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我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接受惩罚吗?——评电影《何以为家》
余达淮[1]
【摘要】移民父母究竟在战乱、贫困的社会现实中承担何种角色?因父母在家庭伦理道德中的缺位而引发社会问题,这一缺位可以视为“无恩论”的观点,这种相对伦理的“缺失”是生而不养的社会原因;但深层次矛盾在于更残酷的现实。对父母在家庭伦理道德中的缺位如何进行道德谴责?这种谴责不应被价值观操纵,子女追求幸福和自由不一定等同于父母,这可以以拉康的镜像理论为依据;通过比较《何以为家》与《小偷家族》这两部影片可以看出,绝对伦理在淡化,关爱和教养子女是相对伦理的关键,但道德却在生而不养的代际传递性面前显露出面对残酷社会现实的无奈。
【关键词】生而不养,无恩论,相对伦理,绝对伦理,道德困境
不到一岁的婴儿、十一岁的新娘、十二岁背负养家重担的主角,乍一看《何以为家》是一部儿童剧。当我们面对混乱、暴虐和压抑的镜头时,除了流泪和沉默之外,我们会想,这些儿童的天性呢?他们生活在什么国家?谁使得儿童所在的社会失去了对儿童保护的规则?谁的父母这样失去爱的怜悯,让孩子置身于凄苦的童年情境?
电影实际上是围绕着一场庭审开始的倒叙情节。在开头和结尾,法官与小主人公赞恩有这样的对话:
“你知道为什么你会被带到这个地方吗?”
“知道。”
“为什么呢?”
“我要起诉我的父母。因为他们生下了我。”
……
“没有能力,就不要让孩子来到这个世界。”
电影导演娜丁·拉巴基说:“我想讲述孩子们的故事,讲述他们被极端忽视的悲惨人生,讲述孩子经历过各种各样的暴力、剥削、殴打、强暴,他们从来没有感受到爱,也不懂什么是爱。我曾经到监狱、劳教所和福利机构,采访过很多很多的孩子,每次对话的结尾,我都会问他们一个相同的问题,‘生而为人,你快乐吗?’几乎所有的回答都是:‘不,我不快乐,我希望我没有被生下来。’我记住了这个答案,我也试图去翻译这种怨恨,这些孩子很痛苦,他们每天过着充满暴力的生活,他们不能理解为什么我要忍受饥饿,我要承受身体上无尽的折磨,没有人会在我睡前轻轻亲吻我的额头,没有人会在我难过时给我一个拥抱,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她真诚地接着说:“我不想去指责什么,但我希望让大家关注到这些孩子不为人知的痛苦的秘密;我们有责任拯救这些灵魂,当然除了我们之外,希望更多家长意识到这一点,你不能只生下一个孩子,就放任他们在这个社会上野蛮生长;我们探讨的是爱、关爱,每个孩子都需要;这是能够保护他们的最强大的武器。”
这个电影的故事发生在黎巴嫩,演员自己就是来自叙利亚的难民,一开始看觉得赞恩父母太坏了,尤其是用对比的方法叙述了拉希尔对约纳斯无微不至的关爱之后;但看到后面赞恩父亲的一句话就把我们所有人都反驳了,他父亲说:“我也是这样出生的,我也是这样长大的,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如果有选择我能比你们任何人都好。”这句话背后不仅仅是个人层面,还是社会层面的东西,是移民带来的社会混乱的问题,是贫穷。
生而不育,养而不教,何以为家?家其实是一个社会化的概念,家庭的建立需要教和养这些社会化的行为来支撑,但是如果单独来探讨个人,其实从哲学角度来讲,更多关注的是一个个体性的概念,或者说主体性的概念。所以在这部电影里面,看完后的第一感觉就是,有一个道德困境,传统的血亲伦理意味着儿子对父亲的遵从,但在现代社会当中,每一个人都被强大的社会机器所钳制,那种安提戈涅式的血亲伦理或者说绝对伦理之所以出现冷漠、令人失望,原因并不在于绝对伦理与相对伦理的冲突,而在于,国家的“人的立法”这样的相对伦理退隐缺失,模糊飘忽;这种基于你如何待我我就如何待你的“塔木德信条”在裂变的社会现实面前相形见绌,金钱统治了社会,当我们控告父母为什么“未经子女同意”生下他们时,他们可以如同赞恩的母亲那样说道:“我这一生都是奴隶,如果你换成我,你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没有人有权批评我,我是我自己的法官。”这或许就是所谓父母子女“无恩论”,而且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支持这种观点,就是说父母子女之间没有恩情所在。我觉得应该把这个问题分成两个部分来看,一个是生养的恩情,是自然化的过程;第二个就是在家庭中养育或者教育的恩情。在电影中,赞恩首先质疑的就是为什么生我?生育这件事上父母对我没有恩情,没有征得我的同意,这也是这个道德困境中的一个论点,也即是说没有经过我这个主体,父母的恩情到底意味着什么?人是一个独立的个体,父母在带一个生命到这个世界之前,一定要做好准备。孩子越长大,父母的难度就越大,孩子自我意识开始萌发的时候就会越来越难驾驭,自我意识很容易产生冲突,因为其背后是不同的社会与不同的时代背景。安提戈涅的身份认同以及多种释义之所以令人将信将疑,回归到一点,父女之间的血亲伦理在今天也可以“有似无”,也可以这样“自然”着;第二个就是赞恩所质疑的生而不教,不给予我爱和教育,那么,我独自咀嚼着痛苦,经历着痛苦,我才在这个过程中发现自己活着的感觉;这也是“无恩论”的一种表现。
然而,如果说在这种战乱、贫穷、移民问题、文化糟粕、文化歧视、早孕的社会现实面前凸显了相对伦理的苍白,表现为樊浩教授所言的“缺伦理”,那么,娜丁·拉巴基的指责是站不住脚的;基于现实主义的立场,并不让我们惮于思考如何对待孩子之外的问题,即我们应该如何对待我们的父母以及我们的社会?如果说孩子的教育培养是孩子的一种权利,那么,父母的生育权利不是一种权利吗?两种权利孰重孰轻?我们不得不将目光引向国家与政权,在黎巴嫩,国家深受“难民潮”影响,数以百万计的民众生活无依,这对于一个小国来说,相当于半数人口处于水深火热,所以不难想见,黎巴嫩目前的政治、经济环境有多么糟糕,它们的社会伦理已经满目疮痍。(https://www.daowen.com)
《何以为家》在中国香港的上映名称叫《星仔打官司》,在中国台湾叫《我想有个家》,但都不如内地叫《何以为家》能够引起人的思考。《何以为家》,这个电影又名《迦百农》,是《圣经》里的一个地名,耶稣曾经在迦百农这个地方略有困顿,电影用《迦百农》这个名字,其实也是意指影片里所涉及的那些底层人民生活的苦痛和不堪。黎巴嫩是个非常奇特的地方,她1943年独立,1975年爆发了一场持续近15年的内战,这场内战具有极大的复杂性,不仅涉及宗教派别、政治、“冷战”等,同时也是一个国外各方势力参与角逐的战场,严重破坏了黎巴嫩的经济发展,并且和以色列、叙利亚两国关系紧张。而且黎巴嫩本身并没有一个独立统一的权力中心,经常发生多党派之间的小规模冲突;生活在黎巴嫩的普通公民也难以保障自己的人身安全。所以有人评论道:全剧没有一枪一炮,却是血雨腥风。当然,看到了黎巴嫩的社会背景,我们明白所有的问题不仅仅只是这个国家本身的问题。在这部电影中,表面所呈现的是赞恩控诉父母,其父母只行使了生孩子的权利,却没有尽到抚养孩子的义务。深层次则是,一方面国内外复杂背景的混乱影响,另一方面是其父母的“无思性”。阿拉伯世界出生率世界最高,移民所到之国,父母没有固定工作,为了生存,男孩则沦为养家工具,女孩成为商品,最后的结果就是越穷越生。同时也不禁反思,这个越穷越生,越生越穷的恶性循环,人没有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现实,只是选择了沉沦,一种无意识的被放弃的“无思性”,向这个时代与社会妥协。
从社会伦理的角度,我们反倒认为社会的最大悲剧是“缺伦理”,影片并未刻意渲染赞恩父母的生活、情感,然而指责也是可想而知的,用日本小说家伊坂幸太郎曾经说过的话,就是“一想到为人父母,居然不用经过考试,就觉得真是太可怕了”。所以娜丁·拉巴基说:“激发我创作的原点应该是发觉儿童‘被忽视’的现状,而受到冲击最严重的便是孩子们。我们每天都会看到,无家可归的孩子被迫在街头乞讨,他们不得不去搬运一些远超过体格承受极限的重物,在雇主的剥削下工作赚钱等;对于我来说,如果谁在面对所有这些不幸时还能无动于衷,不想为他们做些什么来改变这一切的话,那么他几乎不配被称为人;所以我认为我作为这个社会系统中的一分子,我有责任站出来发声;在此之前我已沉默很久,甚至已经在面对这些罪恶时,选择了接受;这是不对的,不可以的,如果再继续放任下去,我们每个人都会成为这种不幸的帮凶。”
这里边其实牵涉到影片中如何进行道德谴责的问题。道德谴责是什么?赞恩将父母告上法庭,他的理由是父母生而不养;生而不养是一种道德谴责吗?其实,所谓道德谴责,是在被想起的情境之下,个人对屈辱、失望和伤害的态度。它并不在某种被操纵的价值观之下,而毋宁是一种情感宣泄。如果在多人的关系当中,或许它体现某种社会的价值观,如果在两人关系当中,可以表现为以善抗恶,当然也可表现为以恶抗恶,甚至于以恶抗善。《何以为家》之所以被称为“催泪大片”,除了音乐表现效果的冲突之外,这里面有拍摄手法对比的问题;两种对比,一种是隐形的平静颐和的环境与破破烂烂的赞恩家的住宅区的对比,一种是赞恩父母表现非常糟糕的一面与约纳斯的母亲拉希尔的对比。赞恩除了被骂挨打之外,没有获得父母的爱意,而在面对拉希尔对约纳斯喂奶与亲吻一系列表达爱意的动作时,赞恩是很羡慕的,因为他从未体会过。面对命运的选择,让我想到一个问题,就是我们怎么对赞恩的父母进行道德谴责?赞恩的母亲探视儿童监狱里的赞恩时说,“上帝拿走你的一些东西,总会给你另外的东西作为回报。”暗示赞恩又有了个弟弟,赞恩就彻底失望了,因为这种选择对其父母而言是好的,但对赞恩来说却是相反的,所以才要控告他的父母。影片充分表达了孩子应该拥有权利,其权利是什么?不仅是生存,而且是追求幸福。当然,父母也有权利,赞恩的父母追求的只是活着这么一种生存权,其余的自己想想都不寒而栗;所以,父母是一种自在的、低级的自由,没有反抗意识,赞恩追求的则是更为高级的自由,是一种反抗,一种选择,使得其精神上有自我意识与自由的意识,非得过且过,而是要反抗现状,选择幸福。
在精神分析学中,拉康有一个很经典的理论即镜像理论,在前镜像阶段,婴儿在一岁半之前,其实是没有主体这个概念的,不知道我是我,也不知道他者是谁,对自己的存在是一种纯粹感受性的存在,没办法分清我与世界的区别。到了镜像阶段,比如我们照镜子,通过镜子来分辨自己与镜子中这个人的区别,这种身体性的分离就是发生了一种对象性的指认,我是镜中对象投射的主体。在拉康看来,镜像阶段其实是自我意识的开端。现在的问题是,赞恩的自我意识是不是纯粹的?有一个概念叫作他者,还有一个西方概念叫大他者的凝视,从婴儿开始就无法逃脱整个社会的驯化,甚至在出生之前就无法逃脱了,比如父母对子女性别的期盼,甚至对孩子起名字其实已经暗含了社会的驯化,将我的期望投射到孩子身上,这就是大他者的凝视。在这部影片当中,赞恩的一些语言,如坏人、狗杂种、婊子等,似乎表明他有了自我意识;但在精神分析看来,语言也是被驯化的工具,语言中我们最多学习到的就是对语言的规则和社会的习俗,这两者就是社会这个大他者给我们的影响和传递。不管审美还是语言,赞恩都被所在的社会驯化了。再看看自由这个问题,不只是绝对自由与相对自由的边界,或者说消极自由与积极自由的边界,在我们当下的这种社会环境当中,自由可以脱离开脚镣跳舞吗?人以怎样的方式来获得自我意识乃至于绝对精神的自由呢?我觉得这是一个问题。人活着就是要追求自由自在的生活,自由自在的内涵是很丰富的,涉及自己与国家间关系,自己与社会与他人之间关系等,最重要的是自己与自己的关系,处理好自己与自己的关系才能有自由。当然赞恩可能也不具备完全的自我意识,他的对象不是他自己,反而成为自我意识发展的一种障碍,不管他面对妹妹萨哈遭遇的不幸,还是面对约纳斯的无能为力,以及后来将之卖掉。赞恩其实一直在努力,不想和他父母一样生活在这种肮脏困顿的状态里,他反抗,最后拿刀捅了小店老板,他是做出了选择,但却不是好的选择。
这部《何以为家》可以与日本电影《小偷家族》相对比。《小偷家族》表面上看起来挺悲惨的,但内里是积极的。所以在我看来两部电影的剧情以及所传达的意义都是完全相反的。《何以为家》中父母生了很多孩子,但最后却与孩子对簿公堂,家庭关系沉闷、不和谐。《小偷家族》里可以把“小偷家族”定义为“后现代家庭”,即非血缘的,但以相互需要为机缘而“社会”在一起的所谓“组合性家庭”。《小偷家族》中女主角虽然没有生育能力,通过非法手段在自己家里养了一些孩子,但是家庭关系非常温馨。所以这个电影的宣传语就是:“我们什么都没有,但是我们只有爱。”虽然他们又穷又苦,但是精神上富足。女主角被抓进警局,律师说:“每个孩子都需要自己的母亲。”女主角就抛出了一个深刻的问题:“你生下了孩子,你就自动成为母亲了吗?”这个问题可以放到《何以为家》之中,这部电影当然是现实主义的,但是有着象征、自然的意味。一直看不见赞恩的笑脸,因为他精神上是压抑、痛苦的;这就让我们思考《小偷家族》女主角的问题,你凭什么做父母?你做了什么事情而有资格做父母?
电影依然是吊诡的,在这部体现娜丁·拉巴基现实主义电影美学的作品里,斧凿的痕迹还是随处可见的。比如黎巴嫩零乱天空里灰色的鸟群象征着什么?比如赞恩虽然是个了不起的小男孩,用尽办法解决各种问题,甚至比大人做得都要出色,但无奈之下依依不舍卖掉约纳斯,这与当初自己的父母嫁掉萨哈如出一辙;极度贫穷使他也成为一个自己失望、憎恨的人,父母不自知的恶很可能已经延续到赞恩身上。影片其实是通过小主人公赞恩说出一个警示,那就是:如果你生而不养,请不要随便把孩子生下来,更不要以爱的名义。还有赞恩最后的微笑仿佛并不是留在既定的场景,而是对未来的一种有意味的象征;赞恩的一丝笑意是去北欧的笑,而不是在黎巴嫩的笑,所以赞恩怎样才能成为自己的救世主,而不是所向往的北欧那种外在生活的救世主?
在今天,即使是一部现实主义的作品,它的象征的意味、它的自然主义的精神也是俯拾皆是的,这也是为什么这部作品打动我的原因;回到开头的问题,当我们走出影院之际,我们庆幸没有生活在那样混乱的社会环境中。我们会想,在这个并不能剔除象征、自然、现实主义乃至浪漫主义的情境之下,劳动与创造,珍惜爱,珍惜美好生活,温情及怜悯,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希望每一个人成长的路上,都不要有这辈子难以忘怀的伤痛。
Did I Come to This World to Accept the Punishment?Comm ent on the Movie Capharnaüm
YU Dahuai
【Abstract】What kind of role do immigrant parents play in the social reality of war and poverty? The absence of parents in family ethics raises social issues,and this kind of absence can be regarded as a“no kindness between children and parents” view.The“missing” of this relative ethic is the social reason for being born and not being raised,but the deep contradiction lies in amore cruel reality.How tomorally condemn the absence of parents in family ethics? This kind of condemnation should not bemanipulated by values.Children's pursuit ofhappiness and freedom is notnecessarily equivalent to parents.Lt is based on the“mirror stage” theory of Lacan.By comparing the two films“Capharnaüm” and “Shoplifters”,it shows a conclusion that the absolute ethics is weakening.Caring and raising children is the key to the relative ethics,but the morality reveals the helplessness of the cruel social reality in the face of intergenerational transmission.
【Keywords】Born But Not Raised,“No Kindness Between Children and Parents” View,Relative Ethics,Absolute Ethics,Moral Dilemma
【注释】
[1]作者简介:余达淮,河海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从事伦理学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