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行文至此,我们对希腊化时期三大学派关于哲学治疗的思想有了较清晰的了解。三大学派的共同点都是通过哲学教育对欲望的治疗达到心神安宁,大致的思路都是对外在事物的摒弃(尽管程度有所不同),这不得不让我们重新回到亚里士多德,通过与亚里士多德的比较,来更深地理解他们的思想。
对情感的判断,对情感的本质的认识,亚里士多德在总体上与希腊化时期的思想家是一致的,那就是“情感不是盲目的动物性力量,而是人格当中具有理解力和辨别力的部分”[33],也就是说,情感具有认知的维度,与信念密切相关,或者说,信念是情感的一个必要条件。这一观点,是医学治疗的基础,对灵魂的治疗就是修正信念,修正信念即修正情感、修正欲望,即哲学的治疗成功!希腊化时期的思想家在这一点上是继承亚里士多德的,这一点可以表述为:“在一种描述的意义上,所有情感在某种程度上都是‘理性的’——它们都是认知的、立足于信念。”[34]
但是对于情感的作用,或者说在规范的意义上,亚里士多德却与希腊化时期的思想家有截然相反的认识。亚里士多德认为,情感在好的人类生活中具有重要的意义,它在合乎美德的能动性中具有价值并且是其重要的组成部分。因而,对于妮基狄昂这样一个情感充沛的人,亚里士多德的教育是如何培养合适的情感,而不是像希腊化时期的思想家那样,将情感看作是不可辩护的错误判断,所以是必须加以清除的。而亚里士多德对情感的这一判断,源于他认为人并不是自足的,他需要有外在于行动者的世界中的某些东西,比如城邦生活、朋友等,而这些东西都是行动者自己不能充分控制的,比如爱,是对另一个分离的生命的一种深刻依恋,比如怜悯和恐惧,是对某些受到重视的东西遭到损毁时产生的感受,这意味着,“情感所依据的信念在如下意义上是密切相连的:对世界上不受控制的人和事的任何深刻承诺,在环境发生了恰当变化的情况下,都可以为任何乃至一切的情感提供基础”。[35]也就是说,在亚里士多德那里,立足于一系列关于外部事物之价值的信念的情感在好的人类生活中具有重要价值,因而,在亚里士多德看来,“对一个朋友的死亡感到悲伤是对的,因为那是在承认这段关系和这个人的重要性”;“好人并不是一个毫无恐惧的人,而是这样一个人:他会有适当的而非不适当的恐惧,而且不会因为有了这种恐惧就不去做必须做的事以及高贵之举”[36],诸如此类。当然,情感并非总是正确的,因而对情感充沛的妮基狄昂而言,需要做的并不是祛除情感,而是如何通过教育培养合适的情感,“在经过教育后,情感不仅作为动机力量而对美德的行动来说是本质的,同样也对真理和价值有所认识,因而是美德的能动性的构成要素”。[37]总之,对于亚里士多德而言,人并非是自足的,他必须生活在城邦之中,必须依赖于某些外在的善及关系性的善,这又回到了我们前面的论题,对于亚里士多德而言,哲学教育的目的不仅仅是追求个人的繁盛生活,也是为其他人追求繁盛生活,而其他人的繁盛生活由亚里士多德的学生比如妮基狄昂通过政治安排加以设计。
顺着这个思路,我们知道,在亚里士多德这里,政治规划是十分重要的。“亚里士多德坚持认为某些‘外在善’对于幸福是必要的,因此就转向那种让世界来适应人类需要的政治规划;相比之下,希腊化时期的思想家要求人调整自己的目的来适应世界的不确定和不公正。”[38]换言之,“当学生的需要令其依赖于一个并不总是满足于那些需要的世界”时,希腊化时期的思想家是“通过改变需要来迎合世界”,反之,亚里士多德则是“通过改变世界来满足人的需要”。[39]当然,这只是一种大体的、倾向性的说法,我们可以把它们归纳为:对于这个世界而言,为了过上好生活,到底是改变需要迎合世界还是改变世界满足需要?用哲学的话来说,为了过上好生活,是改变人性更重要,还是制度建设更重要?
这是一个开放性的问题,但也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对于希腊化时期的思想家而言,他们看到财富、权力和奢华的竞争支配着这个社会,社会上的人们如此热衷于追求这些东西,以至于各种对抗、斗争、分崩离析乃至于残忍的行为都由此而产生,人们舍本逐末,仿佛那些外在的善具有内在的价值。希腊化时期的思想家用自己的理论告诉人们:“财富、权力和奢华之类的东西没有内在价值,只是纯粹的工具。”[40]因而,为了社会的和睦,人们可以舍弃这些东西,希腊化时期的哲学就是教导人们如何来舍弃这些外在事物,通过欲望的治疗,改变自己的需要,从而让自己心神安宁,住在由自身的美德构成的坚固大厦中,成为似神的存在。我们看到,希腊化时期的思想家的出发点亦是为了改变世界,只是最终走到了治疗欲望和改变需要的路上去了。努斯鲍姆指出,“希腊化时期的思想家都承认,人是由他们所生活的制度条件和物质条件来塑造的。事实上,正是制度对欲望和功能的扭曲影响成了他们的起点。然而(这是核心的困难),他们似乎把逐一生产完美的人视为己任,就好像在不深刻改变物质条件和制度条件的情况下,可以把完美的人生产出来”。“实际情况是,他们自己对欲望和偏好的扭曲思考自然地走向要求哲学与政治结为伙伴的方向:因为唯有与在外部世界中做出的努力相结合,思想和欲望的生活才能在这种结合中以任何一种有意义的方式真正发生转变。”[41]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努斯鲍姆认为亚里士多德为政治确立了正确方向,因为亚里士多德注重外在善和关系性的善对于人过一种欣欣向荣的好生活的重要性,因而明白物质上和制度上的保障的重要性。当然,努斯鲍姆也从希腊化时期的思想家那里吸收了资源,她指出,希腊化时期特有的一种从个人心理入手的探讨可以为政治提供资源,“政治就不仅仅在于对平常物品和职位进行分配。政治也涉及整个灵魂,涉及它的爱、恐惧和愤怒,涉及它的性别关系和性欲,涉及它对财物、孩子和家庭的态度”。[42]因此,对于努斯鲍姆而言,改变需要和改变世界同样重要,最好的政治就是改变人性和制度建设同时进行,人性的改变有利于制度的实施,制度建设有利于人性的培养。这种相互作用、互为因果的关系,用黑格尔的观点来看,是实证研究中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虽然黑格尔认为相互作用范畴的应用还只是“站在概念的门口”,还未进入概念,但那是本体论所要讨论的问题,并非本文的关注。
这也就可以从某种角度解释,为什么在生活中我们看到的一个个的个体其实都是有道德感的人,但是整个社会的道德状况却令人堪忧,那是因为制度建设没有跟上,从而无法保证有道德之人所做之事得到公正的对待;而有些制度看着挺完美,却往往无法推行下去,那是因为没有适合实施这些制度的人性。事实上,创设新制度和改变人性这两者之间的关系,一直以来是政治哲学领域关注的问题,在文明发生危机的时刻,更是全社会关注的问题。从写文章的角度,可以很容易地得出两者都很重要,两者都需要抓,这也是这篇文章最后得出的结论。但是,理论是灰色的,生命之树常青,这个问题在实践领域将会是常实践常新的问题,也是值得我们不断思考的问题。
Alter Needs or Alter the World?——On Nussbaum's The Therapy of Desire
YE Xiaolu
【Abstract】This article sorts out the Epicurean School,the Skepticism and the Stoic School's basic views on philosophy during the Hellenistic period,all ofwhich consider philosophy as the treatment of diseases caused by false beliefs,comparing philosophy to medicine for the treatment of soul diseases.The Epicurean School removes empty desires for therapeutic purposes by changing false beliefs,while the Skepticism treats the disease of the soul by negating the belief itself and the Stoic School achieves peace of mind by extirpating the passions.By comparison with Aristotle,Nussbaum points out that the thinkers of the Hellenistic period alter needs tomeet the world,while Aristotle alters the world tomeet human needs.Nussbaum believes that altering needs and altering the world are both important and the intention of the former is to change human nature while the latter is for system construction.The best politics is to change human nature and construct system simultaneously.The change of human nature is helpful for the implementation of the system,and the system construction is helpful for the cultivation of human nature.
【Keywords】Aristotle,Epicurean School,Skepticism,Stoic School,Philosophy,Beliefs,Emotions,Passions
【注释】
[1]本文系2017年度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青年基金项目“情感政治视域下的纳斯鲍姆正义理论研究”(项目批准号:17YJC720034)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2]作者简介:叶晓璐,哲学博士,复旦大学哲学学院副研究馆员,研究方向为国外马克思主义和西方道德哲学。
[3][美]玛莎·努斯鲍姆:《欲望的治疗:希腊化时期的伦理理论与实践》,徐向东,陈玮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8年,第12页。
[4][美]玛莎·努斯鲍姆:《欲望的治疗:希腊化时期的伦理理论与实践》,徐向东,陈玮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8年,第52页。
[5]同上书,第42-43页。
[6]同上书,第60页。
[7][美]玛莎·努斯鲍姆:《欲望的治疗:希腊化时期的伦理理论与实践》,徐向东,陈玮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8年,第69页。
[8]同上书,第77,101页。
[9]在努斯鲍姆的语境中,“情感”“激情”是一组可以互换的词,属于同一种属(genus),而悲伤、恐惧、怜悯、愤怒、羡慕、嫉妒、爱、欢乐等都是它的种。参看[美]玛莎·努斯鲍姆:《欲望的治疗:希腊化时期的伦理理论与实践》,徐向东,陈玮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8年,第36页注释[33]及第327页注释[4]。笔者以为,从某种笼统的意义上讲,欲望亦可归在“情感”和“激情”的属之下,欲望的治疗即情感的治疗、激情的治疗,《欲望的治疗》一书探讨的是希腊化时期的情感理论,这是努斯鲍姆一贯以来的关注。所以,笔者在文中使用“情感”“激情”或“欲望”时,大致指的是同一个意思。
[10][美]玛莎·努斯鲍姆:《欲望的治疗:希腊化时期的伦理理论与实践》,徐向东,陈玮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8年,第105页。
[11]同上书,第155页。
[12]同上书,第121页。
[13][美]玛莎·努斯鲍姆:《欲望的治疗:希腊化时期的伦理理论与实践》,徐向东,陈玮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8年,第136页。
[14]同上书,第140页。
[15]同上书,第303页。(https://www.daowen.com)
[16]同上书,第290页。
[17][美]玛莎·努斯鲍姆:《欲望的治疗:希腊化时期的伦理理论与实践》,徐向东,陈玮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8年,第290页。
[18]同上书,第296页。
[19]同上书,第302页。
[20]同上书,第306页。
[21][美]玛莎·努斯鲍姆:《欲望的治疗:希腊化时期的伦理理论与实践》,徐向东,陈玮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8年,第320页。
[22]同上书,第322页。
[23]同上书,第363页。
[24]同上书,第326页。
[25]同上书,第349页。
[26][美]玛莎·努斯鲍姆:《欲望的治疗:希腊化时期的伦理理论与实践》,徐向东,陈玮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8年,第346页。
[27]同上书,第361页。
[28]同上书,第366页。
[29]同上书,第375页。
[30]同上书,第367页。
[31][美]玛莎·努斯鲍姆:《欲望的治疗:希腊化时期的伦理理论与实践》,徐向东,陈玮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8年,第409页。
[32]同上书,第366页。
[33]同上书,第78页。
[34]同上书,第81页。
[35][美]玛莎·努斯鲍姆:《欲望的治疗:希腊化时期的伦理理论与实践》,徐向东,陈玮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8年,第92页。
[36]同上书,第94-95页。
[37]同上书,第96页。
[38]同上书,第516页。
[39]同上书,第515页。
[40][美]玛莎·努斯鲍姆:《欲望的治疗:希腊化时期的伦理理论与实践》,徐向东,陈玮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8年,第514页。
[41]同上书,第519页。
[42]同上书,第517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