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小结

四、小结

中世纪亚里士多德主义者和反亚里士多德主义者的争论并没有以一个确定的结论告终:在后续的岁月里,人文主义者继续强调理性的积极作用,但丁基于罗马帝国昔日的辉煌历史提出的世界帝国构想,在强化尘世政治权力独立性的同时为人类精神的世俗化进展提供了哲学依据;而司各脱、奥卡姆这些强调意志自由和上帝绝对全能的神学家则在通过反对亚里士多德主义者的自然主义立场的过程中发展出以意志和行动为核心的道德神学,这不仅为宗教改革提供了理论支持,更对康德乃至整个现代道德哲学起到建构性作用。中世纪中晚期的亚里士多德主义的复兴对西方文明的现代化进程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如果没有与亚里士多德的文献相遇,中世纪的大学或将是另一幅景象,科学和哲学的复兴也会减缓步伐。不管遵从还是反对这位大哲学家,中世纪学者都从这位可敬的导师或严肃的对手那里获益良多。如果没有亚里士多德,阿奎那的自然神学体系将无法完成,坚持奥古斯丁传统的神学家也无须且无法提出更为精细的学说;如果没有中世纪学者的解释,没有和天主教神学进行如此深入的对话,路德、霍布斯等近代思想家或许不会对亚里士多德怀有那么重的偏见。中世纪亚里士多德主义的演进过程呈现出来的是异质文明在交互运动中的变化和各自的命运,中古历史揭示出的文明互动特征和对人性的普遍关怀值得当下处在全球化进程中的世界诸国借鉴和反思

A Research of Medieval Aristotelianism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Ethics

WANG Chen

【Abstract】This paper attempts to clarify the clear connotation of the term“Medieval Aristotelianism”,and to examine the development ofmedieval ethics in the high and late Middle Ages in the competition between Aristotelian and opponents.After explaining the background of the revival of Aristotle's doctrine in the Middle Ages,this paper discusses the different stagesof the developmentofMedieval Aristotelianism.Firstly,itexplains how the scholars in the thirteenth century inherited and developed Aristotle's theory of practice and the response of conservative theologians.Secondly,through the detailed discussion of“nature and miracle”,“intellectusand voluntas”,“regime and church”,it points out how rationalists and volitionalists in the fourteenth century carried out and refuted Aristotle's practical principles.

【Keywords】Aristotelianism,Medieval Ethics,Scholastic Philosophy,Rationalism,Voluntarism

【注释】

[1]作者简介:王晨,复旦大学哲学学院伦理学博士研究生。

[2]本文涉及东西教会分裂之前的相关内容时统一使用“基督教”这一术语进行论述,在涉及东西教会分裂之后的内容时根据论述需要使用“天主教”“基督教”等术语加以区别,考虑到指称的差异性特此说明。

[3]吉尔松(Etienne Gilson)指出:“天主教思想、犹太教思想与回教思想相互影响,而且一再影响,如果把它们当作几个封闭而且孤立的系统来研究,是不能令人满意的”,然而其书中论述的二十个主题却都是在论证“天主教哲学”这一概念的合法性基础上,在天主教语境中展开的。作为中世纪思想史研究的权威,吉尔松的考察方式对后世影响深远。参见吉尔松:《中世纪哲学精神》,沈清松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9页。

[4]Cary J.Nederman,TheMeaning of“Aristotelianism” in Medieval Moral and Political Thought,Philadelphia: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Press,1996,p.564.

[5]格兰特:《近代科学在中世纪的基础》,张卜天译,长沙: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2010年,第199页。

[6]Paul Oskar Kristeller,Renaissance Thought and Its Sources,Chicago: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81,p.39.

[7]Alan Gewirth,Marsilius of Padua and Medieval Political Philosophy,New York: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1952,p.33.

[8]阿拉斯戴尔·麦金太尔:《追寻美德:道德理论研究》,宋继杰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11年,第74页。

[9]Norman Kretzmann,Anthony Kenny,Jan Pinborg,TheCambridgeHistory of Later Medieval Philosophy from the Rediscovery of Aristotle to the Disintegration of Scholasticism,1100—1600,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8,p.657.

[10]Cary J.Nederman,The Meaning of“Aristotelianism” in Medieval Moral and Political Thought,p.576.原文参见Hugh of St.Victor,Didascalion:De Studio Legendi,ed.C.H.Buttimer,Washington,1939,6.14。

[11]奥古斯丁沿用了柏拉图而非亚里士多德的哲学学科划分方法:“柏拉图把哲学分为三个部分:一个是道德哲学,主要涉及行动;另外是自然哲学,与思考相关;第三是推理哲学,在于区分真假”,此外奥古斯丁对道德哲学的界定非常窄,仅将其视作关于个人行动和德性之恰当目的的知识。参见奥古斯丁:《上帝之城:驳异教徒》,吴飞译,上海:上海三联书店,2007年,第285286,291-292页。

[12]Cary J.Nederman,The Meaning of“Aristotelianism” in Medieval Moral and Political Thought,p.579.原文参见Dominicus Gundisalvi,De Divisione Philosophiae,ed.Ludwig Baur,Munich,1903,p.134。

[13]在《论艺学向神学的回归》中,波纳文图拉借助奥古斯丁关于知识的光照学说将知识分为关于技艺的光照、关于自然的感性认识之光、关于可理解的真理的哲学认识之光和关于拯救的《圣经》之光,其中哲学之光包含物理学、逻辑学和道德学,而道德学又包含了修道哲学、家政哲学和政治哲学。参见赵敦华,傅乐安编:《中世纪哲学》,北京:商务印书馆,2013年,第1236-1240页。

[14]大阿尔伯特是第一个对亚里士多德作品给出完整拉丁文评注的思想家,他于1248—1252年以及1263—1267年间完成了两部关于《尼各马可伦理学》的评注。大阿尔伯特的评注特点是在其研究中对哲学和神学的内容作出了严格的区分。Norman Kretzmann,Anthony Kenny,Jan Pinborg,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Later Medieval Philosophy from the Rediscovery of Aristotle to the Disintegration of Scholasticism,1100-1600,p.660。

[15]阿奎那在1271—1272年期间在参考格罗斯特的修订版的基础上完成了他的《尼各马可伦理学》评注,虽然评注中没有明确使用阿尔伯特的科隆演讲(Albert's Cologne lectures),但是其评注明显受到了大阿尔伯特的影响。参见Norman Kretzmann,Anthony Kenny,Jan Pinborg,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Later Medieval Philosophy from the Rediscovery of Aristotle to the Disintegration of Scholasticism,1100-1600,p.662。

[16]14世纪在巴黎完成对《尼各马可伦理学》的学习和评注成为获得文学(Art)硕士学位的必要条件,然而14世纪的两位最重要的思想家——司各脱和奥卡姆的威廉都没有对《尼各马可伦理学》做过评注。(https://www.daowen.com)

[17]自由七艺(the seven liberal arts)包括语词技艺(三艺,trivium)——语法、修辞和逻辑(或辩证法),以及数学技艺(四艺,quadrivium)——算数、音乐、几何学和天文学。关于中世纪自由七艺的复兴,参见瓦格纳:《中世纪的自由七艺》,张卜天译,长沙: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2016年,第26-32页。

[18]参见大卫·瑙尔斯:《中世纪思想的演化》,杨选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2年,第116页。

[19]同上书,第248页。

[20]这些评注包括:Eustratius对第一卷和第六卷的评注;3世纪无名氏对第二到五卷的评注;以弗所的迈克尔(Michael of Ephesus)对第五卷、第九卷和第十卷的评注;12世纪无名氏对第六卷的评注;以及亚斯巴修(Aspasius)对第八卷的评注。Norman Kretzmann,Anthony Kenny,Jan Pinborg,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Later Medieval Philosophy from the Rediscovery of Aristotle to the Disintegration of Scholasticism,1100-1600,p.659。

[21]《政治学》最早的拉丁文注释由大阿尔伯特在1265年左右完成,此后阿奎那对《政治学》的第3卷第6章之前的文本做了注释,剩余的部分由其弟子奥涅弗的彼得(Peter of Auvergne,? —1304)完成。由于《政治学》拉丁译本存在一些错误,且阿拉伯世界没有关于该文本的研究,中世纪学者对亚里士多德的政治思想可能因此而产生部分误解。参见同上书,pp.723-730。

[22]13世纪重要的思想家几乎都参与了关于世界永恒性的讨论,在这场持续近一个世纪的讨论中,延续性、持续性、永久性、不灭性、永恒性等概念被反复争辩。经院学者在此过程中区分了永恒(aeternitas)、永常(aevum)、时间(tempus)三个概念,在处理世界的受造与永恒问题的同时涉及了圣神意志、人类灵魂和尘世共同体的讨论,在此过程中不同学者凭借各自立场鲜明的理论处理神学和哲学的关系问题。Richard C.Dales,Medieval Discussions of the Eternity of theWorld,Leiden:E.J.Brill,1990,pp.86-129.参见恩内斯特·康托洛维茨:《国王的两个身体》,徐震宇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8年,第392-411页。

[23]波纳文图拉认为亚里士多德特别的错误质疑就是他对柏拉图理念论的反对,波纳文图拉特别注重对奥古斯丁“光的形而上学”的运用,强调上帝神圣光照对于人的认识及其实践运用的决定性作用。参见马仁邦:《劳特里奇哲学史(十卷本)第三卷,中世纪哲学》,孙毅等译,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8年,第251-252页。

[24]波纳文图拉:《心向上帝的旅程》,7.6,参见赵敦华,傅乐安编:《中世纪哲学》,北京:商务印书馆,2013年,第1235页。

[25]关于大谴责及“77禁令”的具体内容,参见赵敦华:《基督教哲学1500年》,北京: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436-447页。

[26]关于大谴责的后续影响,学界有两种差异明显的态度。极小主义者(Minimalists)认为唐皮耶的谴责以一种夸张的方式发挥了中世纪亚里士多德主义者的立场和学说,拉丁亚里士多德主义者并未对哲学和神学间的冲突明确表态,因此唐皮耶是自己立起稻草人并对其批判,虽然这一举动在当时引起了震动,但对后世哲学的发展影响甚小。极大主义者(Maximalists)则强调该谴责在限制哲学讨论方面的持久影响,并认为唐皮耶虽有夸大但正确且严肃地意识到了哲学提供的新的可能性对神学的威胁。参见马仁邦:《中世纪哲学:历史与哲学导论》,吴天岳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5年,第279-280页。

[27]参见马仁邦:《中世纪哲学:历史与哲学导论》,吴天岳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5年,第315页。

[28]实践理性的活动不是为了自身,而是为了行动,而行动又指向一个目的……现世所能有的不圆满的幸福,首先并主要在于思辨,其次才在于操持人的行动及情感的实践理性(ST1-2,q3.5)。

[29]参见ThomasWilliams,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Duns Scotus,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2,p.338。

[30]参见Duns Scotus,Selected Writings on Ethics,Thomas Williams(trans.,ed.),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7,p.349。司各脱在Quodlibetal Questions q.18关于“外在行动是否为内在行动增加善或恶”的讨论中通过是否由意志引起的标准界分了内在行动和外在行动,并进一步区分了道德行动者和道德行动本身,司各脱认为只有自愿的意志行动才有善恶的道德价值,道德行动者本身的自然完善与否和道德价值无关,外在的道德行动的善恶也是由于意志的内在活动间接地拥有道德价值。

[31]参见Duns Scotus,Selected Writingson Ethics,ThomasWilliams(trans.,ed.),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7,pp.56-65。OrdinatioⅠ,d.1,part 2,q.2:“意志是否必然地满足于理智所把握的目的”。

[32]参见Duns Scotus,Selected Writingson Ethics,ThomasWilliams(trans.,ed.),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7,pp.6-7。Questions on Aristotle'sMetaphysicsⅨ,q.15:“亚里士多德关于理性和非理性力量的区分是否恰当”。

[33]参见马仁邦:《中世纪哲学:历史与哲学导论》,吴天岳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5年,第316页。

[34]沃格林:《政治观念史稿·卷三:中世纪晚期》,段保良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年,第67页。

[35]二元论者强调教宗与皇帝各自独立,政教权力都直接来自神,而这种观点和5世纪时格拉西乌斯一世(Sanctus GelasiusⅠ)提出的政教权分立的思想并无二致。参见恩内斯特·康托洛维茨:《国王的两个身体》,徐震宇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8年,第595-596页。

[36]Joan M.Ferrante认为《论世界帝国》的独创性在于指出了帝制是“教会的模仿”(imitatio Ecclesiae),这与教宗制是“帝国的模仿”(imitatio imperii)恰恰相反。Joan M.Ferrante,Danteand Politics,Toronto:University of Toronto Press,1997,p.185.

[37]参见沃格林:《政治观念史稿·卷三:中世纪晚期》,段保良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年,第7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