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差异:一种激情的伦理学
张 念[1]
【摘要】现代性困境归根究底是一种伦理困境,存在论的伦理学已经在本原处展开了理论突围。女性主义哲学家伊利格瑞在此理论背景之下,将性差异带入伦理发生的始源现场,来清理现象学的主体论残渣。伊利格瑞重新绘制柏拉图的“洞穴”拓扑图,将爱欲还原为爱欲行为和生命孕育活动。本真的实存之道上,性差异作为本体裂隙—间距,在伦理勇气的发生之所,伦理规范走向一种伦理激情的敞亮之中。
【关键词】性差异,伊利格瑞,爱欲现象学,伦理责任(https://www.daowen.com)
新生命来到这个世界,人们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就是:“男孩?女孩?”确认之后,一套男女有别的文化建制就开始运作起来。这提问究竟是个体意义的,还是伦理层面的?都不是,是生命关照的自动反应,即伊利格瑞所说的本体—本原层面的。在西方哲学传统中,存在论关心的是大写的“一”(ONE)如何存在的问题,然后才是可见世界的分殊,性别就成了认识论层面的二元性问题——当然得益于20世纪勃兴的性别研究。第一哲学即形上学为万物如何如此这般而奠基,在这样的传统中,性别被排除在哲学问题之外。那么注重伦理生活的中国传统,性别问题在古老智慧的发端处即赫然显现,《周易·辞说》有云:夫妇之道造端乎伦理。这句话大概可以呼应伊利格瑞的女性主义哲学的内核,仅从字面意义上而言。之于我们,开启伦理之道的夫妇同时与其他四伦并置,即君臣、父子、兄弟、朋友,全是男人之间的关系。我们知道,在整个古代社会的生活经验之中,夫妇之道承纳阴阳二极的宇宙观,生命诞出自一个原初的伦理实体。那么什么是女人?“阴气盛女出”,阴为隐,为内,为不可见,而可见的“女人”只有妻子(妾)和母亲(女孩—姐妹初潮便嫁人,就女性成人世界而言,只有妻和母),在家(家族和宗族)的共同体之内,她们则成了内部的内部,即“家”之中的内帏。以父系为轴心,血亲和伦理身份是第一层包裹,而内帏这一实存的物理空间则是第二层包裹,内帏空间就是女人的身份认同。把女人一层层包裹起来,要看护的也是要禁闭的究竟是什么?另外,如何讲述“缠足”的故事,用女人自己的嗓音?所谓齐家治国,家与国在同一逻辑层面,没有像古希腊那样作出家与城邦的划分,所以亚里士多德才说:人是政治的动物,即没有城邦(政治),人和动物没什么区别。传统中国人会说,没有“家”,人如禽兽。而我们的传统智慧就本体层面而言,事物的来处是“二”——伊利格瑞的核心哲学术语,以此质询大写的“一”——如古希腊哲学所理解的那样。
当然,无论西方本体论路径,还是中国的伦理路径,什么是夫妇之道?同样取法自然(宇宙论),这依然是形上学的,不同的是,后者没有逻各斯为中介,直接化成为夫妇蜃景?如果不是,那是形而下的生殖本能,动物也生殖,把我们全部的伦理原则奠基于动物本能,似乎很矛盾,因为生殖的动物没有“家”,那么夫妇指的是什么?在伦理发生的现场,那开天辟地的第一对“夫妇”如何表征,是抽象的阴气和阳气?用伊利格瑞的话说,本体论也好,道德哲学也好,都是一副嘴唇在说话,全部都是男人的嗓音,阴性——女人的另一张嘴,即阴唇,是静默无言的。那么如何让女人的两副嘴唇一起说话,这是女哲学家伊利格瑞一生所致力的学术志业。
因此,我们可以把《性差异的伦理学》[2]读作对“夫妇之道造端乎伦理”这一命题的哲学思考。伊利格瑞通过追踪了六位男性哲学家的文本:他们是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笛卡尔、斯宾诺莎、梅洛-庞蒂以及列维纳斯,以身体线索的五个扭结构成五个重要议题,这包括:爱欲、空间—处所、激情、自我—包裹、不可见性和他者,我们发现,主题层层递推,最后抵达伦理现象学大师列维纳斯的话语场域。而列维纳斯的伦理学独特性在于从爱欲现象去思考神秘的“他者”,即被爱的女人,这样一来,一桩关于“女性之谜”的哲学公案——东方/西方都如此,如何内在地支配着伦理学中不言自明的(道德)主体性原则,“他人即地狱”对应着“女人即深渊”,这个内隐的“内帏—女人”终于露出峥嵘之貌。对此,西方压制排斥——逻辑上的第二性;东方隔离锁闭——内帏的分而治之。从发生形态学而言,同样都是对本原的摹写,一个是柏拉图的洞穴说,另一个就是《道德经》里的玄牝之门;一个是子宫形象,为真理—知识的洞外世界打底,本质(是其所是)取代本原;一个是阴户形象,此形象经过儒家的再次摹写,形成道德位序这一超稳定结构,得其位正,是其所是,给予生命以意义,并规范行为秩序,范导利益分配,形塑情感体验;从精神分析而言,摹写(语言—符号象征系统)基于恐惧,知识(主体)和道德(主体)筑起安全防卫的栅栏,那么恐惧什么?什么被拦截过滤掉了?正是这恐惧无意识激发了科学理性和道德理性定秩的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