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增长动力结构变化与财政负担
（一）设备投资不断下滑
投资是拉动经济增长十分重要的一环。设备投资疲软是近20年日本经济增长低迷的关键因素之一。20世纪70年代初日本完成《十年收入倍增计划》，经济发展势头良好，市场处于活跃状态。1972年日本首相田中角荣提出“列岛改造计划”，进行大规模国土开发，土地成了主要的投机对象，城市地价增长迅猛。随着第一次石油危机的来临，日本经济的繁荣景象受到打击，由于市场萎缩、利息率上升，企业投资成本增大，加之政府实施抑制总需求政策，私人投资出现大幅缩减。为扭转收益恶化的处境，日本企业纷纷进行“减量经营”，即减少利息负担，降低商品库存率，减少雇佣工人，抑制新的生产能力扩大等。与此同时，日本政府为消除石油危机对日本经济发展的影响，开启了赤字财政之路，并连续下调官定利率以刺激民间投资。总的来说，从70年代到80年代中期，虽然受两次石油危机的影响，私人投资和政府投资出现波动，但在此期间，日本恰好处于以微电子为中心的技术革新时期，产业发展向节能化产业和知识密集型产业转型，合理化、省力化投资仍然较为活跃。进入80年代后期，日本对外直接投资发展迅速，同时，为缓解日元升值带来的压力，日本政府采取减税、增加公共事业投资、下调官定利率等措施，刺激经济发展，大量过剩资本用于扩充设备投资和房地产中，投资增长迅速，设备投资过度膨胀以及房地产价格攀升为泡沫危机埋下隐患。
进入90年代，经济泡沫尚未破裂之时，设备投资对经济增长的推动作用仍然十分有效，企业对设备投资依然抱有很大热情。但好景不长，92年日本经济泡沫破裂，股票、土地价格下跌，企业利润下降，企业纷纷倒闭，制造业尤甚。日本贸易振兴会公布数据显示，1991年日本制造业企业856893家，到1999年减至689194家。企业设备投资受到冲击，设备投资下降，而由于后续投资不足，又会出现过剩局面，反作用于企业，企业盈利能力进一步降低，恶性循环，同时，泡沫经济破灭后出现了大量的不良债权，金融系统受到很大的冲击，也抑制了民间设备投资，经济增速减缓。为转变经济萧条景象，日本政府再次实施扩张性财政政策，但以税收为主的财政收入不足以支撑恢复经济发展所需支出，财政缺口不断扩大，加之泡沫危机之后失业率增加，经济低迷，国民财富遭到洗劫，国民收入大幅减少，政府财政税收乏力，政府储蓄降低，政府储蓄与政府投资缺口庞大，此时，发行政府债务无疑是解决资金缺口最简单、最直接的方法。
经过日本政府的努力，到2003年日本经济开始显现出复苏的势头，2003年日本设备投资增长率扭负为正，上升率为3.5%，此后又经历连续3年的增长，然而随着2008经济危机的到来，设备投资再次出现负增长，经济再次下行。此后，日本设备投资增长也是有升有降，但增长速度与经济高速增长时期实不能比，且由于产业空心化，制造业投资增长较低，企业利润降低，尤其是中小企业，破产倒闭增加。总体而言，经济低迷，企业投资意愿降低，经济增长乏力，为刺激经济复苏，政府不得不施加干预，财政支出扩大，税收远不足以支撑，政府债务规模自然无从降低。通过图4-22和图4-23也可以看出，私人储蓄大于私人投资，政府储蓄小于政府投资，这说明资金在私人部门中存在闲置的情况，私人投资呈现不足的状态，而在政府部门中则相反，政府储蓄与政府投资间的缺口总体上不断增大，政府储蓄明显不足以提供充足的资金用于政府投资，这部分资金缺口就需要政府用发债的方式来填补。
图4-21 固定资本形成占比
数据来源：世界银行WEO数据库
图4-22 日本私人投资与私人储蓄
数据来源：根据日本内阁府、日本财务省、日本统计局统计数据整理得到
图4-23 日本政府投资与政府储蓄
数据来源：根据日本内阁府、日本财务省、日本统计局统计数据整理得到
（二）消费增长动力不足
自20 世纪50年代中期开始，日本经济高速增长，到70年代中期增长势头有所回落，但仍保持稳定速度直至90年代初，在此期间，日本民众消费水平与经济增长互惠互利，得以提升。随着收入水平的提高，消费需求旺盛，配合制造业的发展，加之城市化进程和传统家庭结构解体等社会变化，50年代中后期以洗衣机、冰箱和黑白电视机为代表的“三大神器”，以及60—70年代以彩电、空调和汽车为代表的新“三大神器”在家庭相继普及。同时，在国民收入倍增计划中，日本政府提出提高农产品收购价格，按地区和产业的差别规定最低工资，以此提高农民和工人的购买力，并扩大消费信贷刺激消费增长；70年代石油危机爆发，日本经济受到冲击，企业倒闭，失业人数增加，劳动人民购买力下降，私人消费增长受到抑制。日本政府多次实施减税政策，降低个人所得税以刺激消费，但减税受益明显的是高收入群体，减税对高收入群体的消费影响并不显著，同时日本加征消费税，消费税作为间接税，由全民共同负担，对于低收入者而言，加重了他们的负担。之后随着日本经济摆脱危机，恢复向好，金融资产、土地价格和房地产市场蓬勃发展，消费有所回升。(https://www.daowen.com)
真正的转折出现在90年代，受经济泡沫破裂的影响，日本经济遭受沉重打击，此后，经济增长总体上长期处于低迷状态。受经济泡沫破裂影响，大量企业破产倒闭，失业率不断攀升。二战后，日本国内失业率长期维持在较低水平，50年代平均失业率1.8%，60年代平均失业率下降至不到1.3%，70年代平均水平仍低于1.8%，到80年代虽然经济增速放缓，失业率有所回升，但始终未突破2.8%，年均水平2.5%，可以说，长期以来，日本国内失业率始终低于4%的国际公认的“充分就业”的失业水平（刘自强，2011）。然而90年代大翻转，自1995年起，日本失业率突破3%，此前40年间从未有过，1998年失业率破4%，达到4.1%，1999年上升至4.7%，2000年再次上升至4.9%，2002年更是达到5.3%，较80年代平均水平翻了一倍。失业率的上升，造成居民可支配收入的下降，据日本《经济统计年鉴》中“国民生活”一章中的统计数据显示，全国家庭月平均开支在1993年达到峰值335246日元，此后逐年下降，1997年还维持在33万日元以上，1998年降至32.8万日元，1999年进一步减少到32.3万元，2000年更是下降为31.7万日元，此前从未出现连年下降的情况。加之危机发生前，日本政府为防止经济过热采取紧缩政策抑制经济过快增长，造成了通货紧缩的局面，物价水平下降，居民购买力降低，消费欲望下降，可以说经济衰退引起消费低迷，消费低迷又阻碍经济复苏。
2003年后，日本经济逐渐走出危机的阴影，但高经济增长率已一去不复返了，受经济回升推动，个人消费开始回升，2004—2006年度，日本民间最终消费支出的实际增长率分别达到1.2%、1.9%和1.8%，对日本实际GDP增长贡献了0.7个、1.1个和1.0个百分点（江瑞平，2009）。然而，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失业率再次上升，消费支出再次下降，一度呈现负增长，且长期经济低迷使得民众对未来预期不看好，消费意愿降低，不愿意甚至不敢消费。虽然“安倍经济学”出台后，日本失业率有所下降，就业人数增加，但失业率下降的主要原因是非正式员工比率增加，而非就业环境的改善。根据厚生劳动省的统计，2015年、2016年非正式员工占正式员工比率连续两年上升到37.5%，其中15.6%为非自愿的非正式员工，2017年在就业者人数中非正式员工与正式员工人数之比已接近1：1。加之消费税税率的提升，工资增长缓慢，收入分配不均，底层贫困人口数量增多，消费对经济增长的拉动作用自然减弱。
图4-24 民间消费支出占GDP比例
图4-25 民间消费支出增长率
数据来源：根据日本统计局、日本财务省、世界银行、IMF和OECD统计数据整理得到
（三）对外贸易波动较大
贸易立国是日本针对经济发展制定的一项重要战略，战后日本经济的飞速发展与日本对外贸易的发展密不可分。日本对国际市场的依赖程度非常高。二战后，日本大力发展对外贸易，通过工业品拓展海外市场，为重工业化提供大量自然资源，为经济高速发展提供强有力的支持。虽然在70年代石油危机发生时，日本经济受到打击，加之固定汇率制的瓦解和日元兑美元的升值，使得日本商品的国际竞争力减弱，但日本政府采取措施，发展节能技术，提高能源转化率以提升商品国际竞争力，同时减少进口，增加出口，以维持对外收支，助力经济增长。直到80年代中期，对外贸易一直是日本经济发展的重要引擎。然而随着贸易自由化的发展和国际环境的变化，日本对外贸易遇到了困难。
20世纪80年代中期，随着东西方关系的逐步缓和和冷战的结束，美国开始调整其经济政策，实施国家出口战略，促进出口增长；随后欧洲市场的复兴，以法、德为代表的西欧各国开始寻求经济发展和联盟；另一边，东亚各国纷纷从进口替代型发展向出口导向型发展转变。国际市场竞争形势愈发严峻。美国作为日本长期政治、经济同盟国，其对日政策的转变给日本经济带去非常大的影响。随着日本成为世界第二大的经济实体，日本产品在美国市场占有率不断升高，对美贸易顺差不断扩大，日本国内对美政治态度逐渐强硬，最终导致日美两国贸易摩擦频频发生，且呈现愈演愈烈之势。其中，包括著名的“广场协议”的签订、日美“半导体协议”和汽车协定、强制日本接受“数值指标”。数值指标即对美国产品（或服务）在日本市场占有率进行具体数值的明确规定，日本被迫向美国扩大开放国内市场，并限制对美出口。贸易打压的结果使日本对美出口增长放缓，对美出口占总出口比重持续下降，80年代中期这一比重为37.14%，到90年代中期降至27.28%，而1990年到1998年日本对美出口增长仅为18.45%，同期东亚国家对美出口则增长104.89%，相差十分悬殊。90年代末金融危机的爆发无异于雪上加霜，日本对东亚各国的出口大幅下滑，日本经济遭受严重打击，而整个地区的经济衰退又进一步打击日本出口，形成恶性循环。
经过“失去的十年”，日本经济总体上一直维持在低迷状态，至今经济增速缓慢。净出口数额在过去的30多年中呈现上下波动的态势，但一直保持贸易顺差，就长期而言，并没有太大的增长，而2011年开始至2015年更是出现连续5年的贸易逆差。这也是受到2008年经济危机的影响，日元大幅度升值使得日本制造业国际竞争力受到了很大的影响，加之2011年3月日本大地震导致日本陆续关闭核电站，能源进口迅速增加，日本的贸易收支发生了较大的变化。2012年，安倍政府上台，在安倍的经济政策中，致力于“战略性贸易外交”，先后进行跨太平洋经济伙伴关系协定（TPP）、中日韩自贸协定、日欧自贸协定（日欧EPA）和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自贸协定（RCEP）的谈判，将对外贸易视为恢复经济增长的重要手段之一，短期内日本经济有所复苏。但随着美国退出TPP和贸易保护主义抬头，贸易摩擦频发，日本的外贸发展未达到预期理性状态。此外，日本大企业海外生产的日益增加所形成的出口替代也大大降低了贸易对本国经济的拉动效应，这是产能走出去、产业链外迁的反面负作用，贸易收支盈余部分多用于对外直接投资和购买欧美各国债券，未能够充分刺激国内需求。日本净出口占GDP比例及其贡献率如图4-26所示。
图4-26 日本净出口占GDP比例及其贡献率（亿日元）
数据来源：根据日本内阁府统计数据整理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