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汗国(喀喇汗)

二、黑汗国(喀喇汗)

黑汗国也是西迁回鹘到达西域后建立的汗国,在《宋史》中,又被称为“黑韩”,都是突厥语Khan的音译,意即可汗之国。由于汗国的大汗们常在自己的称号中加有kara的称呼,近代学者们也常称其汗国为“哈拉汗朝”或“喀喇汗朝”。

唐朝文宗开成五年(840),在漠北的回鹘汗国覆亡后,回鹘贵族庞特勤率15部西迁,先在东部天山的北麓暂停。不久仆固俊率一支回鹘越过天山南下建立了高昌回鹘国,庞特勤则继续西进,进入了伊犁河流域和楚河地区。这里曾是突骑施活跃的十箭地区,突骑施衰落后,被葛逻禄部族控制。庞特勤带领庞大的回鹘人众进入这一地区后,经历100多年,终于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游牧汗国黑汗国。这个庞大汗国的居民,既有操阿尔泰语系突厥语的回鹘、葛逻禄、突骑施等民族,也有早已居住于此,操印欧语系伊朗语族语言的粟特等诸民族。这些民族有的一直从事游牧,有的从事农业,也有的游牧部族定居下来,改事农业,还有大量的商业人口。大汗国的形成促进了这一地区的民族融合,也促进了地区人口的突厥化。[64]

根据阿拉伯和波斯的史料,以及近代学者的研究,这个庞大的汗国,起初定都八剌沙衮(今吉尔吉斯的托克马克附近,也在古碎叶城附近)。庞特勤死后,继承王朝统治的是他的两个儿子。长子继承大汗的汗位,称阿厮兰(狮子)汗,仍治八剌沙衮;次子是副汗,称布格拉(公驼)汗,治所在怛逻斯。怛逻斯几乎就是突厥黑汗国和伊斯兰萨曼王朝的交界。萨曼家族本是波斯萨珊王朝贵族的后裔,波斯亡于大食后皈依伊斯兰教,被大食任命为河中地区的总督,萨曼家族的兄弟们成为原康国(撒马尔罕)、石国、史国等河中诸国的统治者。唐昭宗景福二年(893),怛逻斯遭到萨曼军队的围攻,布格拉汗的妻子和15000名部众被俘(有10000人被杀掉),布格拉汗逃到喀什噶尔(今新疆喀什市)。

图示

◆阿图什的萨图克布格拉汗之墓,至今仍受到新疆穆斯林群众的朝拜(作者摄于1993年)

来到喀什噶尔的还有一个重要人物,即大汗阿厮兰的次子萨图克,大约是因为继承权的问题,受到家族内部的排挤,来投靠他的叔父。他的叔父对他说:“你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住下吧。你兄弟待你冷淡,而我将与你真诚相处。”他任命萨图克为阿图什(今新疆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州首府阿图什市)的长官。阿图什是丝路商道上的一个重要城市,不断有商队从撒马尔罕等萨曼城市来到这里,带来了大批伊斯兰世界的商品,也有很多阿拉伯、波斯商人来到阿图什。这些伊斯兰的文化深刻地影响了萨图克,不久他就皈依了伊斯兰教[65]。皈依后萨图克私下积蓄力量,收服部众,发展信徒,最终攻杀了他的叔父,成为喀什噶尔的可汗——布格拉汗。中原后周世宗继位的那一年(955),萨图克去世,葬在阿图什。

萨图克死后,他的长子继承汗位,攻灭了八剌沙衮的大可汗,成为整个汗国的大可汗——阿斯兰汗,并且把伊斯兰教推广到整个汗国,使黑汗国成为一个伊斯兰国家,并且开始了扩张势力的宗教战争。根据《宋史·于阗传》,于阗国(今新疆和田)从宋太祖建隆二年(961)直到开宝四年(971),都还常常遣使来东京贡献。到真宗大中祥符二年(1009),来贡的已经是“黑韩王”的使者“回鹘罗厮温”。这是喀什噶尔的穆斯林可汗经过20多年的征战,攻灭了佛教的于阗国,把疆域扩大到了今新疆的中部。

大约在公元11世纪初,萨图克的两个孙子(系堂兄弟)将汗国分裂成东西两个部分。近代回鹘学者根据发现的黑汗国钱币,将这一分裂确定为1041年,这一年是宋朝的仁宗庆历元年。西部黑汗国的中心是阿姆河、锡尔河的河中地区,以撒马尔罕为首都,东部黑汗国以八剌沙衮为首都,实际以喀什噶尔为中心。

黑汗统治天山南北和葱岭东西以后,这一地区因为唐朝安史之乱而失去控制的局面得到了改变。大中祥符二年(1009),“回鹘罗厮温”来访时,真宗皇帝询问他路途情况,罗厮温回答:“昔时道路尝有剽掠,今自瓜、沙(按指今甘肃酒泉、敦煌)抵于阗,道路清谧,行旅如流。”此后,黑汗国遣使不绝。嘉祐八年(1063),英宗初即位,曹太后垂帘,应黑汗王请求,封黑汗王为“归忠保顺图示鳞黑韩王”。“图示鳞”[66]是当地对“金翅乌”的读音。此后,直到徽宗宣和年间,黑汗对宋朝一直“朝享不绝”。(https://www.daowen.com)

然而徽宗与金国联手灭辽,辽的残部在耶律大石率领下脱走西域,于南宋高宗绍兴二年(金天会十年,1132年)正式称帝,称菊儿汗,并占据了八剌沙衮,改名“虎思斡儿朵”,作为首都,把西部黑汗、东部黑汗和花剌子模(今阿姆河下游)都作为附庸。西辽虽然号称是重建辽朝的大帝国,实际直辖的只是八剌沙衮周围的内畿,它所控制的属下诸国,只需向西辽缴纳贡赋,内政仍由原各王国自行管理

西辽对西域的控制只延续了70年,蒙古在漠北草原兴起。1206年(宋开禧二年)蒙古部的铁木真在漠北称成吉思汗,两年后击败乃蛮部族,乃蛮残部在王子屈出律率领下逃出漠北,先是投靠西辽菊儿汗,不久,1211年,屈出律即反击菊儿汗,占据了八剌沙衮,西辽灭亡。也是在这一年,东部黑汗王朝的贵族们依附了屈出律,东黑汗灭亡。第二年,西部黑汗亡于强大起来的花剌子模,5年后,蒙古大举进军中亚,西辽和黑汗地区遂进入蒙古时代。

由于皈依了伊斯兰教,黑汗国铸行的钱币也采用了阿拉伯钱币迪尔汗(dirham,或译迪拉姆)的基本形制。但是阿拉伯的钱币原主要用于经商,所以币值较高,多为金币或银币,而黑汗的钱币主要还是用于国内的日常生活,所以币值较低,以铜为币材。突厥语“铜”读作巴起尔(bakïr),于是铜币也被直接称为“巴起尔”[67]。黑汗钱币虽然是按阿拉伯方式,采用希腊钱币打压法制造,但是由于伊斯兰教义的原因,币面绝不用具象的事物作图案,没有人头浮雕,没有动物,甚至没有花花草草,只有阿拉伯文字,这一时期的中亚钱币书法多使用库法体[68],加上一点简单的几何线条作装饰。钱币的正面通常写的是伊斯兰真言,中国穆斯林译为“十六字真言”:“万物非主,唯有真主,穆罕默德,真主使者”;钱币的背面则是钱币铸主的头衔、人名。

黑汗国钱币早在19世纪后期到20世纪初叶,已经引起了国际回鹘学者和钱币学者的关注,也有了不少收集,尤以沙俄和苏联收藏最为丰富,因而研究成果也最多。由于黑汗国本国撰写的历史已经散佚,其他的文字记载也很有限,中国史料中关于黑汗(黑韩)的记载稍有涉及,而阿拉伯史籍虽有若干记述,却重点在记录自身的历史,所以钱币作为极少量的汗国实物遗留,其所包含的信息就更其可贵。西方历史学者甚至把钱币资料作为研究、排列黑汗国王统的重要依据。但是西方,特别是俄国(苏联)的材料主要是从原属沙俄或苏联的中亚哈萨克、乌兹别克、吉尔吉斯诸国收集得来,研究的重点集中在西部黑汗,就黑汗的全貌而言,仍有不少问题存在。

在中国境内,早期虽有西方的一些冒险家、学者收集到一些黑汗钱币,也做了一些研究,但毕竟数量尚少。近几十年来,东部黑汗的钱币有了相当数量的出土发现,特别是在东部黑汗中心地区的阿图什,出土尤多,为中国学者开展研究创造了条件,对东部黑汗及其钱币的研究也取得了相当进展。从钱币上的标记看,东部黑汗钱币由两个造币处打造,一个是“喀什噶尔”,另一个是“鸦儿看”(今新疆喀什市莎车县)。其打造的钱币,主要有两种,一种是玉素甫阿厮兰汗钱币,一种是穆罕默德阿厮兰汗钱币。但是穆斯林的人名常用的词汇不多,重出现象非常严重,同一家族谱系中也常常使用同一名字,所以,钱币上的“玉素甫”“穆罕默德”“卡得尔”之类的词汇具体指的是哪一位铸主,是一件比较容易混淆的事情,也是最容易发生争议的事情。黑汗钱币的研究仍有待进一步深入。

图示

◆东黑汗国穆罕默德阿厮兰汗钱币
(采自《新疆历史货币》)

作者评述:黑汗钱币是中国境内第一种伊斯兰式钱币。在回鹘西迁之前,西域地区的宗教很杂,佛教、摩尼教、琐罗亚斯德教、基督教(聂斯托里派)、伊斯兰教,甚至原始的自然宗教,在各个不同民族群体间传播,往往还成为不同群体间交往的障碍。安史之乱以后,西域地区失去了汉唐以来始终存在的、维持西域稳定的支柱,即中原政权的存在,西域一时呈现出无主、无序的状态。黑汗汗室集团皈依伊斯兰教之后,在全汗国推行伊斯兰教。这个历史过程是残酷的、长期的,有时甚至是血腥的。中世纪的伊斯兰教是带着摧毁一切“外教”的强势扩张的。但是当各民族、各群体之间的藩篱被打破,汗国的社会呈现出相对稳定的形态时,社会经济也得到了相当的发展。在这个过程中,汗国范围内推行单一的意识形态起到了一定的积极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