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昕

郭昕

郭昕，华州郑县（今陕西省华县）人，史籍对他的记载极简，所以生卒年不详。郭昕的父亲郭幼明是唐朝抗击安禄山、史思明，复兴大唐的名将郭子仪的同母弟弟，则郭昕是郭子仪的亲侄。

郭昕祖父郭敬之一生任地方刺史，从边远穷困的下州绥州（今陕西省绥德县）历经五任，才调到内地条件较好的上郡泗州（今江苏省盱眙）。郭昕的伯父郭子仪不以父荫入仕，而是参加了武举考试，以高等的成绩从左卫长史做起，一直在北方黄河河套一带管理突厥降户、防御回鹘，天宝年间，在安北都护府（今内蒙古包头市南）属下领天德军（内蒙古乌拉特前旗境内，今已不存）使兼九原（今内蒙古五原县南）太守、朔方节度右兵马使（朔方节度使驻宁夏灵武，右兵马使者，统辖朔方东部兵马）。安史乱起，郭子仪以本部军马勤王，于大唐有再造之功。德宗即位后，拜郭子仪太尉、中书令，赐号“尚父”。建中二年（781），郭子仪薨，德宗辍朝五日，亲临哭送，配飨代宗庙，追封郭子仪父为祁国公。

郭子仪弟弟郭幼明却不似哥哥，不愿习武，生性平淡。父兄在外轰轰烈烈，幼明只管照顾家族事务。幼明之子郭昕仰慕伯父，投入行伍。郭昕何时入伍，经历如何，史籍完全缺载，似乎与其伯父一样，一直在边关服务，安史乱起时，他正在安西都护府内任职。

唐朝大都护职责是，维护大唐与外界交通的平稳和通畅；统管各少数民族事务，保护他们不受外来势力侵扰；保持各少数民族城邦、部族间的和谐；如发生外敌侵扰、各部族战乱、侵害大唐利益等事，则负责征讨事宜、决定奖惩叙功事务等。在大都护之下，实际掌握边防部队的是节度使。唐初，大都护往往兼任节度使，到玄宗开元年间，大都护一般由诸王担任，副大都护则任王府长史，大都护一般多是遥领，并不出边关，边关日常事务通常是由掌握军镇的节度使实际管理。安西都护府属下有四个驻兵军镇，龟兹（今库车）、于阗（今和田）、疏勒（今喀什）、焉耆（今焉耆）[8]，所以当时常以“四镇”代称安西都护府，安西节度使也常称为安西都护。郭昕在安史之乱前，显然已是安西都护府的高官，实际处理节度使府内的日常事务。

自天宝以来，安西的都护主要由立有赫赫战功的大将统领，先有夫蒙灵詧、高仙芝，后有封常清，但在安史之乱的前夕，封常清已经内调[9]，担任四镇节度的是梁宰。梁宰此前从未见于史籍，《旧唐书》说他“潜怀异图”，但未说什么“异图”。当肃宗脱离玄宗的逃亡队伍来到灵武，号召各路勤王，向安西发出征召令，梁宰却不想发兵。统兵大将李嗣业坚请梁宰发兵，梁宰才不得不同意李嗣业统带5000人赶赴灵武。此后安西行军司马（管理军事事务的僚属）李栖筠率7000精兵赴灵武，待安西大将马璘率3000甲士勤王时，肃宗竟“奇之”，显然马璘不是奉召而来。马璘不奉召竟能从安西带出3000甲士，安西发生了什么，已无从知晓。但此后梁宰亦不见于史，安西事务是由郭昕在主持。

之所以无人知道安西发生了什么，是由于此时朝廷正在逃亡中，也由于吐蕃势力入侵西域。安禄山叛军突破潼关，玄宗匆匆出逃，一部分官员陷于长安；过了马嵬坡后，一部分官员随玄宗翻越秦岭入川；只有少部分官员追随太子到了灵武（今宁夏灵武）。太子自立为帝（即肃宗），正忙于组建新朝廷，招徕文武官员，号召各路人马勤王，甚至还与回鹘、大食、波斯联络借兵。唯吐蕃，此时却趁机在西域扩张，吞食大片唐朝属地。肃宗此时自顾尚且不暇，何遑顾及远在天边的西域。肃宗建立新朝廷之初，发出的勤王令尚能到达西域，连远在塔里木南缘的于阗王尉迟胜都奉召率兵5000“赴难”，所以李嗣业、李栖筠也都奉令奔赴朝廷。后来马璘率甲士到来时，肃宗已经很惊奇了，很可能此时与西域的通联已经很困难了。

到肃宗末年的上元年间至代宗初年，吐蕃攻取陇右，完全切断了西域与朝廷的联系，朝廷对西域的存在，已经一无所知。直到代宗大历六七年（771—772）间，有陷身吐蕃逃回的汉人来到长安，代宗才知道，北庭和安西两都护府仍坚守在西域的岗位上。代宗为此曾下过一道“谕安西北庭诸将制”，制文道：

往以蕃戎并暴，纵毒边表，乘衅伺隙，连兵累年。城门昼闭，王师遐阻，遮杀汉使，盗取节印，恣睢厉甚，横逆天理。而国朝未遐袭远，置于度外，实五京二庭存亡危急之秋也！

按：“蕃”指吐蕃，“戎”指突厥，实即突骑施。这里说到“遮杀汉使，盗取节印”，这是极其严重的事件，但由于消息阻绝，史籍不载。“汉使”是指临时出使还是节度使，亦未明指。“五京”，肃宗至德二载（757），为收复洛阳、太上皇回驾，定凤翔为西京、洛阳为东京、太原为北京、成都为南京、长安为中京。“二庭”，原是西突厥二汗庭，此处代指西域。接着，制文说到朝廷得到的西域消息：

河西节度使周鼎、安西北庭都护曹令忠、尔朱某等，义烈相感，贯于神明，各受方任，同奖王室。率辛李之将，用甘陈之谋，与羌骑校尉王后君长以下，自金城玉关，至于南北□□，逾流沙，跨西海，□蒲类，破白山，战争致命，出于万死。赖天之灵，以战则克，不动中国，不劳济师，横制数千里，有辅车首尾之应。以威以怀，张我右掖，凌振于绝域，烈切于昔贤。微三臣之力，则度隍逾陇，不复汉有矣。每有使至，说令忠等忧国勤王，诚彻骨髓，朝廷闻之，莫不酸鼻流泪，而况于朕心哉。遐想攸攸，耿叹何已。

按：这里提到了三个人，即河西节度使周鼎、安西北庭都护曹令忠、尔朱某。其中尔朱某，只有其姓，不知其人其职，姑不论；河西节度使（驻节凉州，今甘肃武威）周鼎，此前不见于两《唐书》，后殁于沙州（今甘肃敦煌，时属河西节度辖地），只得暂厝河西，建中三年（782）才得归葬；安西北庭都护曹令忠，则一人而兼两地都护，可知此前安西都护梁宰已于某年缺任了。朝廷对三人评价极高，“微三臣之力，则度隍逾陇，不复汉有矣”，却完全没有提到郭昕，应是郭昕此前虽身在安西，却并没有主持安西的正式名义。

又，“辛李之将，甘陈之谋”指西汉破羌将军辛武贤、贰师将军李广利、西域都护骑都尉甘延寿、西域副校尉陈汤。“金城玉关”则指兰州、玉门。

朝廷的制文接着说到了此次得知西域消息的来源是“近有流落蕃中十数年者至阙庭”，考虑到多年消息不通，又向安西北庭将士通报敌我情势。但是这些通报多夸张粉饰之辞，此处略去。最后，制文激励将士“协心戮力，抗厉威武，同赴戎会”，并许下大愿：

每念战守之士，十年不得解甲，白首戎阵，忠劳未报，心之恻怛，不忘终食。要当候大师所指，穷荒荡定，悬爵位以相待，倾府库之所有，以答西州贤士大夫忘身报国之诚。[10]

为示“悬爵位以待”的真诚，大历七年（772）八月，《旧唐书》记“赐北庭都护曹令忠姓名曰李元忠”。这是极大的荣誉。李，国姓；令忠，意为“令其忠”，而元忠则是表彰其“元本忠心”。这应该是一次较为重大的纪功动作，受功的应不止一人。《旧唐书》七年八月条记“赐北庭都护曹令忠姓名曰李元忠”，就不再提曹令忠的安西职务了，郭昕大约就在此时被正式任命为安西留后。“留后”在唐朝是当节度使出缺时，临时代理、主持节度事务的称呼。后来藩镇坐大，往往自命留后，迫使朝廷承认，使节度使事实上成为世袭。但此时尚未形成风气，郭昕应该是凭功绩成为留后的。[11]

安西虽然四周为吐蕃势力围困，但原有驻军仍有数万之众，坚守国土，维持驻地的平稳仍是守土职责所在。朝廷薪饷来源既已被切断，作为留后，郭昕即自主主持了新的钱币的铸行。这一钱币即大历元宝。同时，郭昕和李元忠也不断向朝廷派使，报告驻地的动向和形势。但是这些使节没有一个能够到达朝廷，而朝廷也无力突破封锁联络西域。实际上，朝廷对西域已有“鸡肋”之想，建中年间甚至准备把四镇作为请吐蕃帮助平叛的交换条件。

建中元年（780），郭昕和李元忠终于找到一条通向朝廷的道路，使者向北，经过几个游牧民族的活动地域，到达回鹘，再通过回鹘，于建中二年到达朝廷。这时距前次代宗得知西域的镇守消息又已十年，而皇帝也已经换成德宗李适了。德宗自然也要感慨一番，并命西域将士叙官时赐予七资的资历（见本书“事纪”）。至于北庭和安西的两位主持者，封赏更是超卓。李元忠为北庭大都护、伊西北庭节度使，郭昕为安西大都护、四镇节度使。依安史战前的体制，边境大都护皆由诸王遥领，所以李元忠又加封宁塞郡王、郭昕加封武威郡王。(https://www.daowen.com)

得知中原已经更换了皇帝，改换了年号，郭昕又获得了安西的正式职权，于是安西的铸钱也改换为建中通宝。安西与朝廷的联络，虽然仍十分困难，但总算找到了一条通过回鹘的通道。

这条通道，随着唐朝的内部政治军事环境和周边民族关系的变化，时断时通。20世纪之初，英国探险家斯坦因在新疆丹丹乌里克遗址中发现了一批文书，其中有一些汉文文书。这些汉文文书有些题有年款，有趣的是，其中有大历十六年、大历十七年、建中七年、建中八年和晚到贞元六年（790）的年号。丹丹乌里克是古于阗国的城市，位于今和田以北的塔克拉玛干沙漠中。于阗是唐的安西四镇之一，玉河（今和田河）从昆仑山流经于阗，进入塔克拉玛干沙漠，水丰时节可以穿过整个塔克拉玛干汇入塔里木河，因而虽是沙漠深处，沿河仍有一些居民点，丹丹乌里克即其中之一。斯坦因在丹丹乌里克还发现了一些钱币，其中有乾元重宝，也有大历元宝和建中通宝钱。在沙漠更深处的麻札塔格，1984年也曾发现过大历元宝钱。说明大历、建中时期，郭昕确实牢牢控制着龟兹周围的军镇。

上述斯坦因发现的汉文文书中，有题“大历十六年”“大历十七年”的，而代宗崩于大历十四年，次年德宗改建中元年；有题“建中七年”“建中八年”的，建中年号只使用到四年，此后改用了兴元、贞元年号。这些文书都是历史记载安西被困期间与朝廷失去联系的实证。其中题有贞元六年的文书，是汉文纪年最晚的一件，说明至少到贞元六年，安西仍由郭昕掌控着。

可以与此相印证的是，贞元六年，一位法名悟空的和尚从西域回到长安，带来了一些梵文和经他本人翻译的佛经。悟空和尚俗家姓车，玄宗天宝年间作为出使使臣的随员到达罽宾，后在犍陀罗（罽宾和犍陀罗都在今喀布尔河流域，巴基斯坦西北、克什米尔西部和阿富汗交界的一带地域内，因时代变迁区域亦时有变化）出家，滞留西域30多年，老而寻归。长安高僧圆照访问了悟空，写成《悟空入竺记》，记述了悟空的简历，特别是他归国的路程。在悟空进入大唐国境后的日程中，有如下记述：

约贞元四年，到达疏勒（今新疆喀什），镇守使鲁阳，留住五月；

次至于阗（今和田），镇守使郑据，延住六月；

经拨浣城（今阿克苏），镇守使苏岑；

至安西（今库车），四镇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右散骑常侍、安西副大都护兼御史大夫郭昕（按所列官职与正史所记有出入），住一年有余；

次至焉耆国，镇守使杨日祐，延留三月；

发至北庭，节度使御史大夫杨袭古。恰逢朝廷派出的四镇北庭宣慰使段秀明（中使，即宦官）来到北庭；

贞元五年九月，随宣慰使回朝，取道回鹘，于贞元六年二月到达长安（按可知当时从北庭绕道回鹘到长安须时五个月）。

就在悟空刚刚回到长安时，吐蕃猛攻北庭，北庭失陷。北庭节度使杨袭古本想借回鹘的力量收复北庭，却被回鹘所杀。

从此以后，西域与朝廷的联系完全断绝，安西何时陷落也不能确知，郭昕终于不知所终。

作者评述：郭昕其人只有片言只字散见于史籍中，但以他在艰难竭蹶中坚守国土，在四面围困中坚持奉唐正朔的精神，实在当得大唐历史中的一块纪功碑。他为坚守安西而铸造的“大历元宝”和“建中通宝”二钱，就是象征他功绩的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