上海:世纪出版集团,2003年,边码91B,第91页。
[8][法]雅克·德里达:《Khδra》,见《解构与思想的未来》,夏可君编校,长春:吉林人民出版社,2006年。在这篇著名文献中,德里达重思柏拉图《蒂迈欧篇》中那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希腊词“切诺”,柏拉图认为切诺在创生活动中和“理性”对等,但无形无状,飘忽不定,无从定义。
[9]梅洛-庞蒂:《可见的与不可见的》,罗国祥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6年,第316页。
[10]伊曼纽尔·列维纳斯:《总体与无限——论外在性》,朱刚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年,第25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