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至元通行宝钞

二、至元通行宝钞

忽必烈在金国废墟上建国,将身边那些原始军事共产主义制度下的蒙古贵族转化为中原中央集权制度下的官吏,这是一个巨大的社会阶层的转型,支持转型所需的是巨大的财富,因而忽必烈极其重视理财之臣。王文统的“中统元宝交钞”帮助世祖把国内白银集中到国家手上,用纸质的“交钞”替代了原来铜质的钱币。当宝钞的工墨钱3分就是一张“叁拾文”的纸币时,谁还愿意用30枚铜钱去交换这张纸片呢?所以,经过一定时间的印造、发行,当社会积累了相当数量的小额交钞,使社会零售商品的价格自然调整为以10文为最小单位时,社会上保有的残存铜钱也就必然会退出市场[27],整个社会成为一个纯纸币流通的商品市场。

中统钞占据了流通市场,创设和管理中统钞最为得力的王文统却被诛杀了。忽必烈十分敬重身边跟随多年的汉族儒士,很多国家政策也常征询他们的看法,但他也绝没有把行政和经济事务交给这些“纯儒”管理的打算。他需要精于行政、精于理财的人物,于是阿合马进入了世祖的视线。

阿合马,回族人[28],早年投入弘吉剌部的按陈门下。按陈的姐姐是成吉思汗的皇后,按陈因此称国舅、封王,按照成吉思汗的指示,国舅“生女为后,生男尚公主”,使弘吉刺部成为成吉思汗黄金家族的世世姻亲。忽必烈在潜邸时娶了按陈的女儿察必,阿合马于是随察必来到忽必烈身边。对于这个国舅岳丈家的属臣,忽必烈非常重视。蒙哥时,阿合马曾被任为别失八里(今新疆昌吉州吉木萨尔县)行尚书省的辅佐官。忽必烈称帝后将他调任开平留守同知兼太仓使。王文统死后的中统三年(1262),世祖命阿合马“领中书左右部,兼诸路都转运使”。其时国家初建,机构不完善,尚未形成六部,只成立了左三部、右三部,分管吏户礼、兵刑工事务。左、右部虽然名义上属中书省,却又另设“领部”管左右部事。阿合马既管左右部,同时兼管全国的财经事务。这个“领左右部”俨然成了不是宰相的宰相,专管财经事务。至元元年(1264),“领左右部”并入中书省,阿合马被任命为中书平章政事,正式成为宰相。

阿合马确实是个理财能手。他处理问题明快而果断,又能千方百计地在国家尚不健全的政治、经济管理体制中寻找漏洞和缝隙,或是弥补,或是扩大,均以满足忽必烈的需要为基本原则。东京(今辽宁省辽阳市)缴纳的布帛质量差,阿合马命就地用布帛实物交换羊只顶替,化解当地的麻烦。太原熬私盐走私,致使国家解盐(解州盐池所产)难售,税收锐减。阿合马命绕开禁私盐的难题,只命解州当地加税,原无须纳税的僧、道、军户,一体纳税,以保证国家收入。河南的钧州(今河南禹州)、徐州(今江苏徐州)都有冶铁传统,阿合马命官办冶铁,铸造农具,配售给农民换取粟米。最为重大的事项是,至元十一年(1274),世祖发起大规模灭宋战争,十三年,南宋灭亡,忽必烈为此大力奖掖功臣、赏赐军士、抚恤伤亡,这就要动用大量的金银、币帛和交钞。为此,阿合马在济宁临时开设了一个印刷局,专门为前线印制纸币。同时,阿合马将各地平准行用库用于平准市场钞价的金银和倒换旧钞用的钞本新钞都抽调上来,满足了世祖的需求。

相对于赏恤军功,对新占领地区原南宋的处理是更大的难题。江南地域广大,人口众多,物产丰富,农业、商业发达,至元十三年(1276)四月,世祖特地把昭文馆大学士姚枢、翰林侍讲学士徒单公履等人召到上都,讨论平江南后的货币问题。由于北方早已完成了货币的纯纸币化,而南宋是铜钱、纸币(主要是十八界会子和四川钱引)混合流通地区,在这一地区应采取什么政策,在大元[29]官员的心目中,认识还不统一。攻宋的统帅伯颜曾任右丞相,世祖视为宋太祖平江南的大将曹彬。他在渡江后发出安民榜,称“交会不换”,即维持现状。因此侍讲学士徒单公履认为,伯颜既已发出榜谕,如果废除会子,会“失信于民”。姚枢则说,江南如果废除原来的会子,“必致小民失所”。御史中丞张文谦也认为还是应该听伯颜的。阿合马等人则认为,应当使江南与江北货币统一,可以用中统钞去更换南宋的会子,这“何难之有”。世祖说“枢与公履,不识事机”,决定按阿合马等人的意见,在江南全面实行以中统钞更换南宋会子,以统一货币市场的政策。为此,阿合马又在大名府(今河北省大名县)设立行户部,建立印钞局,专门负责供应江南新区的纸币需求。第二年四月宣布江南禁用铜钱,一切归于中统元宝交钞。

阿合马的一系列做法,往往受到汉族或汉化很深的其他民族大臣的反对。譬如阿合马在济宁、大名设立的两个临时印钞局,就因张文谦等人的极力反对,仅运作了一年多就停办了。但阿合马非常能言善辩,每当与儒臣们意见不合时,他总能驳得儒臣们无言以对,使得世祖皇帝对他言听计从。作为来自中亚的官员,阿合马国家、民族观念淡薄,没有儒家“轻徭薄赋”“量入为出”“以民为本”那一套的传统观念,却能以利为本,精于算计,以满足皇帝需求和个人追求为根本目标。早在至元三年(1266)他甫任中书,就力主成立了一个制国用使司,以专职国家财政事务,阿合马以中书平章政事的身份兼领制国用使。至元七年(1270),阿合马又成立了尚书省,罢制国用使司,实际上是将制国用使司升格为尚书省,他自任平章尚书省事。从此,他不但在经济事务上直接向忽必烈报告,而不经中书省,就是在人事任免上,也自行其是,“擢用私人,不由部拟,不咨中书”。公然说:“事无大小,皆委之臣,所用之人,臣宜自择。”丞相安童(木华黎曾孙)也无可如何,引得汉臣意见纷纷,至元九年(1272),世祖只得将尚书省并入中书省,却又仍命阿合马为中书平章政事。阿合马将德高望重的右丞相安童排挤出中书,自己控制了中书省的大权。

从至元十三年(1276)为平宋而抽调各地钞库的金银和钞本,各地钞库已没有钞本,中统钞实际上已经从白银的兑换券变成纯粹的政府纸币。阿合马从此也越来越胆大,财政支出常凭需要,只靠印钞,结果就是交钞的价值越来越低。《元史·食货志》记录了阿合马任职期间中统钞的印造数量(单位为锭)[30]:

图示

可以看出,从至元十三年平宋战争以来,中统钞的印造较之此前年平均印造7万~8万锭,猛增了10倍以上,高达百万锭。虽说更换南宋会子对中统钞有较大的需求,但连年的大量印行,却主要是由以印钞满足无节制开支而造成的。

至元十八年(1281),中议大夫、行御史台治书侍御史王恽说,中统交钞在民间流转尚可,但价值跌落,“物重钞轻,谓如今用一贯,才当往日一百,其虚至此”。他认为之所以如此,原因有四:

其至元十三年以后,据各自平准行用库倒到金银,并元发下钞本、课银,节次尽行起讫,是自废相权大法。此致虚一也。

其钞法初立时,印造有数,俭而不溢,得权其轻重,令内外相制,以通流钱法为本。今则不然,印造无算,一切度支,虽千万定,一于新印料钞内支发,可谓有出而无入也。其无本钞数民间既多而易得,物因涌贵而难买。此致虚二也。

又总库行钱人等,物未收成,预先定买。惟恐或者先取,故视钞轻易添买,物重币轻,多此之由,此致虚三也。

又外路行用库令库子人等,私下倒易,多取工墨以图利息。百姓昏钞到库,不得尽时回换,民间必须行用,故昏者转昏,烂者愈烂。流传既难,遂分用等级,其买使物货等,除去昏烂成数搭价,然后肯接。此致虚四也。(王恽《秋涧集》“便民三十五事·论钞法”)

王恽所列四项钞价下跌的原因,后二项属吏治问题,并非经济原因。最为主要的是前二项,切中时弊,而这也正是阿合马当政的结果。阿合马在当政后期,由于世祖的信任推重,愈来愈肆无忌惮,大肆提拔自己的私人,其子侄充斥各行省及各个国家机关。他把自己的儿子忽辛提为大都路总管兼大兴府(即大都市区)尹,又升至中书右丞。这些人刻意搜括民间资财,随意增设税额。阿合马又不许御史台监管其事,连任命官员都不许吏部插手,因而与汉族大臣和各路官员已经结怨甚深。至元十九年(1282),一个来自山东的千户王著,趁忽必烈在上都,袖藏铜锤来到大都,诈称皇太子回都,走到迎接的阿合马前,用铜锤击碎了阿合马的头。

阿合马之死,令忽必烈极为震惊。他先是诛杀了行刺诸人。待了解到阿合马的劣迹后,又将阿合马开棺戮尸,诛杀其子侄。接着裁撤阿合马为安置私人滥设的机构近200处,革除阿合马提拔的党羽700多人。但是清除了阿合马余党,世祖竟一时找不到理财之人。至元二十一年(1284)十一月,总制院使桑哥[31]找到了一个叫卢世荣的人,说他“有才术,能救钞法,增课额,上可裕国,下不损民”。急不择人之际,世祖立刻召见。这个卢世荣其实只是一个投机者,在阿合马时期靠贿赂做了江西榷茶运使,任上自是难以清白,阿合马死后被废。桑哥把他推荐给皇帝,而卢世荣也当着皇帝的面夸下海口,“臣更经画,不取于民,裁抑权势所侵,可增(岁课)三百万锭”。世祖把卢世荣任为中书右丞,委以理财重任,卢世荣则把一干“善贾者”荐入中书省担任了左丞、参知政事、参议等职。

卢世荣遽登相位,很怕老臣们不服,于是又从阿合马事件被废之人中重新挑出一批人,荐给世祖,委为各地官员,以形成自己的势力。然后他提出了一系列垄断措施,以命自己的人主办。倚仗皇帝的支持,卢世荣竟提出请罢行御史台,由各路的按察司兼管钱谷,世祖竟也依了他。于是卢世荣渐渐连右丞相安童也不放在眼里,擅自调运数十万锭钞竟不与丞相打招呼。他的所谓挽救钞法也属想象:“自王文统诛后,钞法虚弊。为今之计,莫若依汉唐故事,括铜铸至元钱,及制绫券,与钞参行。”于是四处括买民间之铜,民间骚然。终于监察御史陈天祥上书参劾卢世荣,忽必烈把卢世荣和诸大臣召到上都,当面对奏。安童和诸大臣陆续揭发,世祖才把卢世荣下狱,最终诛杀了卢世荣。卢世荣从上任到被杀,总共四月有余。

经历了阿合马、卢世荣两次挽救钞法的尝试都失败了,忽必烈十分沮丧,遂重新属意于儒臣。丞相安童,是太祖大将国王木华黎的曾孙,德高望重,在中书省是镇衙栋梁,但毕竟不善中原治理。世祖私下对安童说:“此事汝蒙古人不知,朕左右复无汉人,可否皆自朕决。汝当尽心善治百姓,无使重困致乱,以为朕羞。”为此他想起了叶李,专门嘱咐江南行台御史召叶李来京。

叶李,杭州人,生于理宗淳祐元年(1241),原南宋太学生,因为发动80多位同学联名上书反对贾似道,被流放漳州,贾似道免官后才得以归隐家乡。其实叶李发动学生运动,名声早已传到北方。叶李的上书,揭露贾似道在鄂州与蒙古对峙中,因忽必烈主动撤军却据为己功,文中有“前年之师,适有天幸,克成厥功”之句,忽必烈看后,“拊掌称叹”。所以一旦攻下江南,忽必烈便命江南行御史台寻找叶李。世祖的诚意感动了叶李,他表示:“仕而得行其言,此臣夙心也,敢不奉诏!”遂于至元二十三年(1286)来到京师。世祖与叶李接谈,以天下治理之道相询,非常满意,命五天一入宫议事,不久即欲拜叶李为御史中丞兼商议中书事(即在担任御史台官的同时参与中书省事)。但叶李以流放时患足疾为由而坚决推辞,只愿为世祖治国提供意见而绝不为官。(https://www.daowen.com)

至元二十四年(1287)闰二月,世祖召集中书省官和部分汉儒叶李、赵孟頫等人讨论钞法问题。中书平章政事麦术丁提出重新设立尚书省,专职财政。世祖同意了这个建议,并命叶李为尚书左丞。叶李坚辞,世祖不许,怕叶李再以足疾为词,又赐给大小车各一辆,大车用于入值,小车许入禁中,令人扶持上殿。皇帝诚意相请如此,叶李无法再辞,于是提出了至元钞法。世祖完全接受叶李的提议,当月就下诏行至元钞:

至元二十四年闰二月,钦奉皇帝圣旨:钞法之行,二十余载。官吏奉法不虔,以至物重钞轻,公私俱弊。比者廷臣奏请,谓法弊必更,古之道也。朕思嘉之,其造至元宝钞,颁行天下。中统宝钞通行如故。率至元宝钞一贯文当中统宝钞五贯文,子母相权,官民通用。务在新者无冗,旧者无废,上不亏国,下不损民。其听毋忽,朕不食言。故兹诏示,想宜知悉。(《元典章》“诏令一”)

次月,公布了“行用至元钞法”的细则十四款(节选):

至元二十四年三月,尚书省奏,奉圣旨,定到至元宝钞通行条画,开具于后:

一,至元宝钞一贯,当中统宝钞五贯,新(旧)并行,公私通例。

一,依中统之初随路设立官库,买卖金银,平准钞法。私租买卖并行禁断。每花银一两,入库官价至元宝钞二贯,出库二贯五分。今后若有私下买卖金银者,许诸人首告,金银价值没官,于内一半付告人充赏。

一,民间将昏钞赴平准库倒换至元宝钞,以一折五。其工墨不正,依旧例每贯三分。客旅买卖欲图轻便,用中统宝钞倒换至元宝钞者,以一折五,依数收换。

一,随处盐课,每引见卖官价钞二十贯。今后许用至元宝钞二贯、中统宝钞一十贯买盐一引,新旧中半,依理收受。愿纳至元宝钞四贯者听。

一,街市诸行铺户、兴贩客旅人等,如用中统宝钞买卖诸物,止依旧价发卖,无得疑惑,陡添价直。其随时诸物减价者听。富商大贾高抬物价,取问是实,并行断罪。

一,访闻民间缺少零钞,难为贴兑。今颁行至元宝钞自二贯至五文,凡一十一等,便民行用。

一,伪造通行宝钞者处死,首告者赏银五定,仍给犯人家产。

一,委各路总管,并各路管民长官,上下半月计点平准钞库应有、见在金银、宝钞。若有移易、借贷、私己买卖、营运利息,取问明白,申部,呈省定罪。长官公出,次官承行。仰各道宣慰司、提刑按察司常切体察。如有看狥、通同作弊,取问得实,与犯人一体治罪,不得因而搔扰沮坏钞法。

一,应质典田宅,并以宝钞为则,无得该写解粟丝绵等物,低昂钞法。如违断罪。(《元典章》“户部六”)

图示

◆至元通行宝钞贰贯(中国钱币博物馆藏品)

元代的纸币,现存实物不算十分稀少,其中至元通行宝钞所占比例较大。可以看到,至元钞花栏内上部的面额大字是“壹贯”“贰贯”,没有了“文省”字样,说明即便在江南原南宋流通铜钱的地区,铜钱也已经完全退出了交易市场,不必再标“文省”字样了。面额文字的下面仍然是画了铜钱的样子,以与面额相应,一贯、二贯画的是以百文为一小串的钱串。面额两侧的原九叠篆文“中统元宝”“诸路通行”已改为用巴思八字书写的“至元宝钞”“诸路通行”。花栏内下半部,发行单位由中统钞的“行中书省”改为“尚书省”。特别是中间的反假赏额,中统钞写的是“伪造者斩,赏银伍定,仍给犯人家产”,未标奖赏对象,文意含糊。至元钞彻底改变为“伪造者处死,首告者赏银伍定,仍给犯人家产”。

至元钞发行后,与中统钞以1∶5的比价同时流通,但在统计时,基本单位仍以中统钞为准,至元钞按1∶5的比价折算。从此,中统、至元两种宝钞并行成为有元一朝的基本货币流通方式。

作者评述:论者常见引用元末陶宗仪《南村辍耕录》的记述,称叶李(《辍耕录》记叶李的名、官与《元史》皆有出入)“归附后,入京上书言时相,并献至元钞样。此样在宋时固尝进呈,请以代关子,朝廷不能用,故今别改年号,而复献之。世皇嘉纳使用,铸版。以功累官至今任而终”。从现存的中统钞和至元钞的实物可以看出,至元钞完全承续了中统钞的形制。元代纸币在形式设计上与北宋纸币、南宋会子、关子,绝无相似之处,而与金朝的交钞却有承继关系。叶李卒于至元二十九年(1292),《辍耕录》作者出生时,叶李早已去世数十年,所记仅为传说。《辍耕录》“至元钞样”条还记录了不少叶李与贾似道的恩怨故事和诗句,应多不可信。

至元钞的颁行,所谓与中统钞“子母相权”,不过是借用古代货币理论以自解,中统钞自身钞价不保,何以“权”子?发行原意是想逐步以至元钞替代中统钞,也颁布了逐步减少中统钞的办法,但由于实际难于贯彻,最终仍是中统、至元两钞并行,基本贯穿了有元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