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希腊化时期首先登场的是伊壁鸠鲁学派,伊壁鸠鲁学派认为哲学论证唯一恰当的任务就是消除人类的苦难,获得心灵的安宁。这是伊壁鸠鲁对哲学的医疗类比的明确运用。亚里士多德的哲学只针对城邦生活中理性的成年男性,而伊壁鸠鲁的哲学针对的却是社会上为了追求财富、名声、权力、情爱,乃至不朽的生命而狼奔豕突的芸芸众生,这些人们的灵魂处于一种令人痛苦的紧张、焦虑和困扰状态之中,是一群需要治疗的人。那么,如何治疗?首先需要找到这种状态产生的原因,伊壁鸠鲁认为,原因在于“欲望的那种看似‘无边无际’的要求”。按照古希腊思想家对情感或欲望[9]的共同看法,即情感或欲望与信念有着密切的联系,可以随着信念的修改而被修改。“对我们来说,那些引起焦虑和狂热活动的相同欲望,以及它们贪得无厌毫不知足而引发的各种苦恼,也是彻底依赖于错误信念的那些欲望,因此,消除这种信念也就有效地消除了那种欲望,从而也就消除了烦恼。”[10]
当然,在伊壁鸠鲁这里,他对欲望是进行了分类的,一类欲望是空洞的欲望,它是社会教导和教化的产物,因为社会本来已经腐坏,所以其教导和教化的欲望也必然是扭曲的,这类扭曲的欲望是伊壁鸠鲁要加以消除的,上述对名利、情爱以及不朽的生命的追求就属于这一类,对于这类欲望,消除错误信念是消除它们的充分条件;另一类欲望是自然的欲望,也就是属于我们本性的欲望,它存在于尚未被社会教化所腐化的人中间,比如说孩童,这种欲望应该在我们本性所设定的限度内得到满足。还有一类是自然但并非必要的欲望,比如性欲,此类欲望的根源在于我们的自然构造而非社会教导和教化,如果它们没有对我们的幸福状况造成困扰和威胁,则无需处理;如果它们一旦变成一种紧张而强烈的渴求,一种不可满足、毫无限制的品格,也就是说从单纯的性欲变成了情爱,那么对待它们的方式就如同对待空洞的欲望,必须消除之,因为“情爱是错误信念对自然的性冲动进行腐化的结果”[11]。
鉴于欲望与信念之间的紧密联系,要消除空洞的欲望,就要治疗错误的信念。治疗的方法是远离城邦,切断与城邦中的伙伴的联系,进入伊壁鸠鲁共同体,通过信奉伊壁鸠鲁的哲学,改变错误信念,从而祛除那些空洞的欲望。需要指出的是,伊壁鸠鲁的哲学也是通过论证来展开的,这一点与亚里士多德及随后的斯多亚学派一致,但是与亚里士多德主义和斯多亚主义相比较,他的哲学论证是工具性的,一切论证都是为了接受伊壁鸠鲁哲学的目标:“把运气、把我们无法控制的事件容易对我们造成伤害这件事情从对幸福的追求中完全消除。”[12]这种对哲学论证的工具性运用,导致的后果之一是,伊壁鸠鲁哲学是相对主义的,无论在伦理学方面还是在价值方面;后果之二是,挫败实践理性那种独立推理的能力,有可能导致填鸭式的教学以及偶像崇拜。(https://www.daowen.com)
事实上也确实是如此,伊壁鸠鲁在城邦之外建立一个治疗的共同体(菜园,the Garden),这个共同体由于在经济上是自给自足的,所以可以与原来的城邦断绝联系,在这个共同体中,一切活动都是由该共同体的目标,即消除空洞的欲望为指导,并由伊壁鸠鲁亲自教导管理,伊壁鸠鲁会通过哲学论证来教授他的哲学,但仅仅是在有用的、工具的意义上来使用论证,一旦这一论证无法满足治疗的目标,比如有学生没有时间去弄清论证的细节或者有学生缺乏论证方面的经验,伊壁鸠鲁就会让他们记住最重要的结论,所以,在伊壁鸠鲁共同体中,记忆、坦白和通告亦是常用的方法,伊壁鸠鲁事实上变成了哲学权威,他向学生们灌输正确的思考方式,试图让学生们在灵魂深处闹革命,将治疗的目标深深地扎在学生的内心深处,从而达到改变信仰,治疗空洞欲望的目的。
但是,对于学生妮基狄昂而言,也许空洞欲望被治愈了,但同时她的独立思考能力也有可能被扼杀了。“伊壁鸠鲁的学术不被鼓励去面对他的体系来提出自己的异议或进行辩驳性的论证;随着她愈发依赖这位大师的文本和学说,她可能变得不太擅长独自进行推理了。”[13]也正因为此,无论是亚里士多德还是斯多亚学派,都拒斥伊壁鸠鲁这种类似哲学权威的方式,因为这与哲学尊崇理性的精神是相违背的,一旦理性的独立推理能力被摧毁,一旦不经思考的信任和尊敬成为习惯,再从事积极的批判任务就变得不可能,“因为人可以变成阉人,而阉人绝不会变成人”[14],怀疑论学派哲学家阿尔凯西劳斯这句话,从某种意义上对伊壁鸠鲁学园提出了深刻的批评,指出一旦剥夺了学生自主的理智活动,后果是不可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