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其他共同体的门阀支配:缺乏闭锁性与Podesta制的采用
意大利其他共同体的发展,在这一点上所循的途径相当不同,即使是同样在门阀的支配之下亦如此。在威尼斯,城市贵族对行会支配权永久性的独占与对所有外人的排斥,可说是相当成功的:任何想取得参与“大议会”资格的新家族,最初只有基于其在政治上的功绩以及贵族团体的决议,才有可能被接受,稍后则根本就完全封闭。威尼斯的贵族亦设法禁止其成员间的一切械斗,此一禁令能成功,乃因贵族了解到其团体所一直面临的危险处境。
对意大利其他同样在门阀支配下的共同体而言,所有这些皆不适用。在那个关键性的时代里,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像威尼斯那样专心致志于维护其海外贸易的独占地位,也没有任何一个地方的贵族像威尼斯的一样清楚了解到,对于贵族整体的安危而言,每个人都是息息相关的。其他城市的贵族之间连绵不断的械斗,则迫使这些贵族——即使他们的支配仍处于牢不可破的时代——必须若干程度地考虑到非贵族阶层出身的望族的利益。最后,大门阀家族间的械斗及深刻的不信任感,则使得这些城市无从建立一个类似威尼斯那样的理性的行政体系。几乎在所有的城市里,少数的几个大家族——特别是拥有大量土地和隶属民并与许多其他财富较少的家族结成联盟的家族——总是在进行着长达数百年的斗争,费尽心思想把对方(及其盟友)排除于城市的官职与经济机会之外,甚至——如果有可能的话——把对方完全赶出城市之外。就像在麦加一样,不管什么时候,总有一些贵族会被宣布为不适合出任城市官职或者被流放,甚至(经常)——这点倒是跟阿拉伯人相互之间的“客气”形成对比——被宣告为不受法律保护,在这种情况下,胜利的一方会没收败方的财产;当然,政局一旦有变,彼此的角色自然就会扭转过来。
随着此一情况而来的即为地区间利益团体的形成。不过,除了教皇党(Guelf)与皇帝党(Ghibelline)的出现[18],还必须考虑神圣罗马帝国的政策与当时的社会条件:在大多数情况下,皇帝党人皆来自曾为皇帝封臣的家族,或者是在这些家族的领导下。只是,就其他更为长远的一些因素来看,这些党派的形成毋宁说是因为互相竞争的城市之间利益的冲突,或者是城市之内或地区间有组织的贵族团体间利益的互相冲突。这些团体——尤其是教皇党——可说都是具备法令规章与动员名册的永久性组织,这种动员名册——类似日耳曼皇帝远征罗马时的征兵名册[19]——规定在召集军队时每个城市的骑士团所必须提供的士兵员额。
尽管从任何的军事观点而言,胜负的关键皆取决于训练有素的骑士团,然而早在门阀支配时期,由于战争资金的调度问题,非骑士的市民阶层也已经是不可或缺的了。一方面,市民阶层要求一个理性的司法行政,另一方面,贵族党派间的互相猜忌,使得意大利及其若干邻近地区发展出一种独特的制度,此即podesta制。简言之,即一种贵族的职业官吏制度,他们以巡回的方式在辖区内执行业务。这种官吏取代了早期的“执政官”(“执政官”出身当地贵族,形式上由选举产生,实际上只有少数家族有资格被提名及竞争此一职位)。
podesta制起自意大利各城市共同体与霍亨斯陶芬王朝(日耳曼皇室,12至13世纪)的斗争日益激烈的时代,由于斗争的激烈,各共同体迫切需要加强内部的团结与财政负担的能力。此一制度在13世纪的前半叶达于极盛。podesta是个选举出来的官员,在绝大多数的例子里都聘自另一个共同体,任期短,拥有最高的司法权力,通常都采取固定薪水的制度(而不是让他自行收取规费),因此报酬比起执政官要来得高。podesta通常出身贵族,不过以受过大学法律教育者较受欢迎。podesta的选拔可由市议会为之,或者由一个(特别为此目的而设置的)望族所组成的委员会来选拔,后一方式亦常见于意大利的各种选拔中。招聘podesta经常得透过与其出身之共同体的交涉,必须得到此一共同体的认可,有时甚至由此一共同体来推荐人选。予以认可代表此一共同体的友好行动,否则即视为敌意的表示。有时我们亦可发现两个共同体互换podesta的例子。受聘者有时也会要求对方提供人质,以确保他能受到好的待遇;他们就像现在的教授一样,到处讨价还价,价码不合即拒绝应聘。podesta会带来自己的骑士扈从,以及(尤其是)自己的公务人员——不仅是幕僚,还包括法学者、法庭助理与法庭代理人,换言之,也就是他的整个干部群;他以自己的经费来供养这些人。他的基本任务在维持公共安宁与秩序,尤其是城市内部的和平,这也是为何需要一位外来官吏的缘故。除此之外,他通常还掌握有军事指挥权,以及司法权,不过,所有这些职务的执行皆在市议会的监督之下。他对立法的影响力大致说来也较受限制。原则上,不但podesta的人选经常更换,连招聘的地区也经常(有意地加以)改变。另一方面,派出podesta的城市似乎也相当重视此事,并且希望它们的市民能在其他城市尽量取得更多的此种职位。哈瑙尔(G.Hanauer)认为此一政策有其政治与经济的动机,显然是正确的。其他城市所提供的高额薪俸,对于本地的贵族而言,无疑是一份相当有价值的俸禄资源(Pfrunde)。(https://www.daowen.com)
这个制度最值得注意的地方在于:第一,一个贵族的职业性官吏制度的产生;第二,podesta制对法律发展的影响。就前者而言,哈瑙尔曾对60个城市中的16个作过调查,在13世纪40年代时,有70个人曾担任过两次的podesta,而有20个人曾担任过6次或6次以上的podesta一职。一辈子都在从事此一职位的人亦不罕见。在此一制度全盛时期的百年间,哈瑙尔计算出北意大利大约60个的城市共同体先后共有5400个podesta。某些贵族家庭连续数个世代皆不断提供podesta的人选。除此之外,还需要庞大数量受过法律训练的辅助官员。
基于其本身的性质,podesta的行政受到当地舆论特别严格的监督,这点除了使得部分的贵族学到如何就事论事地执行其业务外,还有其他重要的影响——亦即上述的第二点。为了让一个他乡出身的podesta能够执行司法,适用的法律必须编纂成法典,合理地演绎,而且具有某种程度的超地区性的标准化。意大利以外的地区,法律标准化所导致的理性地法典编纂以及(尤其是)罗马法的普及,主要是由君侯与其官吏基于本身之利益而推动的,在意大利,则是podesta制。
若就其最为典型的例子而论,podesta制基本上可说只是个地中海区域的现象。不过,某些类似的制度亦可见之于北欧,例如雷根斯堡(Regensburg)从1334年开始,本地人即不准出任“市长”一职,而从外面招聘一位骑士来担任,此后100年间,市长一职皆由外来者担任。其结果则为此一城市享有一段内部较为和平的时间,在此之前,雷根斯堡由于门阀家族之间的械斗以及与被流放贵族之间的战争,而经常陷于分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