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由理性的情感根除(eradication)
情感问题是斯多亚学派德性论极富特色的理论议题。一般来说,德性论对情感的讨论大抵有三种进路:以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为代表的古典德性论(classical virtue ethics)、以休谟为代表的道德情感主义(moral sentimentalism)以及斯多亚学派(stoics)。“如果说古典思想家们试图整合德性与情感,道德情感主义认为德性源于情感,那么,斯多亚学派认为根除情感对德性至关重要。斯多亚学派最主要的德性不动心(apatheia)便是表达一种无欲的状态。”[63]可以说,情感在斯多亚学派的德性理论中并没有位置。诚如有人指出的那样,把情感与斯多亚主义放在一起似乎在表述上就充满矛盾,因为一提及“斯多亚主义”就会想到“情感匮乏” (absence of emotion),它的理论就是要全盘抑制感觉(feeling)。[64]尽管在很多方面,斯多亚与亚里士多德保持一致,但在情感的问题上,斯多亚学派的处理方式与亚氏截然不同。
亚里士多德认为,德性不只是行为的合宜,也包含情感的适当。情感与理性可以共存,情感伴随着理性的出现,理性占据主导的地位,以调节(moderate)情感,实现德性所追求的和谐状态。具体来看:(a)情感是伴生性的,总是伴随德性行动(virtuous action),“由于每种性情和行为都伴随着苦乐,所以伦理德性也就与苦乐相关”。[65](b)德性的行为应该能够令人愉悦,“喜爱德性的人都是这样的人,他们自在地富于享乐”,“人们不会把一个不喜欢公正行为的人称为公正的,把一个不喜欢慷慨行为的人称为慷慨的,其余的也如此。如若这般,合乎德性的行为那就真的自在地就令人享乐”[66];(c)情感只有训练成与德性概念包含的理性相一致才具有道德价值,并受道德赞扬。
然而,斯多亚学派认为,作为理性的存在者,自然的生活是合乎理性的,需要摆脱任何身体性的生命感受。与希腊化时期对感官快乐追求不同,斯多亚伦理学认为,像激情、快乐、情感等身体感受对人来说都是诱惑,是人们在追求内心宁静过程中的羁绊。对此,斯多亚伦理学基本主张去除(remove)情感。这往往使人们一想起斯多亚学派,就会将它与“剔除情感”联系起来,“总体来说,情感在一个真正有德性品格的人的心灵世界中并不占据位置,且两者并不兼容”。[67]
其实,斯多亚对待情感的态度某种意义上已经偏离了古希腊伦理学对人性的预设。尽管斯多亚学派和古希腊伦理学一样都坚持人的理性地位。但它们的理论中,人性并非全然是同一厚度的概念。按照古希腊伦理学的思路,情感是人性的重要组成部分。人性被看作是一个内涵丰富(rich)的厚(thick)概念,具有丰富的内涵和宽阔的长度,情感是人性不可或缺的要素。这点霍夫特(Stan Van Hooft)也指出,德性论的人性假设就包括了人的情感沟通的维度。[68]对斯多亚学派来说,人性是个内涵单一的薄(thin)概念,人是理性的存在物,人性的即理性的,而情感让人处于糟糕的状态,不宜以过分延长(overstretch)人性的方式把情感纳入其中。这样,情感必须要置于理性之下,并经由理性的行为主体以实践理性加以去除(remove)。(https://www.daowen.com)
根据斯多亚学派的定义,一种合乎自然的幸福生活状态应当是无欲求(apatheia)的。但有种观点认为,并不是要完全摒弃情感,而是要让情感以合宜的方式呈现出来。也就是说,这里的“去除”(remove)、“根除”(eradication)不宜做彻底地空白化(blank)处理。约翰·库珀(John M.Cooper)指出,斯多亚学派并不排斥身体性的感受(bodily feelings),只是说情感不具有道德意义,不构成人们行为的动机,这也从一个方面区别于道德情感主义,后者认为情感成为道德行为的源泉。而在斯多亚学派看来,这些有意识的身体感受只是倾向(inclinations),“只有当它们对我们形成正确行动产生影响的时候,我们才会支持这些前理性感受的影响”。[69]在此,可以发现,斯多亚学派实际上对人的自然性有着充分理解,它会承认人的前情感形式,也会认为很多宽泛意义上的情感构成事物“是其所是”的评价性印象(evaluative impression),确实能够成为激发行为的倾向或灵魂状态。从这个意义上说,情感无疑具有认知层面的意义。但问题的关键在于,情感无法脱离理性进而成为灵魂的构成要素,而且说到底,情感源于人的理性,并将最终需要理性予以处理。这样,情感与理性在柏拉图、亚里士多德那里所处的并列状态,到了斯多亚学派那里,已经转变为“情感被理性所吸纳”。
这个过程便指向斯多亚学派的“哲学诊疗”。面对各种困扰人生存的propatheiai的状态(即前情感),哲学必须发挥认知上的干预作用,剔除人们认知上的各种错误,帮助人们达到心灵宁静的状态。正因为如此,有人认为,斯多亚学派心理诊疗实际上不过是“认知诊疗的一种形式,旨在聚焦并矫正认知错误”。[70]在斯多亚学派看来,“合适或不合适的情感以两种不同的信念的真假形式判断,这两种不同形式的信念典型地涉及成熟的情感:关于世界的信念及其与人的幸福相联系的信念”。[71]德性的实践需要摒弃与之不一致的情感,因为人们一旦被欲望充斥,往往就会变得不理智,此时需要消除负面情感,去除欲望、激情、情绪等。只有涉及积极有效的理性行动,才会修正或摒弃情感,帮助人们做出正确的意志抉择。
可以看出,斯多亚学派追求灵魂内在的宁静状态,这是一种不为情感所影响,不断根除欲望,以达到内心宁静的不动心(αταραξια)状态。当然,“不动心”并非是完全冷漠,它依旧反映人的一种感受性状态,只不过是正确把握了外部印象而获得的生命状态。在该问题上,斯多亚伦理学的诊疗性特征体现得尤为明显。当斯多亚学派强调以合乎自然或与自然相一致的标准对各种冲动、动机进行协调,达到一致状态,此时的斯多亚学派无疑已经是敏锐的生活观察者和富有洞见的心理学家[72],它像一个生活向导,告诉我们哪些是我们的意志能够真正把握的,哪些事物是真正地在人的意志可以控制的范围之内。与此同时,它又像一个医生一样,帮助我们运用自己的意志,运用自己的理性力量,对各种情感状态进行“删减”处理,帮助人们过上与自然相一致的幸福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