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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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疑论作为希腊化时期的一个哲学流派,分享这一时期对情感的共同看法,即情感与信念之间的联系,而且,“怀疑论者与当时的其他学派共同持有如下观点:所有这些情感状态,包括那种以不稳定的外部事物的出现为基础的不确定的喜悦,都具有令人不安的特征,因此在生活中具有这些情感就不是好事”。[15]伊壁鸠鲁学派已经指明了人类的疾病是一种信念方面的疾病,并认为取消那些与空洞欲望相关的错误信念,信奉伊壁鸠鲁的信念即可治愈疾病,简言之,伊壁鸠鲁学派的方法是以一种信念取代另一种信念。但是,怀疑论者却来了个釜底抽薪,他认为“这种疾病不是错误信念的疾病:信念本身就是有病的——因为信念是一种承诺,是关切、忧虑和脆弱的一种来源”。[16]所以,想要治愈灵魂的疾病,摆脱困扰获得安宁,怀疑论的方法就是直接否定信念本身。“当希腊怀疑论与医学类比发生联系时,它推荐这种诊断并提出一种极端疗法:把一切认知承诺和一切信念从人类生活中予以清除。”[17]怀疑论者用比喻的说法指出,其他哲学只是把疾病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而怀疑论则把疾病一扫而光,就是这么彻底。

在怀疑论者的眼里,伊壁鸠鲁主义者终究还是教条主义者,以一种信念取代另一种信念,这就像“恶的无限性”,每一个论证都会有另一个同样强的论证可以反驳你,同理,每一种信念也总有另一种信念可以与之对立,所以,怀疑论者干脆不留一点余地,认为生活无需信念,“人类生活的目的是什么呢?当然就是生活,就是生活实际上展现的方式——要是你还没有通过引入信念把生活之流搞得乱七八糟的话。这不是对那个问题的回答,而仅仅是用一种方式告诉提问者不要继续打破砂锅问到底,不要关心答案”。[18]怀疑论提出的具体做法就是悬搁判断,不捍卫任何一个论点,不相信任何一个信念,不确信任何一个答案,从而将妮基狄昂从“担忧何为真何为假的负担中解放出来,然后将她从一个信念(对一种关于‘什么是善’的观点所持有的信念)中解放出来”,免除对任何实践目标的紧张追求,从而摆脱困扰,达到心神安宁。[19](https://www.daowen.com)

这是怀疑论在治疗灵魂疾病时的大致观点,当然对它的批评亦是很尖锐的,最直接的批评是,怀疑论虽然否定信念本身,但是悬搁一切判断的目的还不是为了摆脱困扰或者获得心神安宁,那么此目的难道不是怀疑论的承诺?因此,怀疑论真的能做到它所许诺的消除任何信念,避免一切承诺吗?怀疑论者对此的回应是:心神安宁只是作为一个意外的结果偶然出现的,而非出自某个非教条的动机并遵循某个过程的结果,因而无须把任何承诺赋予它。[20]

这一回应是否有理,不是本文关注的重点,与本文相关的是,怀疑论这种高高挂起的态度所导致的后果,第一个后果是理性比在伊壁鸠鲁那里更具有工具性的特征,怀疑论者有一个泻药的比喻,泻药不仅从身体里清除体液,也将自身与坏的体液一道排出,此处的泻药相当于理性论证的过程,一旦论证结束,理性也随即退出舞台,这种对理性的工具性运用比伊壁鸠鲁学派更加彻底。第二个后果在于,人会变成一种无动于衷的超然的存在,还是以妮基狄昂说事,“妮基狄昂最终会缺乏一切按照标准来说的情感,也就是说,所有基于信念的意愿态度,所有诸如愤怒、恐惧、妒忌、悲伤、羡慕、热烈的爱之类的态度。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它们都立足于信念(怀疑论者及其对手都同意这一点);她将没有任何信念”。[21]这种孑然一身、孤家寡人的生活恐怕不是妮基狄昂所向往的。在努斯鲍姆看来,这种生活也是对人类本性的违背,因为“人类本性的一个显著特征就是要成为一个社会存在者,成为其他人当中的一员,能够形成对其他人的稳固承诺”[22],于是,不甘心如此的妮基狄昂来到了廊下学园(the Sto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