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国悲情

故国悲情

金陵自古帝王州,但不幸却是一座悲情城市。“六朝”一共才300多年,“故国”不断为“新朝”取代,后代又战火不断,秦淮河在文学中常常成为“古都”伤感的媒介,悲情的寄托。广为人知的是被王国维评价为“以血书写”的南唐李后主(李煜)的词作。那首凄美的《浪淘沙·在汴京念秣陵作》(秣陵也是南京别称),直接借秦淮河表达对昔日故国的深切怀念:“金剑已沉埋,壮气蒿莱,晚凉天净月华开,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国破家亡,他乡为囚,琼楼玉宇只在虚幻梦中,只能暗自发出哀婉的悲鸣,这对于词人是个悲剧,但由此产生的词作对于艺术则是珍贵遗产。抛开作者亡国之君的具体身份,从“抽象继承”(冯友兰语)的维度看,沦落异乡而眷念故土的悲情,在任何时代任何人身上都能够发生。正如“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不仅仅限于亡国之君的哀痛,普通人愁情沉重也能从中引起共鸣。抗战期间,大批文化人离开南京迁徙川渝滇桂等地,读着“晚凉天净月华开,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的词句,一样也会悲从中来甚至热泪盈眶。如果说李煜的词作偏于个人的凄婉,还有另一类建立在国家民族情感上的故国之悲,文天祥的诗可为代表。南宋王朝在广东南海惨痛落幕,文天祥被元军俘虏,押解元大都途中,于金陵驿滞留数日。金陵驿原为南宋渡江的驿所,位于今南京城东南,距城外的秦淮河不远,遗址现已无存。文天祥在此作《金陵驿》二首,其一写道:“草合离宫转夕晖,孤云飘泊复何依?山河风景元无异,城郭人民半已非。满地芦花和我老,旧家燕子傍谁飞?从今别却江南路,化作啼鹃带血归。”深秋时节,夕阳残照,战火之后的金陵城一片萧杀,唤起诗人国破家亡的悲情。诗中的“江南”,不是通常的地理概念,而是有着特殊的政治含义—南京城、秦淮河还是南宋故土,渡江即与故国渐行渐远,诗人自知不能生还,但立愿死后化作啼血杜鹃也要魂归江南。这种悲愤刚烈的情怀,与“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一样大义凛然。(https://www.daowen.com)

都说历史是一幅画卷,像南京这样处于历史风口浪尖上的城市,画卷里有芳草鲜花,也印染着斑斑血泪痕迹。宋亡多年之后,元朝诗人萨都剌游访金陵,亲见满目战争疮痍,有感于繁华盛景消失,生命毁灭,写下的《念奴娇·登石头城》满篇都是悲伤情怀:“石头城上,望天低吴楚,眼空无物。指点六朝形胜地,唯有青山如壁。蔽日旌旗,连云樯橹,白骨纷如雪。一江南北,消磨多少豪杰。  寂寞避暑离宫,东风辇路,芳草年年发。落日无人松径里,鬼火高低明灭。歌舞尊前,繁华镜里,暗换青青发。伤心千古,秦淮一片明月。”石头城濒临秦淮河东岸,是三国孙权建造的城防遗址,也是南京的别称。萨氏另一首《满江红·金陵怀古》下阕云:“思往事,愁如织。怀故国,空陈迹。但荒烟衰草,乱鸦斜日。玉树歌残秋露冷,胭脂井坏寒螀泣。到如今、只有蒋山(即紫金山)青,秦淮碧!”两首词写金陵衰败都以“秦淮”作结,不是巧合,秦淮河的盛衰变迁就是彼时南京的样本,故国的缩影。孔尚任《桃花扇》结尾的“哀江南”对国破家亡之恨书写最为沉痛,也让清政权嫉恨甚重,其中写秦淮残破的文字占了大半篇幅:“问秦淮旧日窗寮,破纸迎风,坏槛当潮,目断魂销。当年粉黛,何处笙箫?罢灯船端阳不闹,收酒旗重九无聊。白鸟飘飘,绿水滔滔,嫩黄花有些蝶飞,新红叶无个人瞧。……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容易冰消。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曲子聚光于秦淮,也是由秦淮河的衰败折射金陵残破,故国沉沦。这些作品中,秦淮河水呜咽着南京的伤痛之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