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遵
洪遵(1120—1174),字景严,号小隐,饶州鄱阳(今江西鄱阳县)人,生于北宋徽宗宣和二年。父洪晧(hào,或作皓),字光弼,政和五年(1115)进士。建炎三年(1129),洪晧任为大金通问使,假礼部尚书衔,出使金国,为金人扣留。金将粘罕逼迫洪晧为刘豫的齐国服务,洪晧坚决不从,说:“恨力不能磔逆豫,忍事之邪!留亦死,不即豫亦死,不愿偷生鼠狗间,愿就鼎镬无悔。”金人无奈,把洪晧流放到冷山(今黑龙江省五常市境内)。
父亲使金被扣时,洪遵才9岁,哥哥洪适(kuò)13岁,弟弟洪迈7岁。兄弟三人都敏悟好学。不久母亲离世,兄弟们只得居住在寺庙中,但仍读书不辍。绍兴十年(1140),洪晧随金相希尹南巡至燕京,见到南宋派来的间谍,密写金国情事数万言,并自己关于伐金的意见,交南宋间谍带回。此后几次送回金国情报。得知北国消息及洪晧情况,高宗极为感动。洪晧出使时临时提升为徽猷阁待制(阁中最低官职),所加礼部尚书衔且属“假”代,况出使未还,儿子本不在荫补之列,高宗仍将洪晧二子洪适、洪遵以荫分别补为修职郎、承务郎。洪适兄弟不愿倚父袭官,仍参加绍兴十二年(1142)初的博学宏词科考试,二人同时高中进士,洪遵且为第一名。高宗称赞道:“父在远方,子能自立,此忠义报也,宜升擢。”于是洪适任为敕令所删定官,洪遵任为秘书省(即皇家图书馆)正字。
就在洪适兄弟高中时,恰金国熙宗喜生皇子大赦。按金朝规定,宋使被扣是不准南还的,值此大赦遂同意洪晧归宋。洪晧在金国,其见识、文才极为金人仰慕。待洪晧南归,金人忽然觉得若此人归宋,必对大金不利,立刻派人追赶。待赶到淮河岸边,洪晧已然登舟,追骑只得怅然望着洪晧远去。
洪晧留金15年,志坚还宋,高宗十分高兴,赞曰:“卿忠贯日月,志不忘君,虽苏武不能过。”但秦桧不能容洪晧,将洪晧外放知饶州。洪遵本任职秘书省,父亲回宋后既被外放,洪遵也请求出外,于是派为常州通判。此后10余年,洪晧父子都为秦桧一党反复排挤,绍兴二十五年(1155),洪晧殁于安置袁州(今江西省宜春市)途中。死后一天,秦桧亦死。
绍兴二十八年(1158),洪遵丁忧服满,高宗亲自接见。洪遵极力陈述父亲冤情,高宗一一列举诬告洪氏父子的人,又授洪遵起居舍人。此时距洪遵以进士登仕已经16年,一路蹭蹬,只得一个起居舍人。
起居舍人不过是一个级同户部员外郎(秩从六品)的小官,职责是修注起居注,并无涉政职责。洪遵履职后就向皇帝提出一个建议,认为皇帝的学习,包括为皇帝讲解读书的经筵官的封、罢,讲读时的封章、赐宴、问答等事,都应该记录在案,以编辑一部《迩英记注》[33]。这件事大概使皇帝对洪遵有了新的关注,竟允许“起居郎、舍人自今后许依讲读官奏事”(《宋史·职官一》“起居郎”条)。“讲读”是翰林院的职责,起居郎虽不能讲读,但竟可以以政事奏对,是皇帝对洪遵极大的看重。
洪遵曾在秘书省任职两年,有机会使用皇家的藏书,他本人历来关注钱币事务,并收藏有古钱币百余枚。遂在外放公余之暇,将历来收集的资料编成一部《泉志》。《泉志》于绍兴十九年(1149)成书,随即在士大夫中流传。大概连皇帝也已听说《泉志》,所以在洪遵任起居舍人,日夜在皇帝身边的时候,高宗竟主动向洪遵询问关于铸钱的利害问题。《建炎以来系年要录》记录了洪遵“面对”的概要:“今钱宝少,多为销毁作器用。而南过海,北渡淮,所失至多。自罢提点官,复置属官二员,无异监司,而铸钱殊未及额,亦宜多方措置。”洪遵初获议政之权,显然奏对很小心,说话并不出大格,只是认为目前钱币不足,而铸钱没有了提点官,没人具体负责,所以铸钱不足额,应该采取一些措施。洪遵的话语虽然简略,皇帝却很满意,对大臣们说洪遵的观点“颇有可采”。甚至拿出自己的御府铜器1500件送到铸钱司,并且命大敛民间铜器,连同僧道寺庙的钟磬佛像一并收敛。
绍兴二十九年(1159),高宗把洪遵越级提拔为中书舍人,这是班序同诸部侍郎的正四品官位,负责处理上传下达的各种制诰文书,可以就国家政事发表意见。这一年闰六月,有人提出,鄱阳的永平、永丰两钱监,铸钱当诸路之半,最盛时岁铸不下数十万贯。由于管理不善,所得不偿所费,朝中意见不一,请命大臣从长措置。南渡后由于各地钱监的停铸,钱币缺乏,这是让朝廷十分头痛的问题。高宗立刻下诏命给事中和中书舍人合议。议论持续了一个月,最后由洪遵领衔上书讨论结果:
货泉之行于世,如谷帛水火之适于用,自古所不可阙,故必张官置吏以董之。在周之九府、汉之锺官令丞,唐之铸钱使是也。国朝或以漕臣兼领,或分道置使,或釐为二司。自中兴以来,置都大提点,事权太重,官属太多,动为州县之害。但当随时之宜,为救弊之计,间者亟行废罢,事出仓猝,初未尝下有司讨论。既罢之后,又无一定之论。初委转运使,又委郡守贰,号令纷纷不一,鼓铸益少。乃命版曹提领,虽以侍从临之,然官守不专,势难逾度。而属官有干办公事,又有措置官,间一差出州县,承迎甚于使命,则使权视前日又重矣。罢提点一人,官属十余人。而总以侍从,置在京官属四员,下至胥吏之类,额虽减而月给数倍,则官属视前日又不少矣。异时提点坑冶,以一职名官,犹惧不济,而况版曹钱谷之司,远在千里外,符檄往来,安能办治。属官之出,不过毛举细事,以塞责耳。(《宋会要辑稿》“职官四三”)
这是一篇总领文字,细述目前铸钱问题的弊病所在。文中所谓“中兴”是当时对南渡的美称。南渡之初,为铸钱设置了都大提点,结果事权太重,地方难于承受,于是把铸钱的总管官员废罢,但废罢都大提点一事,既没有命有关部门讨论,又没有废罢之后的具体办法,仓促行事,一时命转运使负责,一时又委地方官员(郡守、贰即州、军的长官和判官)管理,号令不一,管理混乱,使生产下降。为此改命版曹(户部尚书的俗称)主管,再由一个侍从官(指殿阁学士、各部尚书、侍郎等皇帝身边官员)领衔,却没有一个专管官员。然而这些尚书、侍从,既不是专管官员,则必然要设属官,这些属官,每出差,又成为地方的负担。户部尚书一换,连带主办下属10多人;领衔的侍从也设在京属官4员,这些属官又要设若干办事吏员。户部要主管全国钱粮,远在京师行在,与钱监相隔千里,仅凭公文往来,如何能管好钱监?所以在钱监恢复设立铸钱司是应该的。
洪遵并不是对问题泛泛而论,在说明了目前铸钱的弊病所在和复置铸钱司的建议后,又列举了具体的做法八条。包括在什么地方设置机构;设置主管官员、吏员和兵丁的位置、人数;工匠的管理;官员出缺的处理办法;运输原材料的船只的管理等。《宋会要辑稿》说高宗“从之”。实际上铸钱亏损的问题远较洪遵所论复杂,也不是简单做些组织上的改进就能解决的。但洪遵认识问题的能力显然受到了重视,他在中书舍人的位子上坐了不到一年,绍兴三十年(1160)正月,被提为试吏部侍郎。虽然只是“试”侍郎,洪遵还是认真发现了吏部在组织人事工作中的问题和腐败情况,提出了他的处理意见。不久即升迁为翰林学士兼吏部尚书。
绍兴三十一年(1161),金主亮南下侵宋,大军已经打到长江边,宋朝各路抵御十分吃力。此时擅长水师的浙西副总管李宝驻兵平江(今苏州),朝廷命李宝从水路出击,为此特调洪遵为平江知州。洪遵尽全力调动州管物资,保证李宝出击。李宝从平江发船,以海州(今连云港)为基地,越海直捣金军后方的胶西(今山东省胶西市),大败金守军,成功而还,时人认为这是由于洪遵“之助为多”。(https://www.daowen.com)
孝宗即位后,拜洪遵为翰林学士承旨兼侍读,正式成为侍从之臣。隆兴后,又同知枢密院事。洪遵的迅速上升,引进一些官员的忌妒。御史周璪(zǎo)上书劾奏他提升过快,洪遵只得求去。谁知乾道六年(1170),洪遵被起用为知太平州(今安徽马鞍山市当涂县),而前任正是周璪。听说洪遵来接任,周璪竟不敢与洪遵打照面,不待交接急驰而去。洪遵追赶10里,为周璪饯行,表示说,你是在职尽责,我无可怨,传为一时佳话。
此时洪遵已年逾五十,转知太平、建康(今南京,并任江东安抚使兼行宫留守)。在任地方官期间,洪遵排除干扰,躬身工地,为农民重修毁坏的圩田;为灾民减免赋税,筹措救灾粮;在治军时,他修筑营砦不妨民居、不平民茔;严勒军士不得扰民;对犯令营卒绝不姑息,“三军无敢哗”。孝宗曾命范成大专为洪遵撰文“褒其治绩”。通常外官不得随意入京,孝宗特命洪遵与宰相、执政同殿奏事。
淳熙元年(1174)十一月,洪遵以资政殿学士、提举洞霄宫薨,享年55(虚)岁,谥文安。
洪遵的哥哥洪适官至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集二府于一身,拜观文殿学士,薨于淳熙十一年(1184),享年68(虚)岁,谥文惠。弟弟洪迈在两位哥哥入仕后三年登第,历知多州、府,又在翰林历多阁学士,并曾监修国史。嘉泰二年(1202)以端明殿学士致仕。卒于当年,谥文敏。
洪氏父子四人登进士,兄弟三人俱有文名,并以文谥,且都拜殿学士。殿学士不同于诸阁学士,资望极高,序当宰相、执政,故世有“三洪”之称。洪迈的《容斋随笔》《夷坚志》流传至今,为人所重。洪遵则长于钱币之学,除著有《订正史记真本凡例》《翰苑群书》《谱双》等书外,最著称于世的是《泉志》。南宋著名藏书家、目录学家陈振孙著有《直斋书录解题》,遍收所见书目,其中收有洪遵《泉志》,记有十五卷,与书画、文房、香、茶、刀剑等书共为一类,只是当时并未付梓。《泉志》的最早的刻本见于明朝万历年间编印的丛书《秘册汇函》。《泉志》虽然仅以抄本流传,但400多年不绝于人手,可见士人对这本书价值的重视。
《泉志》书中收录了348种钱币,并且将这些钱币按“正用品”“伪品(按指非“正统”政权铸行的)”“刀布品”“外国品”“不知年代品”等9种方式分类。在每一种钱币名称下,不仅有对钱币的形制描述,又有对相应钱币的历史时代、铸主、历史背景的叙述。更为可贵的是,洪遵利用他所能见到的资料,引用了自南北朝以来的古代钱谱近10种,含所论的钱币200余条,这些书籍,今天都已失传,仅凭洪遵的书得以保存片断,使我们得窥豹斑。
如果不算《史记》中“平准书”的货币论述和《汉书》的“食货志下”,中国的钱币学专著,应该算起源于南北朝时期的梁朝人顾煊所著的《钱谱》。但《钱谱》早佚,仅在洪遵《泉志》中留有所引的40余条。可以说,作为一部完整的钱币谱录,洪遵《泉志》是目前所知现存最早的完整的钱币学著作[34]。
作者评述:洪遵在《泉志》的“序”中对他本人为什么研究钱币做了说明。把这篇“序”和洪遵与高宗皇帝的“面对”做一比较,是一件很有趣的事,由此可以看出洪遵的思想脉络、思维方法。同时作为12世纪的钱币学者,我们也可以看到钱币学的发展历史。我们把这篇“序”迻录在这里:
泉之兴盖自燧人氏以轻重为天下。太古杳邈,其详叵得而记。至黄帝成周,其法寖具。秦汉而降,制作相踵。岁益久,类多湮没无传。梁顾煊始为之书,凡历代造立之原,若大小、轻重之度,皆有伦序,使后乎此者可以概见。唐封演辈从而广之。国朝金光袭、李孝美、董迫之徒,纂录蜂出,然述事援据,颇有疏略。余尝得古泉百有余品,则又旁考《传》记,下逮稗官所纪,捃摭大备,分汇推移,釐为十五卷,号曰《泉志》。
呜呼!泉用于世旧矣,其始作之艰且劳者也。不幸则为水之所溺,火之所燔,土之所蚀;又不幸则为金工所铄,童孺所鑢,夷航蛮舶之所负,其不耗也危乎殆哉。幸其犹有存者,而世或未之见,余窃惜之。此《泉志》之所为作也。
绍兴十有九年秋七月晦日,鄱阳洪遵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