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现美德的三个阶段
对麦金太尔而言,美德与人生的整体性是不可分的。当我们将个体与他/她扮演的角色截然区分时,我们就剥除了个体的社会性,取消了个体通过其社会角色而获得美德的可能性。与此同时,美德又不等同于个体在特定领域的职业表现,而是一种可以在不同处境下展现出的道德倾向和品质。在一个人的生活中,美德的统一性只有通过生活的统一性才能得到理解,生活是被作为整体加以构思和评价的。同样,离开或超越个人所生活于其中的共同体和他/她所继承下来的传统,个人将无法通过有价值的实践来获得美德。麦金太尔对美德—人生—传统的论述是环环嵌入的,这也是他被称作共同体主义者的原因所在(虽然他拒绝这个称号)。
麦金太尔将他的美德理论分为三个阶段,每个阶段都代表着道德生活中的一个阶段,并融合了早期观点的各个方面。第一阶段涉及个人生活中的美德,第二阶段涉及贯穿一生的美德,第三阶段显示美德如何将个人的生活与其共同体的生活联系起来。每个阶段都需要一种特殊的善观念,相关的道德规则只处于从属地位。在每个阶段要理解美德都需要了解其一般背景。在第一个阶段,相关背景是麦金太尔所说的“实践”。实践是连贯的、复杂的,并且是由社会确立起来的人类协作的方式。通过实践,在试图获得那些既适合于这种活动形式又在一定程度上限定了这种活动形式的卓越标准的过程中,那种内在于活动形式中的利益就得以实现,其结果是人们实现卓越的能力以及人们对于所涉及的目的与好处的观念都得到了系统的扩展。[6]实践有其内在的好处和目的,例如,当你下国际象棋的时候,你不是为了赚钱或出名,而是为了赢棋。赢棋说明了你比对手更好地掌握了下棋的规则,你是更出色的棋手。尽管赢棋可能会给你带来一些外在的好处,但麦金太尔强调实践带给你的内在好处是更重要的。外部的好处是竞争的对象,竞争总会有输赢。而内部的好处是参与这种竞争带来的结果。它让你获得了某种美德,成为更好的人(例如,更好的棋手),也让整个共同体从中获益。在此,规则的作用是工具性的。一开始,我们使用规则来学习实践,我们接受公认的权威和传统的标准。但随着实践的深化,最后我们将超越任何可以在明确的规则中获得的东西,成为能够修改标准的专家。因此,第一阶段的美德指的是,“一种可获得的人类品质,此种美德的拥有和履行能使我们获得实践带来的内在的好处,缺乏这种美德则无法获得这些好处”。[7]
但麦金太尔注意到,这个阶段的美德不足以撑起全部的道德生活。我们参与到各种各样的实践中,但不同的实践向我们提出的要求往往会产生冲突。我们很难在它们中间建立起一种稳固的优先性排序。此外,也很难以孤立的实践及其代表的善来解释美德,一种美德往往需要与其他美德相协调。缺乏一种整体生活和目的的概念,我们的某些个别美德的观念必然总是部分的、不完全的。为了解决这些问题,麦金太尔提出,我们必须找出一种可以看待人生整体之善的方法。所有人的生命都是具有某种叙事形式的故事。他认为,叙事性是理解人类行为的基础。对于人类而言,作为展开的叙事中的人物,我们的同一性体现为我们要对过去的行为负有责任,所有这些只能以我们的生活具有叙事统一性来解释。在任何时候,“我”永远是对于他人而言的“我”——我随时都可以被要求为我们的行为作答——无论我现在有多大改变。“我”生活在我的角色中,“我”的统一是“我”的角色的统一。[8]
麦金太尔以下述方式发展了他的观点。首先,一个行为要可理解,它必须被置于一个叙事的脉络中。他指出一种特殊的行为如挖掘、种花、取悦老婆等需带有“同样真实和合宜”的特征。[9]为了说明行为者展示这种行为是在做什么,我们需要理解这些不同的回答是如何相互关联的,其中哪一种回答抓住了行为者的主要意图。为了了解这一点,我们需要把行为放置于相互交织的故事的脉络中——有关其家庭安排的故事,有关四季轮回的故事,有关种植花园的故事以及行为者生活的故事。麦金太尔说,事件并不独立存在,或独立于他们的叙述。我们并不是从一个“给定的”事件开始,然后在它们周围构建叙事,相反,我们从叙述开始,一个事件只能被理解为叙事中的一个片段。我们对他人的理解不是将其从环境中抽象出来,而是进入他们的故事。我们从一个叙事框架中看到他们。要理解这个人在做什么的故事并不需要心理学的推理或模拟。我们对别人的理解并不是钻进他们的头脑,进入他们意识的地图,而是进入到他们行动的地图中,了解其行动的意图和意义。行为者的意图需要从因果上和时间上进行排序,并且这种排序要参照背景设置。这种排序表现为一种叙事,一种特定的叙事因而成为刻画人类行为的基本类型。将发生的事件识别为一种行为,就是在一种叙述类型下识别它,这种叙述类型能让我们了解行为者的意图、动机、激情和目的,也即,讲述一个能解释行为者意图的故事。其次,麦金太尔认为,作为讲故事的动物,我们讲述的故事还会成为一个更大故事的一部分。因此,我们只是这个故事的共同作者,我们的故事还由他人的叙述构成。我们每个人都带着被指派的角色进入社会,关于这个角色的故事已有草稿,我们要么完成它,要么改写它。我们的角色身份限制了我们可叙述的内容。最后,叙事不仅提供了对生活过程的解释,也为生活的统一性提供了基础。一个人正是通过审视其人生故事是否连贯统一而获得意义,进而对其生活的成败做出评价。如果一个人的生活故事是不连贯的,那么其生活也难以统一;同样地,如果他无法获得生活的统一性,那么他的生活故事一定是破碎的和失败的。因此,评价叙事的标准从某种意义上成为评价我们生活的标准。在麦金太尔看来,这一评价性的维度不仅适用于个人的行为,而且适用于我们整体的生活。去主导一种生活就是去追寻(指向)某种善。他继而指出,人类生活的整体是一种叙事探索的统一体。
当我们将生活看作叙事的统一体,我们就能回答贯穿一生的美德是什么。个人生活的统一是一种“叙事探求的统一”[10]。整个人类生活成功或失败的唯一标准就是叙述或待叙述的探求的成败标准。所以,追问对我来说什么是好的,就是在问我如何最好地实现这种统一并将其完成。这表明叙事统一性的概念通过为我们的生活设置目的和稳定性来为美德提供基础。当我知道了一系列事件和行为的结局时,我往往可以对此给出一种叙事性的解释。在这些解释中,我可以通过观察每个行为是如何帮助(或阻碍)目的的实现来了解它们的功能。鉴于结局已经被知晓,我有权以某种方式描述事情为何会如此发展,为何先前的事件对于带来这样的结局是必需的。因而,我就可以把那些有助于我维持我的故事的部分特征看作是美德,并将另一些特征视为阻碍。以非生物学的亚里士多德主义的方式,我的角色将决定我生活的目的。由于我的角色将取决于它们对整个历史作出贡献的方式,所以它们并非都是我主动选择的结果。麦金太尔指出,我的生活故事始终穿插于我获得身份的共同体的故事中,个人的身份总是以整体的身份为前提,因此,我会成为别人故事的一部分,正如别人也会成为我的故事的一部分。由此,麦金太尔得出了第二阶段的美德定义:美德就是这样一些特征,它们不仅能够维持实践并使我们能够实现实践内在的善,而且还能支持我们对相关的善的探求,帮助我们克服在此探求过程中遇到的危险、诱惑和分心,从而增进我们的自我认识和对善的认识。[11]但这里的问题在于,这种善是完全内在的吗?是否一个人的生活只要在叙事上具有足够的连贯性和统一性,那么他的生活就是具有美德的生活呢?
如果一个人出于任何原因所做的每一件事最终都将成为叙事的一部分,那么不管怎样,他的生活都将具有统一性。叙事的统一性看似不需要努力:它是人类生存的必要形式。相反,如果认为有些生命具有统一性,有些则不然,那我们就需要说明区分的标准是什么以及它是否取决于行为者的选择。麦金太尔批评个人主义的自由主义者对自我的理解太过浅薄。他们似乎相信,我就是我选择的结果。无论我如何选择,我的生活都将具有叙事的统一性。但在麦金太尔看来,这种统一性实在太弱了,很难为美德奠基,也难以逃脱道德相对主义的宿命。因此,在道德生活的第三阶段,他指出,美德的功能在于维持传统。美德的作用和意义不仅在于“维系获得实践的各种内在好处所必需的那些关系,以及维系个人能够在其中找到他的善作为他的整个生活的善的那种个体生活形式,而且在于维系同时为实践与个体生活提供其必要的历史语境的那些传统”[12]。之所以要维持传统是因为我的身份来自我所处的社会历史情境。我从我的家庭、民族、过去的经历中继承下来的东西构成了我的道德生活起点,它们部分地决定着我的故事的未来发展轨迹。此外,我的有些身份不是我能轻易拒绝的。我作为社会特定传统的承担者进入社交场景。随着我日渐成熟,我学习以反思性和创造性的方式去推进它,我可以去发展和修改我继承下来的实践。只有死去的传统是僵化的。一个活生生的传统部分是由对构成它的善进行持续论证而延续下来的。在此传统中,对善的追求在世代之间延续。个体对他/她的善的追求是在由这些传统定义的语境中展开的,对于内在于实践的好处和生活整体的好处来说都是如此。这种嵌入又一次显示了它的叙事特征:“在我们这个时代,一种实践的历史往往嵌入在关于传统的更大和更长的历史中,通过这些更大和更长的历史而具有可理解性,并通过它们将现有形式的实践传达给我们;我们每一个人生活的历史都被普遍地和特征性地嵌入在关于传统的更大和更长的历史中并通过它们而被理解。”[13]因此,这一阶段的美德被视为有助于“维持那些既为个人生活所需又为个人提供必要历史背景的传统”[14]的特征。它们赋予其拥有者实践智慧来指导道德生活中可能面临的问题和悲剧冲突。
在美德第一阶段的定义中,麦金太尔把美德同实践相关联,强调了美德从实践获得的内在好处而来。在美德第二阶段的定义中,他把美德同追求人生的统一性相关联,强调人生活的叙事统一性和美德的整体性,主张人类社会需要依赖美德来获得人生的叙事统一性。在美德的第三阶段的定义中,麦金太尔强调获得美德的基础在于维系美德实践的传统。传统不必是僵化的,而可以表现为对构成传统之善的持续论证。这种持续论证不一定是维护,也可以有批判,但这种批判往往围绕着传统本身进行,有益的批评和论争将有利于传统的维持和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