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高昌吉利钱

附:高昌吉利钱

西域有一种方孔圆钱曾经引起钱币界、经济史学界长期的关注和争论,即“高昌吉利”钱。这种钱直径不一,但都较普通平钱为大,尤其是钱体厚重,常重达平钱3~4倍。钱背无文,肉好周郭[35],钱面是“高昌吉利”四个规整的汉字。

因为钱面有“高昌”字样,又主要发现于新疆,所以对钱币的铸造地点,人们一般没有异议。高昌是一座位于今新疆吐鲁番市东40千米左右的土城,本是汉代在西域屯田驻守的官兵所筑。东汉衰微,对西域的掌控能力大大衰减,高昌屡为各种割据势力和周边民族势力控制,与中原政权若即若离。

图示

◆高昌吉利
(中国钱币博物馆藏品)

5世纪中叶,原在河西走廊的北凉政权被北魏统一,北凉王的遗族沮渠无讳逃到西域,占据了高昌。沮渠氏以北凉流亡政权自居,仍称大凉王,并向南朝刘宋政权输诚,被刘宋虚封为河西王。北魏和平元年(460),强大的北方柔然势力入侵高昌,杀死了凉王沮渠安周(无讳已死,弟弟安周继任),从当地大族中扶植了一个汉人阚伯周为高昌王,是为高昌独立称王之始。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五年(491),出自蒙古高原的游牧民族高车来到吐鲁番地区,又灭掉了阚氏,立敦煌人张孟明为高昌王。张氏只当了几年的王,就被国人所杀,国人改立马儒为王,高车又杀掉马儒,从另一个汉人大族中选择了麴嘉为高昌王。这个麴氏家族在高昌统治了138年,直到唐朝,太宗于贞观十四年(640)把高昌从王国改设为西州,彻底结束了高昌的半独立状态。

高昌复杂的历史和文献记载的欠缺让学者们十分纠结,这枚高昌吉利究竟是哪一个高昌时代的钱币,它是正用钱还是吉语钱,难以确定,因而自这枚钱币最初著录200余年来,说家纷出,莫衷一是。1973年,考古工作者在吐鲁番阿斯塔那发掘了一座高昌墓,该墓墓志表明墓主入葬于唐贞观十六年(642),墓主身下压着一枚高昌吉利钱。以这枚钱就可以确定高昌吉利的铸造下限,它不可能晚于贞观十六年,也就是说,高昌吉利显然应该是高昌王国时期的钱币。但它到底是高昌哪个王国铸造的,为什么铸造,仍然是个疑问。

近年有学者提出的一个新看法非常值得重视,即认为“吉利”不是吉语,而是突厥语,它是突厥官号“俟利”或“颉利”的又一种写法。[36]在中国的新旧《唐书》等史籍中,记有这一突厥官号。《突厥传》说“其官有叶护、有特勤,常以可汗子弟及宗族为之;又有乙斤屈利啜、阎洪达、颉利发、吐屯、俟斤等官,皆代袭其位”。(《周书》《隋书》等也有相似记叙)而高昌正是与突厥有着较深的关系。(https://www.daowen.com)

突厥原是生活在博格达山(天山东部支脉)以北、阿尔泰山以南的游牧民族,被柔然役属。由于长于冶铁,整个部族成为柔然的“锻奴”。西魏时期,突厥崛起,于552年击败柔然,杀死柔然可汗阿那瓌(gūi),在漠北草原建立起突厥汗国。不久,其中一部西进,控制阿尔泰山以西广大地域,形成西突厥势力。高昌正当西域要道,自是突厥必控之地。高昌在做了些许抵抗后,不得不与突厥议和。议和的结果,双方“同盟结姻”,突厥迫使第六代高昌王麴宝茂娶突厥可汗女,并授高昌王突厥官衔,以此形成突厥控制西域要道的态势。20世纪初发现于吐鲁番的一块“麴斌造寺碑”记录了这一史实,学者们将此事系于西魏恭帝二年,即高昌麴宝茂建昌元年(555)。[37]在麴斌造寺碑上,记录了麴宝茂的头衔,很长:

使持节、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瓜州诸军事、侍中、瓜州刺史、西平郡开国公、希堇、时多浮跌、无亥、希利发、高昌王。

这一长头衔有三个来源:其中只有高昌王是麴氏自己的,其余两个,一个来自西魏,一个来自突厥。这在西域,是很正常的情况。西域绿洲诸国,正处在东西方交通道路上,自身又受到绿洲环境的制约,不得不向所有外部强大的势力输诚。当年汉武帝破楼兰,得知楼兰王以一子送匈奴为质,一子送大汉为质,责问楼兰。楼兰王回答:“小国在大国间,不两属无以自安。”自汉而后,西域绿洲各国,大多持着对外部强大势力的两属甚至多属的态度。麴氏虽关起门来自称国王,但仍小心翼翼地向中原王朝输诚,无论北魏变成东、西魏还是周、齐,毕竟高昌密迩西魏、北周。此处西魏给高昌的封号是“使持节、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瓜州诸军事、侍中、瓜州刺史、西平郡开国公”(显然西魏并没有承认高昌的国王地位,仅给予了公爵封号。盖魏爵为王、公、侯、子四等,王用于封大郡,公用于封小郡)。“希堇、时多浮跌、无亥、希利发”则是突厥给的官衔。突厥语在翻译成汉字时,常因时代、地域、口音的变化而略有不同。此处的译音用字即与内地汉文史籍有较大差别。经前代学者研究,已大致与汉文史料对应。希堇,即俟斤或颉斤;时多浮跌,或即失毕;无亥,即莫贺或莫何;希利发即俟利发或颉利发。

突厥衔号中,应特别注意希利发,即俟利发或颉利发。这个词的突厥语词根,早经德、法突厥学家还原为il或el[38]。在古突厥语中,il具有国家、政权的意思,后来又延伸为地区、省,甚至外来人、在外游子等含意。即便在现代土耳其语中,el和il仍然具有国家、国土和人民、外来人等含意。以il为词根,派生出一系列词汇,最为常见的即是“俟利发”或即“颉利发”。颉利发在古突厥碑文中作iltäbir,原是突厥内部的官名,后来突厥将它赐给臣属的城邦国君主。碑文中列举了麴宝茂一系列突厥头衔,说明高昌王已经接受了突厥的赐名。

回到钱币上来,高昌吉利的“吉利”如果确可看作突厥语,则吉利二字就应是颉利一词的省写。如此,“高昌吉利”四字就可看作突厥语的“高昌国”之意,但是它却没有使用突厥文,而是仍然使用了汉字。事实上,高昌国虽然娶了突厥的公主(甚至曾经被迫按突厥风俗娶自己的突厥继祖母),接受了突厥的官号,却从来也没有使用过突厥文,而始终使用汉字。从麴宝茂以后,历代高昌王都采取了对突厥、中原政权两属的态度。高昌吉利究竟属于哪一代高昌王,尚待进一步研究。以这种钱币的存留数量(至今发现不过数十枚)和钱重看,高昌吉利应该不是流通钱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