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元朝的覆亡

二、元朝的覆亡

元朝的建立,使中国特别是中国的北方摆脱了几百年来的战争困境,有了安定下来从事生产的环境。忽必烈在中统初年就开始设立劝农官,禁止蒙古贵族化田为牧,把增加农业人口和垦田作为考察官员政绩的指标,使农业有了较大的恢复和发展。

图示

◆木棉軖床
(軖,kuáng,缠绕纱线的器具,让人想到英国的“珍妮纺车”。此图画有6繀,《农书》的文字解说实际为8繀。繀,sùi,棉纱线的缠绕具,用于缠绕纬线以备织布。采自[元]王祯《农书》)

蒙古在从一个草原小部落发展成一个部族众多、人口繁盛的大民族的过程中吸纳、融合了大量周边部族,因而蒙古建立的王朝具有很强的包容性。特别是向西征服了大量西域乃至西亚国家,所以有很多西方来的人士生活在中原。因为种族繁杂,他们被通称为“色目人”(“色目”意即各种名色、名目,各种各样的人)。

这种开放的国家环境,促进了农业、手工业、商业贸易各方面的发展,所以元朝在工农商科诸方面都有可观的成绩。在农业手工业方面,棉花的引进对社会生活产生了很大影响。元代农学家王祯在他的《农书》中评价棉花:“比之桑蚕,无采养之劳,有必收之效;埒之枲苎(枲,xǐ,大麻;苎,苎麻),免绩缉之工,得御寒之益,可谓不麻而布,不茧而絮……农务助桑麻之用,华夏兼蛮夷之利,将自此始矣。”在国家工程方面,疏浚运河,开凿通惠河,忽必烈又命探察黄河源头,创大都的运河漕运为海运。在科学方面,著名的水利、天文、数学家郭守敬在忽必烈支持下,开展全国范围的天文、大地测量,以此创制出精确的“授时历”等。

为使蒙古人也能提高文化,忽必烈在建元之初的中统元年就命来自吐蕃的八思巴创制一种“蒙古新字”。至元六年(1269)新字制成,忽必烈发布诏书:“我国家肇基朔方,俗尚简古,未遑制作……今文治浸兴,而字书有阙,于一代制度,实为未备。故特命国师八思巴创为‘蒙古新字’,译写一切文字……自今以往,凡有玺书颁降者,并用蒙古新字,仍各以其国字副之。”在中央设立蒙古翰林院,国子监招收蒙古学生,同样学习大学》《论语》之类儒学经典。

但是在大元宏大的光辉照耀下,帝国内部仍深藏着深刻的矛盾。

忽必烈崩后庙号世祖,世祖毕竟是蒙古贵族。他的身边虽有一批藩邸汉臣,但也有一批宗室贵族,还有一批色目人。这些人都有各自的利益诉求和党羽。蒙古贵族虽然占领、统治了汉地,但在意识形态上还远未统一于中国的传统。因而在皇室内部、在朝廷内部,不仅存在思想观念上的斗争,还存在着激烈的、残酷的政治斗争。从世祖崩逝,到元朝的末代皇帝顺帝登基,不过40多年,竟出现了10位“皇帝”,最短的只戴称号一个多月。[6]这种帝位的争夺对国内政局的稳定有着很大的影响。

在朝臣中,儒生集团(其中也有汉化很深的少数民族)和色目人的矛盾对国家的统治政策和社会发展有着很大影响。世祖在位后期,色目人阿合马、桑哥等人就开始占据朝政。色目人来自西域,关注经商,关注理财聚敛,而很少关注民生,因而他们不但自己贪暴,还会结成聚敛集团,推动了社会矛盾的加剧。

在地方上,路府州县,各级第一长官“达鲁花赤”都由蒙古人担任。虽然朝廷各种公文都以“国书”(八思巴字)下达,只副以汉字,但是蒙古达鲁花赤们大多既不识“国书”也不识汉字,公务主要靠汉官处理。而这些达鲁花赤们却都会搜括聚敛。不担任官职的蒙古人,也利用蒙古人的统治地位,在各地享有各种特权,对汉族农民巧取豪夺,尤其是对土地的占有。

蒙古人虽起自草原,不事农事,但入主中原以后,蒙古人就迅速侵占汉人农田。一是把原有土地占为官田,用于军屯或民屯,使农民成为佃户;一是把农田占为职田,下达各级官吏可以占有的职田数,全国官吏都可依此占田;一是赐田,蒙古皇室和各级贵族宗室,多妻多妾,子孙繁多,遂有滥赐田地,史所罕见。占田的结果,使大量自耕农失去土地,沦为佃农。有些蒙古贵族甚至对占有的土地不耕不稼,荒为牧场。

蒙古贵族入主中原后数十年间,腐败之迅速,也为史上所少见。因而国内的阶级矛盾、民族矛盾不断积累,民间的反抗不断暴发,终至形成大规模的反抗浪潮。

大规模的反抗浪潮起于红巾军的起义,而红巾军的发动起于一项黄河水利工程。金元时期的黄河下游,与今天的黄河河道差异很大。黄河流至今郑州北,划了一个很大的弧,向东南方向流经徐州,进入淮河后从淮安方向注入黄海。元朝后期,由于疏于管理和治理,黄河堤岸早已年久失修,河水稍涨即溃。从顺帝至正三年(1343)起,黄河几乎年年决口。至正四年(1344),黄河从今天的山东、河南交界处向北决开,当时处于黄河北岸的曹州(今山东菏泽)、濮州(今山东鄄城)、济州(今山东济宁)、兖州(今山东兖州)等地平地水深二丈,民间损失极大,运河的漕运也被迫中断。大水显出黄河的河堤已是千疮百孔,年年不是此处便是他处,溃口不绝。至正八年(1348)正月,黄河大决口,淹没了济宁路的路治巨野(今山东菏泽市巨野县),济宁路的路衙不得不迁往济州。这场大水不但使今豫北、冀南、鲁南、苏北一带尽成泽国,而且冲入运河,向北漫延至济南、河间一带,截断了漕运,冲击了河北盐场,既造成大量灾民,又严重影响了国家盐税收入,迫使朝廷不得不决心解决河患问题。

至正九年(1349),右丞相脱脱召集大臣会议,讨论河患。会上言人人殊,莫衷一是,反对治河的人不少。唯工部郎中、行都水监、都漕运使贾鲁,不但坚持必须治河,而且提出了具体办法。其实早在5年前,贾鲁就曾沿河踏勘,往返数千里,画出沿河形势图,提出了具体办法。他的办法是上下两策。下策是修筑黄河北岸堤坡,用工较省;上策是“疏塞并举”,既筑北岸以塞决口,再开南河,合黄河南行走故道进入淮河,流向大海。贾鲁的办法令脱脱十分满意,决心按疏塞并举的方式彻底解除河患。

至正十一年(1351)四月,贾鲁被命为工部尚书、总治河防使,进秩二品,授以银印。贾鲁原来的职务最高是都漕运使,秩正三品,而工部尚书也是正三品的官秩。进秩二品、持银印,即享受副宰相的待遇,可见朝廷对贾鲁治河期望之切。贾鲁征发河南、河北13路的农民15万人,加上军队2万人,立刻开工。按照贾鲁的规划设计,工程进展顺利。由于集中了大量人力,“日力不足,火以继之”,日夜施工,到七月间黄河以南的新河道已经完工,八月正式通过新河把黄河水引入故道。北岸的工程是在汛季筑堤,贾鲁亲自指挥,制造巨型大埽(sào),创造了一系列河工新绩,到十一月北岸河堤完工,皇帝派专使到工地报祭河伯,贾鲁绘《河平图》上献,被超拜为荣禄大夫、集贤大学士。

但是就在这一项空前成功的大工程上,引发了埋葬大元王朝的农民起义。

起义由白莲教[7]人士韩山童、刘福通等人发动。其实此前在河北、山东一带,小规模的暴动早已时有发生,整个社会人心不稳。特别是河工征发的都是黄河南北灾区民众。这些人被灾多年,衣食无着,早已怨气冲天,暗潮涌动。韩山童等人先在人群中传播“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然后在将要开工的地段埋下了一个预先雕琢的一只眼的石人。待工地果然挖出石人,河工骚动,消息由北岸筑坝工地传向河北、山东,由南岸疏挖故道工地传向江淮。刘福通遂在汝(今河南省汝南县)颍(今安徽省阜阳市)一带借此号召群众,宣称韩山童是宋徽宗八世孙,刘福通是宋初大将刘光世后人,由韩山童下诏说天下“贫极漠南,富极塞北”[8],以恢复大宋的民族斗争为号召。他们举行隆重的祭天仪式,杀黑牛白马,祭告天地,誓举义旗。这一行动惊动了官府,官府迅速派兵捕杀了韩山童,韩山童的妻子和儿子韩林儿逃向徐州一带山里。刘福通则组织当地的教徒和信教群众直接拉起了队伍。河上虽有两万军队弹压,使河工如期完成,但河南、河北、山东广大地域的造反却是弹压不住,中原各地广泛呼应,起义队伍头缠红布,被称为“红军”“红巾”,因为常有烧香活动,又被称为“香军”。有的队伍打起联旗,旗上联语为“虎贲三千,直抵幽燕之地;龙飞九五,重开大宋之天”[9]。

黄淮流域的红巾军鼓舞了长江流域的白莲教。以彭莹玉、徐寿辉等人为代表的教徒号召当地教民起事,迅速占领了蕲州(今湖北黄冈市浠水县)。蕲州自起事之初就建立了一个农民政权,直接称“宋”,徐寿辉称帝,改元治平[10]。

南北红巾军[11]的起义激发了早已涌动在底层的矛盾冲突和社会不满,在一些长年行走江湖的私盐贩、海盗等有见识、有胆量人物的号召下,愤懑已久的农民纷纷响应,大大小小的暴动队伍在南北各地如雨后春笋般生发出来。其中较大的,北方地区有芝麻李、布王三、郭子兴等;南方地区有方国珍、明玉珍、张士诚等,猛烈冲击着元朝的政权。(https://www.daowen.com)

各地的起事迫使元朝廷赶快派兵镇压。但是此时的大元王朝早已没有了国初锐气,军队常以扰民剽掠为务,朝臣则以倾轧为事。丞相脱脱亲自率兵出征,麾下大兵百万,数败义军。正当脱脱攻打张士诚,连战皆捷,围张士诚于高邮城下之际,朝中权臣忌惮脱脱的战功,竟向顺帝进谗,把脱脱免官安置亦集乃路(今内蒙古额济纳旗),后又流放云南镇西(今德宏州盈江县),终致鸩杀。贬脱脱的诏书到前线,“大军百万,一时四散”,“其散如无所附者,多从红军”[12],张士诚因而脱危再起。即便如此,朝中仍然内斗不断。皇帝妥懽帖睦尔懒于政事,日夜贪欢。朝政为皇后和皇太子、权臣把握,而皇太子、权臣又相斗不已。

政府军既难于成事,地方豪强武装遂发展起来。最为强悍的有孛罗帖木儿,其父原为四川行省参知政事,以本部兵马为基础,招募民军进内地与红军作战,遂自成一军。其父在与刘福通作战中战死,孛罗帖木儿领父军,朝廷只得命其为河南行省平章政事,逐渐成为尾大不掉的势力。有扩廓帖木儿,其父察罕帖木儿本是颍州沈丘(今安徽省临泉县)豪族,自招民军与红巾军作战,被朝廷授予汝宁府达鲁花赤的衔名,转战于河南、河北、山西等地,在作战中被红巾军以计刺死。扩廓是察罕的外甥,本名王保保,被察罕收为养子,随父作战。养父死后接统察罕军队,后被朝廷封为河南王、中书左丞相。扩廓转战于山东、河南、山西,消灭了北方的大部红巾军,成为又一个手操重兵的势力。有李思齐,原与察罕帖木儿共同起兵,当察罕帖木儿被任为汝宁达鲁花赤时,李思齐被任为汝宁知府。后察罕帖木儿兵入陕西,察罕被任为陕西行省左丞,李思齐被任为四川行省右丞,李思齐遂独立成军。有张良弼,世为地方武将,红巾军起时,率兵与红巾军作战,逐步形成自己的势力。这些手握重兵的地方实力派中,尤以孛罗帖木儿、扩廓帖木儿势力最强,还有一些大小山头,或是从他们分出,或是被纳入他们。这些大大小小的武装力量在镇压北方红巾军的过程中,成为朝廷难于制约的军阀,为争夺地盘相互争战,北方大地又沦入军阀混战的深渊。

孛罗和扩廓不仅为争夺地盘而相互争斗,而且与朝中的皇帝、太子、权臣势力相朋党。皇太子爱猷识理达腊和他的母亲奇皇后总想废顺帝,交结扩廓帖木儿;顺帝则以孛罗帖木儿为外援。加上朝臣的派阀、宦官互相倾轧,宫廷、朝廷一片乌烟瘴气。

就在北方混乱之时,南方的红巾军发展起来,其中朱元璋的一支终于壮大,削平南方各派势力,大张旗鼓地北伐,于至正二十八年(1368)八月攻入大都。元朝若以世祖中统建元起算,立国108年;若以南宋亡国算,统一中国89年,至此覆亡。

明军占领大都,元顺帝北逃至应昌府(今内蒙古赤峰市克什克腾旗境内),明洪武三年(1370)病殂。太子爱猷识理达腊逃到漠北,试图重建大元帝国,史称“北元”。但是蒙古民族退回草原后,各部逐渐分离,“大元”成为一个名义上的称号。大明曾派军深入漠北,追击北元,蒙古诸部遂分崩离析。

[1]忽里勒台大会,各部落、部族首领参加的军事民主制会议,推举可汗,决定军事制度、作战计划等重大事项。今蒙古国的议会称“大忽拉尔”,即这一名词的演变。

[2]据文献记述,“大蒙古国”这一汉文译名是后来投降蒙古的金国人替蒙古撰写公文时拟定的。

[3]《蒙古秘史》校勘本续集卷一,内蒙古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母,蒙语复数的汉字译文。

[4]阔端的召请书和萨迦班智达对西藏地方的信有多种汉译,此处节引自《阔端与萨班凉州会谈》,甘肃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

[5][元]苏天爵:《国朝名臣事略》“国信使郝文忠公”。

[6]有的“皇帝”为蒙古宗室、贵族在帝位争夺中拥立,并未实际在大都即位,或时间极短,本节节首纪年表中未列。

[7]白莲教是一种民间宗教,杂合佛教、摩尼教、祆教等教义中的部分易为民众接受的内容而成。往往为官府不容,因而成为民间秘密社团。元代表现为白莲教、明教、弥勒教等多种形式,但都崇尚光明,宣扬弥勒下世,只是各地各派互不统属,独立行事。

[8]叶子奇:《草木子》卷之三“克谨篇”。

[9]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卷二十七“旗联”。

[10]徐寿辉政权的名称是历史上的一个疑案。《元史·顺帝纪》《明史·陈友谅传》都记徐寿辉“国号天完”,建年号“治平”,此说为后世普遍引用。但身历元未明初的《元史》总裁官宋濂本人,在为殁于战事的将军于光写的《墓志铭》中却说“徐寿辉建伪号曰‘宋’”。曾任徐寿辉、陈友谅幕宾的刘夏在他的《拟上刘晋昭参议书》中也说徐寿辉政权“我朝君臣……倡皇宋之正统”。1982年,明玉珍衣冠冢的《玄宫之碑》在重庆出土,碑文有“淮人立徐主,称皇帝于蕲阳,颁万寿历,建元治平,国号宋”,系当时的物证,证实了宋濂《墓志铭》文和刘夏《拟上刘晋昭参议书》所言属实。有论者据此认为“天完”说系朱元璋修史时所改,因朱元璋须依其早年所附韩林儿“小明王”的“宋”国为正统。“天完”者,“天”字是大上加一,“完”字是“宋”字去木增元。作者以此说为是。

[11]北南各地红巾军在当时并没有统一的组织,只是以白莲教、明教为核心意识形态,各帮势力自成体系。只因多头缠红布,又执白莲教仪式吃素、烧香,就被冠以多种称呼:红军、红巾军、香军。历史学家吴晗民国时在著作中因称其“红军”而为国民政府所不容,现代史书多称红巾军,以与工农红军相区别。

[12]权衡:《庚申外史》。按庚申即元末帝妥懽帖睦尔。妥懽帖睦尔在明军追逐下出逃塞北,病殂后朱元璋为其加号“顺帝”,亡元即“北元”为其加庙号“惠宗”。权衡此书作于洪武四年以前,妥懽帖睦尔或尚在世,无论大明还是北元,都尚未为其加号,作者遂以其出生年称其为“庚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