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昌灭佛与铸钱
唐朝皇室姓李,自认是老子李耳的后人,所以崇信道教,在唐朝建立初期,对佛教采取了尊重和有限制的兼容态度。武后当政时期,曾将佛教作为政治工具,一度将佛教抬到道教之上,以行政命令方式要求全国大行“大云经”,建“大云寺”,但到开元天宝时期,玄宗就将佛教抑制在一个较为狭隘的环境气氛中。整个唐朝前期,佛教文化虽然较前代有了相当的发展,大量佛经被译成汉文,佛教的本土化宗派逐渐形成和发达,但主要是在上层贵族和知识分子中流行。只是在安史之乱以后,佛教活动有了一个异乎寻常的发展。
多年的战乱,河北、河南地区几乎赤地千里,关中地区也遭到乱军的反复蹂躏,民众不堪其苦,期望着和平、稳定的生活;朝廷中,皇室长期承受着藩镇、外族和宦官的压力,皇帝无力解决;政府则在战乱后窘于财政的短绌,急于寻求聚财的办法,这些都成为这一时期佞佛的外部环境。
佛教的异常活跃始于代宗。代宗事事拜佛,已经迷信佛教到了无理智的程度,连外敌逼近京城,他也靠僧人念《护国仁王经》御敌。皇帝佞佛,政府就希图利用佞佛的社会环境解决财政窘境。安史之乱中,太子李亨身边的裴冕等人拥立太子称帝,裴冕被任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即成为宰相。为解决逃亡中的政府的财政问题,裴冕等人建议卖官鬻爵,同时出售僧道度牒以聚财。从此以后,无论僧尼学问如何,甚至不必会念经,只要交钱,即可为僧。朝廷有此生财之路,代宗、德宗、宪宗诸代皇帝就都相沿不替。
这一做法的后果是灾难性的。因为僧侣可以不事生产,不纳税而单纯接受布施,全社会僧侣数量爆炸性地增长。大批僧尼游离于社会生产之外,本人逃避赋税,大批民间寺院出现。其时佛教寺院分为寺、招提、兰若(rě)三类,寺是官方批准、赐题庙额的寺院,招提是民间自建的庙宇,兰若则是僧侣们建在山野间的寺庙。这些寺院占有大量土地作为庙产收取地租,却不向政府纳税,又占有大批奴仆劳力。代宗大历年间一个员外郎彭偃说:“今天下僧道,不耕而食,不织而衣,广作危言险语,以惑愚者。一僧衣食,岁计约三万有余,五丁所出,不能致此。”一个和尚须五个以上的丁夫供养。
不仅如此,这些寺院还大量使用钟、磬、法器、佛像,稍求奢华,就都以铜铸造。更有甚者,连屋瓦都用铜铸。唐朝本就缺铜,铜价高于钱价。唐朝社会经济水平显高于前代,铜镜、铜盆、铜灯等民间日用器物用铜量也随之增加,所以常有人以钱币熔铸为铜器。按《新唐书·食货志》说“销千钱为铜六斤,铸器则斤得钱六百”。唐初规定的开元通宝为每千枚重六斤四两,熔化1000枚铜钱除去损耗可以得到6斤铜料。市面上的铜器每斤却卖到600钱,也就是说,1000枚铜钱熔铸成器可以卖得3600钱,除去原料1000钱和人工、燃料,至少可以净得2000钱以上利润。所以朝廷屡禁铜而社会上屡销钱不止。自皇帝倡导崇佛,全国佞佛空气愈演愈浓,大量钱币被销镕铸作寺院的佛像、法器,以致钱币的紧缺越来越严重。
开成五年(840)文宗崩,武宗李瀍(会昌六年临崩改名李炎)由宦官拥立。武宗即位不久即命李德裕为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即实任宰相。李德裕利用武宗崇尚道教的心理,开始禁佛。从武宗会昌元年到四年间(841—844),李德裕逐步奏请沙汰僧尼中的过分冒滥者,限制僧尼占有的奴婢,禁止各寺院供奉“佛牙”,到会昌五年(845),开始实行大规模的禁佛运动。是年七月,武宗批准中书门下的奏请,正式下令灭佛。其措施为:并省天下佛寺,长安只留四所,地方州郡里,上州留一所,下州全废除,上州寺庙建筑损坏的,不再维修,直接撤除;裁撤僧尼,长安四所佛寺每寺留30人,上州寺院大的留20人,小的留5人,其余僧人勒令全部还俗;没收寺产,寺院的土地收归国家所有;不但收缴寺院所有佛像、钟磬、法器,凡民间衣冠之家自有的佛像,无论金、银、铜、铁,一律在一个月内收缴,不上交的,依禁铜令处罚。
这一系列措施的收效十分明显。八月,武宗下制说到灭佛的效果:天下拆毁寺院4600余所,招提、兰若40000余所,还俗僧尼260000余人,收上等田地数十万顷,把寺院奴婢转为两税户150000人。顺便还把境内的大秦(基督教)、穆护祆(祆教)的传教士3000人都勒令还了俗。(https://www.daowen.com)
其时饶州(今江西省鄱阳县)永平监的一个官员李郁彦看到大量寺院金属佛像、法器被毁,遂上奏请示,要求将铜制的佛像、钟磬、香炉之类器具收归巡院。巡院本是代宗时盐铁转运使刘晏在淮、楚一带为收缴地方两税、督管漕运而设的派出机构,后来各道往往都设有巡院,所管业务也逐渐扩大。饶州在战前就设有具两炉的钱监,岁铸钱币7000贯,名永平监。[45]所以监官李郁彦就想利用这些佛像、法器,要求将这些铜器留在当地。宰相李德裕同意了这个意见,命将收缴的铁制品交各州用于铸造农具,金银制品交度支收存,铜制品则用于铸钱。但是朝廷自代宗大历年间就已不再设铸钱使,铸造事务一般归并为盐铁使管辖。盐铁使表示以现有生产能力已不足以再接收这么多铜器的改铸事务,可以由各道的观察使在收缴当地铜器后自行铸造,这个建议也得到了批准。
最先自行铸钱的是淮南节度使(驻节扬州)李绅。李绅,润州(今江苏镇江)无锡人,进士出身,年轻时为一时才俊。只是屡遭朋党排挤,官运蹭蹬,直到武宗即位后,才被任为宰相。在相位才四年,又患中风,虽然没有偏瘫,却已行走困难,遂向皇帝请求罢退。会昌四年(844)十一月,武宗任命他为条件较好的淮南节度使,仍挂守右仆射、同平章事衔。淮南在安史之乱前就有两个钱监,设有铸炉10座,是铸钱实力较强的地方,又是粮盐各类货物的集散地,人烟辐辏,寺庙众多,所收佛像、法器也格外多,本是大唐铸钱举足轻重的地方。盐铁使既然表示无力加铸,李绅遂建议由各地根据条件自行铸钱。只是各地铸钱条件不同,没有国家统一管理,恐怕钱币的标准性难于掌握。李绅的建议是,各地所铸应标注铸地。李绅自己身在扬州,心挂朝廷,首先以武宗的年号为标识,铸开元通宝,在背后加了一个“昌”字。此后,很多地方都以加地名的方式铸造了新的开元通宝钱。已经发现的钱币背文有23种[46],列表如下:
续表
这些新铸的开元通宝,由于各行其道,各地铸造技术不同,大小轻重也不太统一,从现存的钱币来看,轻的仅2克左右,重的近5克,大多在3.5~4克。钱背的文字一般是用一个字戳,加盖在做好的砂型上,再浇铸而成的。因为字戳制作的好坏、手工加盖时手法的轻重等不同的原因,这些钱背文字往往漫漶不清。大概也是由于钱币质量的不稳定,朝廷原拟定交易一律用新钱,禁用旧钱,以免市场发生币值矛盾。然而会昌六年(846)三月,武宗皇帝暴崩,年仅33岁。
武宗病笃时,掌握兵权的宦官们私下集议,矫诏立武宗的叔父光王李怡(即位后改名忱)为皇太叔。所以武宗刚刚驾崩,光王即在柩前即位,是为宣宗。宣宗即位,一反武宗政策,李德裕等人立即被贬出京城;大中元年(847)闰三月,下敕被毁的寺庙都予恢复,还俗的僧尼可以重新发给度牒。于是各地新铸的会昌钱也全部作废,仍使用旧开元通宝。由于新钱背铸有字,又都被毁铸为佛像。会昌开元钱从会昌四年底开铸,到大中元年被废,一共只行了两年,实际铸造不过一年有余。
作者评述:从会昌开元钱背文字可以看出,铸造会昌开元钱的州,基本上都在原尚服从朝廷的方镇,而那些一向与朝廷分庭抗礼的河北强力方镇,成德、魏博及淄青、昭义等各道的节度、观察使们,似乎对武宗的任何诏、赦、敕都无动于衷。他们虽然名义上尚奉大唐皇帝为君,但仍是割据一方。一旦方镇内势力变化,军士立刻作乱,自行废立节度使,朝廷仍不得不予以追认。李绅之所以提出钱背铸字的意见,恐怕也是鉴于国内的这个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