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宗朝铸乾封泉宝
开元通宝铸行后,在唐朝社会十分受欢迎,有助于武德、贞观朝的社会稳定。贞观二十三年(649)六月,太子李治即皇帝位,是为高宗,次年改元永徽。不久,纳太宗武氏才人为昭仪。其时皇后王氏无子而武氏被宠,武昭仪于是私下交通大臣,用尽心机,唆使高宗废后。永徽六年(655),高宗废王皇后,立武氏为皇后。武氏为人深有心计,立后后,即展开手段,一步步掌控了朝政。
在高宗废王立武的过程中,许敬宗、李义府等一班身怀文才,却善于揣测上意的投机官吏起了重要的作用。武氏立后,这班人被任为中枢高官,并成为武后控制朝政的工具。他们首先把太宗朝的老臣一个个驱离中枢。太宗弥留之际,曾对长孙无忌、褚遂良说“朕今悉以后事付公辈”,而长孙无忌、诸遂良二人因反对废王立武,首先遭难。褚遂良先贬潭州(今湖南长沙),再远贬桂州(广西桂林)、爱州(今越南北方),后卒于任所。武后又授意许敬宗等人诬蔑无忌谋反,先流放再迫其自缢,并把其亲属尽数流放岭南。至此,朝中已无太宗老臣。
显庆四年(659),许敬宗、李义府等提出修改《氏族志》。魏晋以来,上流社会崇尚门阀地位,随着家族繁衍,社会动乱,人口流动,为保持血统和身份,谱系之学发展起来。贞观年间,在太宗主持下,唐朝修订了新的《氏族志》,摒弃旧的门阀等级,仍分九等,以李氏皇族列为一等,外戚列为二等,早已衰微的山东(太行山以东)士族列为三等,其余以本朝官品定高下。此时许、李等人以未列武氏本望为由,提出重修。他们这种奉迎的事显然是和武后共谋的。高宗遂命修为《姓氏录》,所收姓氏仍分九等,而将武氏列为第一等。
高宗即位,本来也想有所作为,但是他身体不佳,患有风眩之症,常闹头痛,以至目不能视,政事常常要借手于武后。渐渐地,武后在政事上插手愈多,高宗也感到动辄受到武后掣肘干预,大事常为武后所决,十分不快。为此,麟德元年(664)宰相上官仪劝高宗废后,高宗遂命上官仪起草废后诏书。皇帝身边的人飞报武后,武后立即赶到皇帝跟前。高宗见状,竟惶恐不知所措,随口出卖了上官仪。事后,上官仪父子被杀,高宗夫妇和好如初。自此以后,高宗与群臣议事时,武后在高宗身后垂帘,“政无大小,皆与闻之。天下大权,悉归中宫”,“天子拱手而已,中外谓之二圣”。
就在这一年的七月,在许敬宗、李义府等人的撺掇下,高宗决定于麟德三年(666)“有事于岱宗”,即封禅泰山。封禅之事,其实早已开始酝酿。显庆四年(659),许敬宗提议考虑封禅,并且议定封禅的礼仪,武后“密赞之”。封禅,是指在高山之处祭祀天地。早在先秦时代,已有封禅之说,而实有记载的,首见于秦始皇。始皇帝二十八年(前219),秦始皇登临泰山祭天,称封;又在附近的小山梁甫祭地,称禅,以天下一统告天地。汉代独尊儒术,以《白虎通义》作为思想统一的标准。《白虎通义》释封禅:“王者易姓而起,必升封泰山何?报告之义也。始受命之日,改制应天,天下太平功成,封禅以告太平也。”以此作为标准,东汉以后,改朝换代虽常见,却没有帝王敢轻易封禅。贞观时期,群臣以天下一统,多次提议封禅,却被太宗制止。经过贞观之治,到高宗继位时,天下已基本太平。显庆三年(658),西突厥的叛乱已经平息,唐朝在葱岭以西广置羁縻府州,中国的疆土达到了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广阔。以此而论,臣下提出封禅,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但是,在封禅之议的背后,却有着更深层的含意。
武后既与高宗并称“二圣”,麟德二年(665)就对封禅礼仪提出异议,说古代封禅,在禅地祇时配祀的是太后(女性),行礼的却是公卿(全部男性),把妇女排除在外,“礼有未安”。所以,“妾请帅内外命妇奠献”。自古祭祀天地从未有妇女参与,武后不但要参与,而且要率大批妇女参与。高宗遂下诏,禅地“以皇后为亚献”,以其时唯一健在的太宗妃燕氏为“终献”。
麟德三年(666)正月,高宗率宗戚勋贵、文武百官、四方民族代表,外加警卫、仪仗队伍,“穹庐毳幕,牛羊驼马,填咽道路”,“数百里不绝”,来到泰山。先是登临泰山,由高宗主祭,将玉牒封于玉匮、金匮,藏在石中。然后下山,来到选定的小山社首山行禅礼。按古制,封禅所用礼器,铺地应用黍秸,祭祀应用陶器。武后改为以褥垫铺地,以铜罍、铜爵祭祀。首先仍以皇帝先祭,为初献。接着皇后“亚献”,把原办事人员全部撤下,换上宦官打起锦绣帷幕,皇后领皇宫嫔妃、宗亲命妇祭献,其献牲,洒酒,唱祭神歌,全部用宫女。儒者认为,封禅之所以用藁秸、陶器,是因为这是上古礼仪,上古崇尚自然,祭祀天地应遵从古制,不应太过华丽。武后用锦绣帷幕,用铜器致祭,群臣只是窃非,却无人敢持异议。
封禅之后,二圣大宴群臣,接着大赦天下,文武官员三品以上赐爵一等,四品以下加一阶;封禅路过沿途,免除当年赋税;宣布当年改元“乾封”,以示封禅事大。四月回到京师,谒太庙,告知祖先大事完成。五月,铸成新钱“乾封泉宝”,发行天下。
铸行“乾封泉宝”,公开的理由是民间盗铸,市面恶钱太多。自开元通宝铸行以来,民间感觉轻重得宜,最为便用。但高宗登基以后,盗铸渐渐发生。显庆五年(660),朝廷曾经下令让各地官府以一枚换五枚的方式以官钱收购恶钱。但是百姓认为不值,反而把恶钱藏起来,以待风头过去。不得已,朝廷又改以一换二的方式收购,效果仍是不佳。所以朝廷趁封禅之机,改铸行新钱以驱逐恶钱。(https://www.daowen.com)
◆乾封泉宝
(中国钱币博物馆藏品)
新钱钱面文字为“乾封泉宝”,直径一寸,略大于开元通宝的八分;重二铢六分,也只比开元通宝的二铢四索(索实际与分同为1/10铢)略重一点。新钱1文规定当开元通宝10文,即1∶10,计划与开元通宝并行一年以后,废除开元通宝,单用新钱。
然而这只是朝廷一厢情愿的想法,市场并不买账。新旧钱大小相似,而以1∶10的比率两钱并行,人们自然不愿出旧钱。于是开元通宝被人们收藏而实际退出市场,新钱却因实际价值远远低于规定而不受欢迎,加之新钱初上,铸量不足,竟致“商贾不通,米帛踊贵”。
乾封泉宝的铸行,显见是以主观意愿代替经济规律,甚至代替了长期以来的行政经验。但在朝廷讨论对策的时候,群臣并不敢直陈意见,只提出了一个委婉的理由:当年欧阳询为新钱定名的时候,开元通宝四字应是先直后横而读的,但是旋转而读其意也通,所以民间有人讹读为“开通元宝”。此次铸钱依民间的俗称而写成旋读,是错误的。加之市面新钱不行,米帛增价,于是次年正月,朝廷下诏:
泉布之兴,其来自久。实古今之要重,为公私之宝用。年月既深,伪滥斯起,所以采乾封之号,改铸新钱。静而思之,将为未可。高祖拨乱反正,爰创轨模。太宗立极承天,无所改作。今废旧造新,恐乖先旨。其开元通宝,宜依旧施行,为万代之法。乾封新铸之钱,令所司贮纳,更不须铸。仍令天下置炉之处,并铸开元通宝钱。(《旧唐书·食货志》)
乾封泉宝钱自乾封元年(666)五月庚寅(廿五)铸行,至次年正月癸未(廿二)诏停,时间尚不满8个月。
作者评述:乾封泉宝的铸行,可以看作是武后被称“圣”后决定重大政策的一次失败的尝试。联系她先“密赞”封禅之议,再要求改革祭祀礼仪,禅地时以锦绣张扬,率领妇女行礼,招人耳目。下山后改元、大赦、赐爵、免赋,封禅队伍浩浩荡荡,回途到曲阜祭孔子,到亳州祭老子,停留东都洛阳,四月才回到长安,五月立刻铸行乾封新钱。可知铸新钱是她树立自己新“圣”权威的一系列行为的一环。“乾封”之号自是由文臣所定,武后未必没有在心中潜记着一个“坤封”的意识。我们没有理由认为当时武后已经有了称帝之想,但垂帘和操纵朝政却已是实实在在地进行着。铸新钱的失败使武后获得一个教训,涉及民生的行为和政策须得十分小心,并且应听取臣下的意见。当后来她以皇帝身份亲自“坤”封中岳的时候,也曾改嵩阳县为登封县,改元“万岁登封”,却没有敢铸“登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