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至大银钞
为解决中统元宝交钞在市场上价值跌落的问题,世祖接受叶李的建议,准备新创至元通行宝钞时,召集诸位大臣讨论新钞问题,赵孟頫也参与了讨论。赵孟頫算起来是宋朝皇室后裔。南宋从孝宗起皇位回归太祖一系,赵孟頫即属太祖裔孙。但到赵孟頫一代,即便从孝宗算起,也只能是宗室远支了。宋亡后,赵孟頫隐居乡间,至元二十三年(1286),世祖命寻访宋朝遗逸,赵孟頫遂得以北上。世祖见赵孟頫才气英发,如神仙中人,大喜,不但命他参与讨论大事,且命他坐于同为南宋遗民的叶李之上。宋亡时赵孟頫20岁出头,亲见宋末纸币混乱情景。此时也才30多岁,年在方刚,说话直率:“始造钞时,以银为本,虚实相权。今二十余年间,轻重相去至数十倍,故改中统为至元。又二十年后,至元必复如中统。”有人质问赵孟頫:“欲沮格至元钞耶?”孟頫回答:“孟頫奉诏与议,不敢不言。今中统钞虚,故改至元钞,谓至元钞终无虚时,岂有是理!”
岂料事正为赵孟頫所言中。
至元三十一年(1294),忽必烈在称汗称帝35年后崩逝。由于太子真金10年前已经因病而薨,忽必烈未能明确重立继承人。真金的第三子铁穆耳后来说,世祖在派他镇守北边时,“亲授皇太子宝,付以抚军之任”,将真金的玉玺交给了他,他凭太子玺在手继承了皇位。而真金的长子在权臣的威势下不得不承认铁穆耳继位的现实。铁穆耳(后世以庙号称其成宗)为安抚诸王,在赏赐宗室诸王方面遂大张手面。登基当月,依惯例当大赏诸臣,“诸王、驸马赐与,宜依往年大会之例,赐金一者加四为五,银一者加二为三。又江南分土之赋(按即将江南土地给自己的宗亲新贵封作分地),初令户出钞五百文,今亦当有所加,然不宜增赋于民,请因五百文加至二贯,从今岁官给之”。
成宗在位14年,尚称“守成”之君,但实际上是在挥霍世祖时充盈的国库。诸王宗亲每有所请,就大肆赏赐。尤其是成宗的哥哥晋王甘麻剌、堂弟安西王阿难答、叔叔西平王奥鲁赤、宁王阔阔出等几位,摸透新帝心理,动辄找理由求赏,哭灾哭穷,而成宗也每每满足,以赏赐保稳定,动辄上万锭。有的诸王从草原送来瘦马,朝廷也得接受,还要回赏钞10余万锭。对甘麻剌、阿难答赏钞甚至曾达20万锭。仅仅到成宗登基的第三年(元贞二年,1296年)二月,府库已难以承受,相关官员报告成宗:“陛下自御极以来,所赐诸王、公主、驸马、勋臣,为数不轻。向之所储,散之殆尽。今继请者尚多,臣等乞甄别贫匮及赴边者赐之,其余宜悉止。”但实际上根本止不住。再加上西北方向窝阔台汗的后裔海都联络西部、北部诸汗反叛,不得不派兵镇压;皇太后要在五台山建佛寺,即命以十路财赋供应修庙;如此等等,全国的平准库白银都被调空,只能以印钞度日。成宗太子早夭,无子继位,所以当大德十一年(1307)正月成宗崩逝时,皇位继承再现惊心动魄的风波。
成宗晚年连年寝疾,“凡国家政事,内则决于宫壸,外则委于宰臣”,于是皇后卜鲁罕联络左丞相阿忽台等人实际掌握了政权。成宗堂弟安西王阿难答其时驻在唐兀特(原西夏地),皈依了伊斯兰教,手下握有15万也成为穆斯林的大军[33],他也有意觊觎大位。皇后卜鲁罕遂密召阿难答来京,希望由自己垂帘、阿难答摄政。以右丞相哈剌哈孙为首的一些大臣认为,阿难答并不是世祖太子真金一系,作为小叔子尤其不应与皇后勾结,“荧惑中宫”。应该立真金的次子(长子已薨)答剌麻八剌之子为帝。答剌麻八剌有三子,长子庶出;次子海山封怀宁王,与海都叛军作战,正在漠北和林;三子爱育黎拔力八达奉母弘吉剌氏住在怀州(今河南省沁阳市)。右丞相哈剌哈孙紧急北召海山、南召爱育黎拔力八达赴大都,自己则收百官印符,封府库,三日不上班,严守宫禁。爱育黎拔力八达距京较近,三日后抵京,哈剌哈孙立刻执杀了阿忽台一班人,欲拥立爱育黎拔力八达。爱育黎拔力八达慑于哥哥手握北疆重兵,派人北迎海山。海山南下至于上都,在上都召开忽里勒台大会,即皇帝位,诛杀安西王阿难答等人,废卜鲁罕皇后,将她以与小叔子阿难答私通的罪名赐死。
海山18岁就出镇北边,与海都所部作战,从漠北征战到西北,屡战屡胜,23岁因战功封怀宁王,身边随同作战的战将、谋士获成宗凶信即开始劝进。既是经此一场血雨腥风,少不得又要重新封赏有功诸王、大臣。右丞相哈剌哈孙等请示:“宪宗、世祖登宝时赏赐有数,成宗即位,承世祖府库充富,比先例赐金五十两者增至二百五十两,银五十两者增至百五十两。”意思是现在府库不充,当如何处理?另外,当海山在和林时,参与劝进的诸王、驸马,当时即已赏赐,如今是否不再重复赏赐?海山答复,“遵成宗所赐之数赐之”,且和林已赐者,也应“再赐之”。
海山既已即位,尊自己的父亲为皇帝也是必然之事,自己是成宗的侄子而非儿子,因此需为亲生父皇新立宗庙,还应追宗到拖雷、太祖,都须一一立庙,以示正统。与此同时,又立弟弟爱育黎拔力八达为皇太子(按称太子实为不伦,应称太弟才是。海山武将出身,可知儒学根底太浅),驻隆福宫;母亲为皇太后,为此新建宫殿兴圣宫,两宫各赐金、银、币帛,加钞万锭。自己的妹妹等亲属也都建宫建庙,外加赏赐。为免上都、大都的政府老臣掣肘,海山又命在旺兀察都之地(今河北省张北县馒头营乡)另建一座中都城,另设“行工部”,抽调大批军人、匠人服役,作为自己的夏日行宫。再新封一批亲王、公主,还须赏赐。新帝登基,既然大赏,求进者也蜂拥而至,通过皇帝下条子给中书省的就有880人,中书省开始求停:“以朝会应赐者,为钞总三百五十万锭,已给者百七十万,未给者百八十万,两都(按指上都、大都)所储已虚。自今特奏乞赏者宜暂停。”
九月,海山(后世以庙号称武宗)回到大都。因为中书省不断申明财政短绌,武宗于是想到了尚书省。此前,大元朝曾经两立尚书省,第一次是阿合马为摆脱中书省羁绊,为自理财赋而成立尚书省;第二次是为挽救中统钞、发行至元钞而再立尚书省。两次设立时间都不长。这次按照中书省的说法“帑藏空竭”,国家的年收入是钞400万锭,其中120万锭是供各地方留用的,进入中央财政的只有280万锭。过去年支出大约在270余万锭,但“自陛下即位以来,已支420万锭,又应求而未支者100万锭”。武宗只得求助于再立尚书省以理财,命脱虎脱等人组建尚书省,自命官属。尚书省成立后,阔儿伯牙里提议“更用银钞、铜钱”。“银钞”,自世祖行中统钞以来,再未以银作货币,阔儿伯牙里作此提议,看来已制订方案;“铜钱”也是经过多年努力才使其绝迹于市,如果重行,其行使成本非同小可。所以这个提议遭到中书省的严厉抵制,他们与阔儿伯牙里当面辩论,迫使武宗承认“勿行可也”,并且把脱虎脱调到宣政院,管理佛教事务,尚书省事遂不了了之。
尚书省事虽不了了之,但财政问题并没有解决。登基第二年改元至大(1308),武宗仍封官赐爵不已。二月,中书省报告:“陛下登极以来,锡赏诸王,恤军力,赈百姓,及殊恩泛赐,帑藏空竭。今一切供亿,合用钞八百二十余万锭。往者或遇匮急,奏支钞本。臣等固知钞法非轻,曷敢辄动。然计无所出。今乞权支钞本七百一十余万锭,以周急用。”再次动用“钞本”。
钞本即是未发行的新钞。自至元二十四年(1287)实行至元钞以来,由于群臣用心,市场本已逐渐平静下来。从《元史·食货志》记载的印钞数看,至元二十四年以后,中统钞不再新印,只印至元钞。至元钞的印数也逐步降低,虽有高低起落,大致在数十万锭左右。成宗时期,平均年印钞额也只在六七十万锭。但自武宗即位后的两年,每年印钞都在百万锭。须知所印虽然是至元通行宝钞,政府统计是按中统元宝交钞为则的,所印百万,在官员统计中,如不特加说明,是相当于中统钞五百万的。以此才有“钞本”可动。上述所动钞本710万锭,几乎是一年半的印钞量。
第二年,武宗终于决心再设尚书省。此次立尚书省出于山东宣慰使乐实[34]的倡议。至大二年(1309)七月十五,乐实上书说目前钞法大坏,请求更新钞法,并且找了个姓江的人画了新钞的图样呈上。武宗立刻命乞台普济、脱虎脱、保八等人开会商议。商议的结果,保八报告:“臣今窃自思之,政事得失,皆前日中书省臣所为。彼惧有累,孰愿行者。陛下若矜怜保八、乐实所议,请立尚书省,旧事从中书,新政从尚书。尚书,请以乞台普济、脱虎脱为丞相,三宝奴、乐实为平章,保八为右丞,王罴参知政事。姓江者画钞式,以为印钞库大使。”中书右丞相塔思不花表示应与老臣慎重商议,武宗不听,八月初三就正式发表成立尚书省,基本认同了保八的人事提议。尚书省成立后,马上请求将中书省的主要政务都划归尚书省,地方各省的行中书省都改为行尚书省,中书省基本被架空了。
大元历史上的第三个尚书省八月正式成立,九月初一就下诏颁行至大银钞。诏书说(有删节):昔“(中统交钞)岁久法隳,亦既更张,印造至元宝钞。逮今又复二十三年(按正合当日赵孟頫预言),物重钞轻,不能无弊,乃循旧典,改造至大银钞,颁行天下。至大银钞一两,准至元钞五贯、白银一两、赤金一钱。随处路府州县,设立常平仓以权物价。金银私相买卖及海舶兴贩金、银、铜钱、绵丝、布帛下海者,并禁之。中统交钞,诏书到日,限一百日尽数赴库倒换。颁行至大银钞二两至二厘,定为一十三等,以便民用。”
这次变钞法大约主要是由乐实倡议和主持的。至大银钞虽称银钞,其实与至元宝钞并无不同,只是官方正式将至元钞贬值至五分之一而已。白银仍作为高价实物,允许买卖而不允许作为货币或私相售受。
新钞定为一十三等,史料并没有一十三等的明确记录。按与至元钞的比价相较,这一十三等应为[35]:(https://www.daowen.com)
与此同时,计划将中统钞废除,只预留了100天的倒换期,此后,即实行所谓“以至大银钞为母,至元钞为子”的子母相权体系。当月二十日,尚书省就声称“今国用需中统钞五百万锭,前者借支钞本至千六十万三千一百余锭,今乞仍拨至元钞本百万锭,以给国用”。至元钞百万,即相当中统钞五百万,也就是说,国用已全凭动用钞本。
由于银钞的价值过高,又欲废中统钞,小额零用不便,而新钞单位已小至厘,难于再小,十月,又发布新诏,行用铜钱。铜钱脱离民间生活已几十年,民间骤然用铜钱,无从寻起,遂命可用前朝铜钱,同时括民间铜。至大三年(1310)正月为此专立了一个资国院,下设泉货监,管理提举开炉鼓铸铜钱。所铸铜钱有一文的,钱文“至大通宝”,同历代小平钱,相当至大银钞一厘、至元宝钞五文;又有一种大钱,面文用新“国书”即八思巴蒙文书写“大元通宝”,一枚当至大通宝十文,即银钞一分,即至元宝钞五十文。既允许使用历代旧钱,则旧钱有折二、折三、当五,仍允许按旧当值使用。
◆八思巴文“大元通宝”
(采自《戴葆庭集拓中外钱币珍品》)
这样一来,中统钞原本难于收完,加上至元钞、银钞,且银钞与至元的比率十分复杂,再加上多种当值的铜钱,钱币系统变得难于计算。御史台就提出意见:“至大银钞始行,品目繁碎,民间未悟,而又兼行铜钱,虑有相妨。”御史口气平缓,武宗不便硬驳台臣,只得敷衍:“其与省臣议之。”
实际上,武宗仍顽强地坚持他的做法,不但滥赏依旧,而且从至大三年(1310)正月起,规定了新的税课法,原来国家统计以中统钞为计数准则,改为以至元钞计数。尚书省更提出,“今既行至大银钞,乞以至元钞输万亿库,销毁其版,止以至大钞与铜钱相权通行为便”。尽管不断有人弹劾新任尚书省诸大臣,武宗仍给他们以极大支持,乐实、三宝奴、脱虎脱相继被封为齐国公、楚国公、义国公,王罴被封为大司徒。
然而世事并不如皇帝意,正当武宗君臣轰轰烈烈地推行至大银钞的时候,至大四年(1311)正月,武宗因病暴崩,在位实4年,年仅31岁。
武宗的弟弟爱育黎拔力八达此时26岁,与乃兄不同,并未出镇于外,从小长在燕都。其父答剌麻八剌是忽必烈的太子真金的嫡子(长子庶出),深受祖父忽必烈和父亲真金的喜爱,奈何至元二十九年(1292)薨于大都,年仅29岁,皇位于是为弟弟(即成宗)继承。爱育黎拔力八达20岁时,叔父成宗身体已见衰相,不大预政事,大政为皇后卜鲁罕操纵。卜鲁罕很忌惮在京的这个大伯之子,遂让爱育黎拔力八达母子出居怀州(今河南焦作市沁阳)。爱育黎拔力八达奉母惟谨,爱读儒家著作,尤喜《大学衍义》,曾说“治天下,此一书足矣”,可知他的治国思想与哥哥海山有很大不同,后世也以此为其立庙号仁宗。
◆近年发掘出土的元中都一号大殿遗址
(作者摄于2015年)
至大四年(1311)正月初八武宗崩,初十爱育黎拔力八达就命罢撤尚书省,政事仍归中书省;将丞相脱虎脱、三宝奴、乐实、保八、王罴等人看押起来,命中书省、枢密院官审问,当月十四就将这一干人等处死,其政权更迭的手段可算雷厉风行。二十日,命停建中都城。接着,召回早已休归各地的世祖朝谙熟政务的退休老臣(大多是汉臣)赴京,以作顾问。又命停建各地各种工程,罢五台山行工部,各地行尚书省仍改回行中书省……整顿了这一切后,三月,才从容即位登基,是为仁宗。登基后,仁宗继续调整中书省、枢密院官员,四月二十六日,下诏废除至大钞法:
我世祖皇帝,参酌古今,立中统、至元钞法,天下流行,公私蒙利,五十余年于兹矣。比者尚书省不纠利病,辄意变更,既创至大银钞,又铸大元、至大铜钱。钞以倍数太多,轻重失宜;钱以鼓铸弗给,新旧恣用;曾未再期,其弊滋甚。爰咨廷议,允协舆言,皆愿变通,以复旧制。其罢资国院及各处泉货监、提举司,买卖铜器,听民自便。应尚书省已发各处至大钞本及至大铜钱,截日封贮。民间行使者,赴行用库倒换。
这一年,重新开印至元通行宝钞,已经停印24年的中统元宝交钞也重新开印,一切又恢复到世祖时期的货币状态。
作者评述:至大银钞(加上铜钱)一共实行了一年半略有余,可谓是短剧。武宗在位4年(《元史》说“五年”实指跨5年),自古指为弊政。近年也颇有学者指其为新政,甚或改革。若从货币史角度看,武宗朝的施政,既谈不上“惟新”(“至大改元诏”),也算不上大的弊政,不过是很失败地重复了历代新帝“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故事。成宗继位,得到忽必烈老臣的支持,尚能基本沿用世祖旧臣,又承接了世祖朝遗留的财库,因而大体保持了形势的稳定。武宗则不然,他的得位十分凶险,虽有朝中大臣的操作,但手中握有重兵是一个重要因素。长年在外独立作战,使他对身边的将领、部属依赖尤深。当他在漠北尚未还京时,这些将领、部属就在劝进谋位,因而当他继位后,最为信任的,就是这些北疆旧人。立尚书省时,得为丞相、平章之类相衔的乞台普济、脱虎脱、三宝奴、保八等都是他的藩邸旧臣,而对朝中文臣自然难于相容。即便是一力支持他们兄弟还都的哈剌哈孙,武宗也都容不下,把他支派到漠北。那些长年在西部、北部战场上滚打的人,乍入汉地主持政务,其政之拙也必焉。
武宗得位既然经历了凶险,当然要大赏拥立之臣。只是武宗一向在与北方蒙古贵族作战,身边绝少汉臣,因而蒙古游牧旧习尤重,封赏也不考虑后果。称帝后无论赏赐、封爵、工程,略无农业地区行政经验,遇到财政困难,只得向前朝理财之臣看齐。他的至大货币设计之拙劣,可知他所信任的理财之臣,其理财之术也远在叶李等人之下。好在至大只是短剧,尚未造成大的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