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吉思汗时代的货币

一、成吉思汗时代的货币

在成吉思汗崛起的时代,蒙古部落所处的生活和社会环境是十分严酷的,生活需求也非常简单。南宋理宗时,彭大雅曾两次出使蒙古,第一次是绍定五年(窝阔台四年,1232年),应蒙古之邀,商讨联合灭金国事;第二次是嘉熙元年(窝阔台九年,1237年),蒙古灭金后南下侵宋,出使斡旋。他在使团中任“书状官”,职责所在,注意观察和了解蒙古的民族风土、人情、历史、风俗等,归来写成《黑鞑事略》[4]。关于蒙古人的衣食,书中记道:

其食,肉而不粒,猎而得者,曰兔、曰鹿、曰野彘、曰黄鼠、曰羱羊、曰黄羊、曰野马、曰河源之鱼。牧而庖者,以羊为常,牛次之,非大燕会不刑马。火燎者十九,鼎烹者十二三……其饮马乳与牛羊酪……其味盐一而已……

其服,右衽而方领,旧以毡毳革,新以纻丝金线,色以红紫绀绿,纹以日月龙凤,无贵贱等差。

其言语,有音而无字,多从假借而声称。译而通之,谓之通事。其称谓有小名而无姓字……

其正朔,昔用十二支辰之象,今用六甲轮流,皆汉人、契丹、女真教之。若鞑之本俗,初不理会得,只是草青则为一年,新月初生则为一月。人问其庚甲若干,则倒指而数几青草。

“肉而不粒”即饮食中没有谷物,“其味盐一而已”即无须更多调味品,“旧以毡毳革”即窝阔台即位后建都城前服装几乎没有纺织品。这大体就是成吉思汗时代的蒙古人的生活状态。在这种生活状态下,人们的生活中基本不存在商业,也就不存在货币。

但是还是有一些来到草原的西域商人有机会与蒙古人相见。《蒙古秘史》说铁木真与克烈部王罕斗争时(约当金泰和三年,宋宁宗嘉泰三年,1203年),遇到一个叫“阿三名字的回回”,他骑着一头白骆驼,赶着1000只羯羊,“顺着额洏古涅河(按即今额尔古纳河)易换貂鼠青鼠”(总译一八二)[5]。这个回族人,在《蒙古秘史》的原文中写作“阿三(人名)撒儿塔黑台(种)”。伯希和认为“撒儿塔黑台”源自梵文的“商人sārtha”,系指中亚花剌子模[6]。所谓“阿三”,后来的学者将其还原为Hasan,用今天的译法,就是“哈桑”。西域穆斯林来到草原后,由于他们长途贩运,见多识广,有文化知识,特别是经历地方多而懂得多种语言,往往为草原部落的酋长们笼络在身边,既可作为办事官,又可作为翻译,下述乃蛮的塔塔统阿即是一例。

成吉思汗灭乃蛮时,俘获了乃蛮部的掌印官塔塔统阿,看到他怀中揣着官印,问他这是做什么用的,塔塔统阿回答:“出纳钱谷,委任人才,一切事皆用之,以为信验耳。”这个塔塔统阿是回鹘人,于是成吉思汗也命他为自己治印,还要他用回鹘文为自己记事。

然而,当成吉思汗崛起,向东部发展,并吞了乃蛮、克烈等诸部时,情况开始发生变化。《世界征服者史》记录了一个非常有趣的故事[7]:

成吉思汗统治后期,他造成一片和平安定的环境,实现繁荣富强;道路安全,骚乱止息。因此,凡有利可图之地,哪怕远在西极和东鄙,商人们都向那里进发。因为蒙古人没有定居于任何城镇,商旅也没有在他们那里汇集,所以衣物在他们当中非常缺乏,跟他们做买卖所得到的利益,人所共知。(https://www.daowen.com)

于是有几个中亚商人,在各地收购了大批纺织品,有织金料子、棉织品、撒答剌欺(布哈拉附近所产的一种著名衣料)等,到蒙古贩卖。

到这个时候,蒙古诸部大多被成吉思汗所败,他们的驻地被毁,而且整个地区的叛乱已被肃清。所以成吉思汗在大道上设置守卫,并颁布一条札撒(按即法令):凡进入他的国土内的商人,应一律发给凭照,而值得汗受纳的货物,应连同物主一起遣送给汗。

这几个商人在边境当然被扣住,连同货物送到了成吉思汗那里。商人们当着成吉思汗摆开那些在中亚地区低价采购来的纺织品,那些以每件10个或20个“的那”(dinar,阿拉伯金币,现通译“第纳尔”)买来的织品开价“三个金巴里失”。“巴里失”是波斯语所称的中国金银“锭”或“铤”[8]。听到这个开价,成吉思汗对他的吹嘘很震怒,嚷道:“这家伙是否认为我们这儿从前根本没来过织品?”

成吉思汗把自己从乃蛮、克烈等诸部收到的战利纺织品拿给商人们看,并且没收了他们的货品。然后再问这些货物的价钱,商人们再也不敢开价,倒说:“我们把这些织品献给汗。”这句话得到赞许,于是成吉思汗叫每件织金料子付给一个金巴里失,每两件棉织品与撒答剌欺付给一个银巴里失……

这些商人返回的时候,成吉思汗命他的儿子、那颜(按即千户的首领)、将官,各从自己的部属中抽调两三个人,给他们一个金巴里失或银巴里失作本钱,让他们随那队商人去算端[9]的国土,在那儿做生意,收购奇珍异宝。

这个故事的后续却很不有趣。成吉思汗庞大的商队来到花剌子模,被一个边境城市的长官洗劫,商人全都被杀,只有一个蒙古人逃回到成吉思汗身边。这件事彻底激怒了成吉思汗,成为成吉思汗西征的理由。成吉思汗十四年(金宣宗兴定三年,南宋宁宗嘉定十二年,1219年),大汗举兵开始了西征战争。此后8年,成吉思汗都在不断征战中度过,直到崩逝。

作者评述:大蒙古国早期的资料非常稀少,从上引几段文献中可以看出,在成吉思汗的时代,尽管已经称为“国”,但这个“国”字不过是汉文化对Ulus一词的译法,实际只是部族首领、酋长领地的升级,与一个规范国家相比,还有相当的距离。当时蒙古境内连一座长期定居的城镇都还没有,忽里勒台大会也不过是在主持者游牧所至的营帐地举行。成吉思汗征服的乃蛮、克烈、塔塔儿等部,比蒙古部要进步些,距西域各国和金国也更近些。在征服他们的过程中,成吉思汗获得了人才,获得了知识,也获得了财富,包括大量的金银。这些金银一是在与金国的战争中得到的战利品,二是乃蛮、克烈等部的库藏,但来源可能主要也是金国。这些金银,特别是银锭,在波斯语中因为形似“枕”而称为“balish巴里失”。而在《蒙古秘史》中,它被称为“速客思”,汉语译为“锭”。根据一些汉蒙对译资料,速客思可以还原转写为sükes,它的蒙语原意为“斧”,和巴里失一样,因为形近而用于称呼银锭[10]。与枕、与斧形近的银锭,正是金国的束腰形银铤(也同于南宋银铤)。

成吉思汗虽然组织了商队,也下发了大量金银锭,但不是为了用于蒙古内地,而是向西域商人学习,到外国去采购财宝,而且这样一次偶然的行动也因为政治和军事的原因,并不成功。在蒙古内地,这一时期尚没有真正的商业行为的发生,也没有制造货币的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