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统

王文统

王文统(1065—1141),字以道,生于金朝晚期,属金时北京路大定府松山县(今内蒙古赤峰市松山区)人(一说是益都,即今山东青州人)[35]。在金末曾参加科举考试,中经义科进士。王文统虽是考中经义科,但他志不在穷经求义,而在经世实用之学,所以他不但读儒家经典,也好读吏治、济世、权谋之书。生逢金末乱世,在蒙古、南宋挤压下的金国,地方武装势力蜂起,大多蹂躏一方。王文统本欲倚靠一方势力,做安定一方之事。但这些军阀大多只求互相吞并,对治理地方并不感兴趣,只有山东李璮接纳了他。

李璮,原南宋山东守将李全之子。南宋宁宗嘉定十四年(蒙古成吉思汗十六年,1221年),李全叛宋,举山东投向蒙古。当时受命南下的木华黎已死,其子孛鲁袭职,拜李全为山东淮南楚州行省元帅。不久李全在攻宋扬州时战死,李璮袭了父职,从此专制山东。当李璮与王文统接谈之后,对王文统的学识、能力极为赞赏,当即留在幕中,并且命为自己儿子的老师。此后,李璮的行动大多征询王文统的意见,几乎计无不从。王文统对李璮的信任也很感激,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李璮,与李璮结成翁婿。李璮攻取南宋的海州(今江苏连云港市)、涟水(今江苏涟水),都是听取了王文统的意见。随着李璮势力的扩大,王文统军事行政能力的名声也在士人间远播。

蒙哥七年(1257),忽必烈领军围攻鄂州。他看到宋军的排兵布阵进退有序,打栅环城快速有效,十分羡慕,问随行谋臣,何处可以得到这样的军事人才。僧子聪[36]、张易等人一致推荐王文统。由于忽必烈对王文统也早有耳闻,又征询商挺、廉希宪等人意见,他们也都对王文统表示肯定。于是忽必烈回师后立刻召王文统来到开平,见面后对他极为欣赏。

忽必烈早在蒙哥时期被命主管漠南及汉地军国庶事,在金莲川[37]开府,身边就麇集了大批汉族或汉化的少数民族知识分子,被称为“金莲川幕府”,其中不乏有学、有德、有能者,如僧子聪(刘秉忠)、姚枢、王鹗、张文谦、廉希宪、郝经、元好问、商挺、窦默等人。此时忽必烈即大汗位,建元中统,随即建立了国家中枢机构,四月成立了中书省,命王文统为平章政事。

初立的中书省,宰执只有平章政事王文统和左丞张文谦二人。左丞张文谦是金莲川旧人,僧子聪早年的同学,曾为忽必烈潜邸时的王府书记,深得信任。王文统却只是一介白衣,初到开平,即被命为中书平章,位居金莲川诸旧人之上,可见忽必烈对王文统的看重。

受此重任,王文统也兢兢业业,总理政务。国家初创,天造草昧,凡事多属从头做起。王文统建议将已在大蒙古国统治之下的地区设立十路宣抚司,制定地方宣抚职责条例。当年七月,世祖忽必烈准备亲征和林,与自称大汗的阿里不哥作战,又将地方税收、差役、盐铁商税等事项统交王文统管理。为便于管理中原,忽必烈准备将中书省事务移至燕京办理。燕京原驻有“燕京等处宣慰使司”,有宣慰使西域人祃祃和金莲川旧人赵璧[38],就以宣慰使祃祃为燕京行中书省(后视其为右丞相),赵璧则为平章政事。赵璧懂蒙古语,原主要负责为南征蜀地的大军筹划供给,此时因世祖准备北征在和林的阿里不哥,仍以赵璧挂平章衔负责北征大军的后勤与军备供应。燕京行中书省事务,凡民间差役、盐铁税课等,仍交由王文统裁处。

除一般行政、经济事务外,王文统特别专注于新建国家的货币制度。世祖曾为新国家采取什么货币询问僧子聪,僧子聪以“钱为阳、楮为阴,蒙古起于大漠,沙漠为阴,所以宜用纸币”作答。世祖于是把创制新的国家货币的事务交给了王文统。王文统按部就班,在设立中书省内部机构时,特别设立了专门的“交钞提举司”,下设有“钞纸房”,以制造专用钞纸;“印造局”,专一印刷交钞;“交钞库”,管理已印刷的交钞成品。[39]中书省内为与左三部、右三部工作衔接,设有左房、右房。左房官员负责户部事务的杨湜,精于计算,提出了一些关于钞法的意见,被王文统看中,命其负责制定钞法的条例。当时在中书省工作的王恽记下了王文统管理钞法的工作:

时钞法初行,惟恐涩滞,公私不便。省官日与提举司官及采众议,深为讲究利病所在。其法大约随路设立钞库,如发钞若干,随降银货,即同现银流转。据倒到库银,不以多寡,即装垛各库作本,使子母相权,准平物估。钞有多少,银本常不亏欠。至互易银钞,及以昏换新,除工墨出入正法外,并无增减。

又,中关防间库司略无少弊,所纳酒醋税、盐引等课程,大小一切差发,一以元宝(按即中统元宝交钞)为则。其出纳者虽昏烂并令收受。七道宣抚司管限三日午前,将彼中钞法有无底滞,及物价低昂,与钞相碍,于民有损者,画时规措良法以制之。在都总库印到料钞,不以多寡,随支备随路库司关用外,一切经费,虽缓急不许动支、借贷。

又,当时钞法有甚便数事:艰得,一也;经费省,二也;银本常足不动,三也;伪造者少,四也;视钞重于金银,五也;日实不虚,六也;百货价平,七也。(王恽《中堂事记》上)

后来的中书省官刘宣也说到当时中书省管理交钞的情形:“诸老讲究扶持,日夜战兢,如捧破釜,惟恐失坠。行之十七八年,钞法无少低昂。”(https://www.daowen.com)

王文统领导中书省,管理极为严格。他规诫中书省官:“百姓宜安,刑罚宜省,税敛宜薄,冤抑宜察,追呼宜简,判决宜审,用度宜节,兴作宜谨,燕会宜戒,思患宜豫防。此虽古语,于治道且尽,可不慎哉!”中书省诸官署初立,人员缺乏,但在进人标准上,王文统有着与一般官员不同的看法。凡来求官,他先问来人有没有经营生业,无论农、工、商均可;是否通晓吏事,先前从事何事;索要本人从业所写的文字,看看能否胜任公文处理和写作。他认为,可以用士人充任中书省的掾吏(办事员),以至有些知识分子一怒之下甩手而去。

王文统对中书省的工作制度管理也极为严格。不论寒暑,每日天未明即开始汇报布置工作,天明始吃早饭,饭后各自工作。有时冬季大风雪,仍需照常上班。有人因此迟到,王文统当众训斥:风雨晦暝是世之常情,在公者应当夙兴。以此儆示他人,“阖省为惕然”(《中堂事记》)。

王文统以白丁而居于他人之上,以儒士作吏,而又不近人情,这一套做法,很令一些金莲川老人看不惯,其中尤以姚枢、许衡、窦默等人攻击王文统为最烈。他们崇尚宋朝二程、朱熹之学,主张治国以义为先,反对用言利之臣。他们以正统儒家自居,认为王文统虽是经义进士,但不行儒家之事,为人过于“忌刻”。早在潜邸时期,忽必烈与姚枢就曾谈及王文统,姚枢说“此人学术不纯,以游说干诸侯,他日必反”。窦默态度最为激烈,世祖即位后,他曾向世祖说“此人学术不正,久居相位,必祸天下”。其实世祖作为国家事务的最高领导者,认识十分清楚。他命姚枢、窦默任太子太师、太子太傅,许衡任国子祭酒,让这些儒臣用汉学教导儿子,却不让他们干预行政事务。当窦默攻击王文统时,忽必烈问窦默,王文统不行,“然则谁可相者?”窦默说“无如许衡”,世祖就很不高兴。

忽必烈其实是很欣赏王文统的,每当诸相上朝,王文统“敷对明敏,虑无遗策”。听取报告后,往往是“上喜甚”,“天颜为喜”,“纶音抚慰”。因而忽必烈对王文统的工作相当满意。但是面对诸文臣耳边不断吹风,世祖不得不有所考虑。中统二年(1261)五月十八,世祖把济南、真定、河东、北京四大宣抚使召入内殿,听取他们的意见。这些在地方做具体工作的宣抚使们认为,“王文统材略规模,朝士罕见其比”。宣抚使们说,王文统毕竟不是潜邸旧人,也不是前朝高官,骤然处以高位,新人、旧人必然会有看法。建议以史天泽领袖百官。史天泽虽是武将,但自太祖成吉思汗时即追随木华黎,作战有功,以后辅佐窝阔台、贵由、蒙哥,功勋卓著,身任五路万户,当时正是河南宣抚使兼江淮军马经略。以史天泽为相,则“大厌(压)人望”,再“令文统辈经画其间”,中书省工作就顺畅了。世祖听取前方官员们的意见,第二天就宣布以史天泽为右丞相(蒙古以右为上)。临退朝前,世祖单独抚慰王文统说:“卿春秋高,恐劳于奏请。今后可运筹省幄。若有大议须面陈者,及朕有所咨访入见,小事令人奏来,不必烦卿也。”[40]

然而事有不协,中统三年(1262)春,王文统的女婿,山东益都行省、江淮大都督李璮起兵联宋反蒙,鲁冀一带不少早已降蒙的汉人万户纷纷响应,李璮很快从益都攻入济南,南宋也在边境各地骚扰策应。忽必烈此时刚刚迫使阿里不哥逃出和林,遂从容回军,调兵镇压。到七月间,李璮在围困下投大明湖未死,擒获后被杀。王文统是李璮的岳丈,李璮事败,又搜出几封王文统与李璮间的书信,使忽必烈大起疑惑。忽必烈把王文统叫来亲自询问,王文统百般解释,却绝不承认与谋反有关,始终不肯认罪。

世祖又把窦默、姚枢、王鹗、僧子聪和张柔等人找来,询问如何处理王文统。显然,到此时,忽必烈对如何处理王文统还是犹豫的。窦默等人咬定王文统谋反,说“人臣无将,将而必诛”[41],一介武夫张柔更是大叫“宜剐!”僧子聪对王文统是十分爱惜的,他不仅是向世祖推荐了王文统,就在一年多前,王文统从开平南下行中书省,子聪还亲送王文统好马两匹,又命手下列队相送。此时面对李璮的反叛和文臣几乎一致的喊杀,僧子聪竟也不能相救。于是王文统连同其子王荛一并就戮。

王文统虽然被诛,明朝修《元史》时还是把王文统列入“叛臣传”,传文最后说:“元之立国,其规模法度,世谓出于文统之功多云。”

作者评述:王文统与李璮之乱究竟有什么关系,反对王文统的人始终没有提出真正的实证。作为翁婿关系,李王之间有书信往来是再正常不过了,在书信中摘出若干字句作为罪证,实在是“欲加之罪”。忽必烈身边的这些在辽金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学术纯正”的儒生,向对手下手却绝不“温良恭俭让”。王文统之死让人想起商鞅、桑弘羊的悲剧。社会的转型总是需要有人“祭旗”,蒙古国正处在从游牧社会向农业社会、从原始军事共产主义社会向中央集权社会转型的过程中,无论其过程、表现方式如何不同,商鞅、桑弘羊、王文统都是“祭旗”的那个祭品。

由于王文统以谋反被诛,此后少有人公开为其说好话,正史,乃至私人史料中关于王文统的事实记述极少,以至作为国初重臣,连他的出生日期和籍贯都没有准确记录。但与王文统同时在中书省工作的王恽,以日记形式记下了当时的一些实况,后来整理成《中堂事记》。王恽当时只是新入中书省的中级文官,因而并不卷入高层争斗,却能以旁观而冷静的目光记述王文统的工作。在整理出版《中堂事记》的过程中,为免麻烦,王恽不得不做若干修饰,所以在某些事实的记叙中,没有直点其名,而以“王”“王相”,或仅以泛称“省官”之类叫法代称。注意到这点,我们就可以更多地看到王文统当时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