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套:内外之间的女人栖居地
一个边缘的富有伸展性的居无定所的位置,伊利格瑞称之为封套。这个封套的含义大于亚里士多德的空间定义。亚里士多德认为:一物存在必须占有某个空间,或被整全意义上的空间(宇宙,空气)所包裹,一物既在空间(容器)之内,也可与容器剥离。伊利格瑞以性爱过程和妊娠过程为例,她的问题是:女人为世界提供封套——就目的论而言,但不是僵化呆滞的容器,这空间养生护生,有自己运动变化的理由和根据,封套自身的运动同样会具有空间性,运动自身同样具有善的目的。亚里士多德在《尼各马可伦理学》开篇就列出两种伦理的至善:一个是活动以外的产品,另一个就是活动(积极生活)自身。
这奇妙的封套既可在事物之内,也可在事物之外,可内可外,空间的空间。她必须是她自己的容器,她是质料又是形式,作为存在物,在话语系统中还找不到她自己的位置。她吓坏了,会慌乱地随便捡起外在的事物当成自己的封套:一个家,一个丈夫,一个孩子,还有美丽的华服,错乱从此绽出。从伊利格瑞的空间论来说,女人自己就是封套,那子宫那阴道,包裹孩子包裹男人,但作为事物而存在的封套有别于亚里士多德所说的占有一处的物理空间,那可计算的容积是静态的,只有运动时直上直下的,没有封套的舒张或收缩。亚里士多德顾此失彼,事物作为整体的一部分,它的变化似乎是单独完成的,这变化并不涉及空间—封套自身的改变。物理学意义上的空间概念无法解释封套的变化和运动,伊利格瑞引入精神分析概念,小孩将妈妈想象为阳具母亲,阳具—母亲可以理解为那整全的事物,用亚里士多德的话说是包裹万物的宇宙,欲望层面表现为被全能所覆盖的“绝对快感”(Jouissance),然而出生的事实制造了阉割的始源创伤,脱离母体进入外部的世界,从此这忧伤的记忆—伤口,仅仅依赖于语言符号整饬抚平,但是身体和语言的间距无法克服,这间距在伊利格瑞看来,正是为欲望的运作提供了条件,而非亚里士多德所认为的那样,事物的空间边界正好与形式(概念)的边界吻合,对此伊利格瑞才说:物理学家大多是形上学家。
而从女性主义的角度来看,这被征用的呆滞母性——空间外翻成“一”的形象,世界就成了子宫—封套的模本,而母亲—女人自己则成了被废弃的生命基地。这样一来,这基地,这载体,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希腊名字“切诺”,在女性主义的视野中有了自己的运动图谱,其拓扑标记包括:隔膜、黏液、膜状物、多孔性组织、皮肤,她们既非形式又非质料,这些标记本身就是生成者,都无法用确定的点、线、面所绘制。德里达说,这名字要找到自己的位置,但她并不是要求偿还。小爱神被城邦正义所羁押,这亏欠不需要清算,而是要找回那个更本原的位置,“母亲”自身的在想象界的镜像是怎样的?如果不从小孩的视角看,其实《物理学》中有关运动的论述已经给出了另外的视角,只不过需要修复与再造而已。
所以,自爱在女人这里成了一个难题,那本原的封套运动建立的是与多重他者的联系,经验之中,女人一自爱,她就被劈成无数瓣,她无法从原子—个体那自得圆融的意义上闭合自身,自爱会牵扯太多的伦理愧疚,本质上的多元就会来捣乱。如果有本原的最佳范例,伊利格瑞说只能是性爱活动和妊娠活动,男人和孩子在女人的身体之中,这是与自身同一的始源场景,这非自身的存在被体验为亚里士多德意义上的“物体和封套—空间”同一性,但亚里士多德又说,作为容器,物体可以和她分离,物体在哪儿,空间就在哪儿。这下女人就会发慌,她的同一性无据可依了。(https://www.daowen.com)
但伊利格瑞认为,封套一定是运动—欲望的朝向,因为她深藏间距的秘密,用波伏娃的话说,女人一生都在和自异性问题相处,就她们的不同生理—生命阶段而言,她有初潮,乳房隆起、月经循环,绝经等生理现象,这些生理现象使得女人的身体如一台生命—生成—自异又自洽的装置,这恰恰是其道德优势的现象学还原,饱含对他者的深切领悟(apprehend)。那么性爱活动不可能像人们所认为的那样,谁占有谁,谁依附谁,谁控制谁,而是一种相互的缠绕与包裹。另一种翻转,“是他将她放进自己的身体里,放进广袤的宇宙,把她从其所依附的狭小境地中解放出来”,他的手和阴茎是道成肉身的表现,性活动在此时是开放的系词,being的鲜活性就是男人为女人提供的封套,如尼采所喟叹的那样:我终于变成了空间,谢谢你接受我,我的灵魂。尼采后来自认为自己携带子宫,哲学的生产性难道是一场爬回“妈妈”肚子里的撤返—回归行动?怀旧是伦理错误,是的,道成肉身的男人让性爱富有神性,而一般意义的母性—母爱是神圣爱欲的额外注脚。我们发现,女人在家里,阴茎在身体里,小孩在子宫—母亲怀抱里,这一套方位图完全不同于男性哲学家爱欲现象的方位图。
这样既没有理由如弗洛伊德所断言的那样:小女孩相对于小男孩,道德性(社会化)有所匮缺。如果爱欲图式是在相爱者的结合模式中得到理解,而不是在有男性所书写的欲望符号中,强迫女人如男人那样去欲求,女人就没有理由张皇失措了。
自爱被等同于自私,此处不宜栖居。那么爱他者,这传统中女人之女人性,即柔巽,是否就避免了这个难题呢?不可能,因为没有自爱,我们不知道女人是作为什么去爱他者,她无立足之地,就伦理而言,关系就无从说起。
伊利格瑞认为这困境在于,男人原子般的自爱—自闭症不可能在爱欲关系中为女人提供封套,家四壁合围,作为他的私有财产,没有通道抵临他者。要偿还的倒是那被霸占的封套—伦理空间,男权—理性的自闭空间如何为我们、为女人提供适宜男人—女人一起栖居的世界,那么伦理关系就应该是一种可逆的双向维度:同一之爱/他者之爱,男人和女人彼此相互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