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差异的拓扑图形

性差异的拓扑图形

现代秩序维度包括:人与神、人与人、人与世界,分别指向神学、人道主义、科学理性,这几乎也是整个近现代西方哲学史不同阶段的不同主题,而从伦理学的角度要厘清的是关系问题,谁和谁的关系,谁主导的,是谁在定义谁,以什么为中心,地心说还是日心说,主体哲学还是客体哲学?科学史哲学家米歇尔·塞尔认为,也许都是,不管怎样,新事物不断涌来,指引着未来。[3]而今世界秩序的瓦解被体验为既有伦理的失败,大地似乎摇晃起来。如果还将伦理理解为我们所熟悉所信靠的那种秩序井然,伊利格瑞认为这样之于现实的骚动于事无补,而是应该拿出更大的伦理勇气,去勘探井然有序的生发之地(故事)。在那里,险恶的躁动带来生也带来死,只有穿越这样的两可局面,重新去问:阴—阳是如何相遇的,怎么在一起的,在一起的样子是怎样?也许新的伦理图景——是的,我们中国人说的位序结构难道不也是一种拓扑意义上的地形图吗——会增添新的定位元素(local),在地化不应该是总体性之下的特殊性调试,或文化上的多元主义——姿态上的礼貌而已,而应该是结构意义上的重新定位。《性差异的伦理学》正是从性别本体—本原层面,思考失败的原因以及重建秩序的可能性。

女性主义如果要向世界宣示新的价值,那么首要的工作就是重新绘制那“得其位正”新的拓扑。在这本1993年出版的讲座集开篇,伊利格瑞就宣称:性差异是我们时代最重要的议题,她试图在上述三个维度之外添加上男人与女人,或者说性差异本来就是既有维度中的隐线,她的静默如无言的自然,无言并不等于无声,只是主体的耳朵听不见而已。

如何让“女人”开口说,伊利格瑞在其早期的博士论文《他者女人的窥镜》作了大量的拓扑工作,这始源的图型就是柏拉图的洞穴—子宫。洞穴不是哲学史告诉我们的寓言,洞穴故事进行了双重的摹写,一个是戏剧(行为),一个投射(理念)。前者关乎对行动的模仿,后者关乎“大写的理念窥镜”对母性—始源位置的篡夺以及颠倒。伊利格瑞通过重读柏拉图的洞穴说,列出了自己的拓扑图形,与柏拉图的地形定位点相对应:投射墙/子宫后壁,洞内矮墙/隔膜,处女膜,朝向洞外的通道,那个斜坡/宫颈管状物、阴道。亚里士多德说戏剧是对行为的模仿,看起来像一次真正的行动(looklike),这行动不是针对理念的模仿,这行动是生命的孕育过程,是鲜活的创生行动。我们知道剧场是古希腊人重要的生命空间之一,和广场集市(agora,民主)、神庙、家庭并置。伊利格瑞将这生命空间再次还原,那看起来像的,究竟像什么?这个什么才是本原。对于男性接生婆、产科医生和哲学家而言,这洞穴里的生命创生戏剧被改写成那个理念的脚本,就是说经由logos的编排——logos最初的含义在古希腊哲学家泰勒斯那里是指两个比例及其等式——在洞穴—子宫—母性场所上演了,变化行为的过程被化约为一个等式,这个等式告诉我们:思维和实存的同一性。因此,这个秩序是这样的:先有洞外煞白的理性世界,然后才是生活世界的幻影流动;先有哲学家,才有在洞内深处被捆住、跪在地上的无知的“囚徒”,伊利格瑞的问题是,不可能像康德那样懂得游泳的知识就一定会游泳,或者一定要先知道妇产科知识才会生小孩?

那些只能看到投影—幻影的囚徒,背对两种光线,一个是洞内火把——据说是智者们的无聊意见,一个是洞口外的理性之光,这是双重否定的辩证法。伊利格瑞设想,这个走出洞内的囚徒必须彻底遗忘洞内的幻影、那些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那些恐惧无助、因理性匮缺而导致的哑口无言,那试图站起来的勇气、力量、生长的挣扎被遗忘,彻底遗忘是为了更好地记住同一性的真理,而所有的当下(present)必须被表征—再现(represent)掠走:(https://www.daowen.com)

这种思维转向暗示了一种跳跃、错误与滑动,这里充满危险。一个人可能丢失其视觉、记忆、语言和平衡,他通过一个单行道,否定了所有关系的枷锁和所有颠三倒四,他甚至敢于在颠倒中移动,但是他是在生死之间徘徊。这里有足够的理由说明那个囚徒现在被翻转过来了。[4]

和洞穴—子宫的分离,这是生命的第一道伤口,就理论而言,这“颠倒—翻转”的后遗症要蕴集千百年,这个个人才走向了弗洛伊德医生的诊疗椅榻,重新捡起“母亲”的记忆,理性父亲不可能单独抚育这个“私生子”。[5]

当然,分离不可撤销也不可调和,在柯林斯的俄狄浦斯王最终还是成了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头,但他的坏脾气使得他更加确信的是:要一切,不放弃任何东西。“错误的必然性”尽管被黑格尔放入辩证环节,但他的辩证法依然是个封闭的环套,其开创性的意义在于“此时此地”才是开端,主体就在我们自己的脚下,现在所站立的地方,不在洞外,也不在天上。伊利格瑞不满意黑格尔之后的哲学家,包括尼采和海德格尔,仅仅撞开了“生活世界”的半扇门,通往那曾被废弃的地洞。洞穴故事的错误不是逻辑层面的环节性中介,这错误在于“差异的渎职”。

因为透过理性窥镜所获得的“洞穴说”——伊利格瑞将其比附为妇产科的医疗器材,一种凹镜——只是看起来像,依然是种投射,与那囚徒看到的洞壁投影一样,就感觉而言。其真正的力量在于梦想和幻觉构成了让我们信念和判断的背景,[6]那些被废弃的踪迹不可抹除。并非要回到另一种起源,要么洞内要么洞外,而内外之间的洞穴自身却被遗忘了,洞穴自身是可思的吗?这处所是空间还是质料?有没有另外的拓扑,这图型尊重差异—间距,非线性、动态的,没有二元对立?伊利格瑞说,有的,这就是“性差异伦理学”讲座提出的重要议题:封套的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