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世宗完颜雍
金世宗名雍[20],女真完颜部人,本名乌禄,太祖阿骨打的孙子。天辅七年(宋徽宗宣和五年,1123年),雍出生于上京会宁府(今黑龙江阿城),正是这一年阿骨打崩于行军途中。雍的父亲讹里朵(宗辅)是阿骨打的三子,太祖征战时,常随左右。太宗吴乞买时,讹里朵屡立战功,官至左副元帅,卒于天会十三年(南宋高宗绍兴五年,1135年)。其时雍仅13岁,也是这一年,吴乞买崩于上京,太祖的嫡孙,也是雍的堂兄亶继位,是为熙宗。从太宗到熙宗的25年间,正是雍从幼儿到青年的成长时期。
雍的母亲李氏出身于渤海世家,属东京辽阳的豪族。渤海在唐朝汉化已深,李氏从小受到良好的汉化教育。雍的父亲宗辅长年随太祖、太宗征战在外,雍儿时主要依靠母亲的教育成长,因而从小对汉文化非常崇仰。雍16岁赴前线参战,获得指挥和管理经验。熙宗皇统六年(1146),雍23岁,按例以宗室子及战功被封为葛王[21],任为兵部尚书。
26岁那年(熙宗皇统九年,宋绍兴十九年,1149年),朝廷发生了一次政变,雍的堂兄,也是熙宗的堂弟、平章政事亮杀熙宗自立为帝。亮,太祖庶长子宗幹的庶子,而熙宗的父亲宗峻则是太祖的嫡子。由于金朝的继位秩序尚不完善,而太祖的子侄个个都身怀战功,人人都可能觊觎大位。尤其是太祖阿骨打崩后,诸子拥立叔父(阿骨打胞弟)吴乞买继立,而吴乞买又决定传位太祖嫡孙(即熙宗),更加剧了女真上层贵族的矛盾。亮自恃父亲是太祖长子,对自己庶孙的地位常抱不平。登基后的亮一方面采取了激烈的汉化措施,另一方面对反对自己以致仅是可能反对自己的上层贵族采取了严厉的打击政策,杀戮宗室,故而引起了女真贵族普遍的不满。
亮登基后,雍被调出中央政府,外放地方,先后在会宁(即上京,今哈尔滨阿城区)、中京(今内蒙古赤峰市宁城县境)、燕京(今北京)任职,接着调任济南尹。亮对这个堂弟并不十分信任,雍到济南后,亮便命他将妻子乌林荅氏送来燕京(此时亮已迁都燕京)。亮不仅处事暴烈,而且对女色的偏好已走向极端,内不顾人伦,外欺霸臣下妻女,恶声早已在外。乌林荅氏既不愿为亮所侮,又怕亮加害雍,遂奉命起程,行至良乡(今北京市房山区)时寻机自尽。雍与乌林荅夫妻情深,丧妻之恨深深加剧了雍对亮的敌意。乌林荅在世时,曾力劝雍结好亮,将所藏珍异献赠亮,以悦其心,亮果然放松了对雍的警惕。贞元三年(1155),进封雍为赵王(后屡改为曹国公),任东京留守。
亮登帝位后,颇以中国皇帝自居,一心想由自己灭宋以实现一统中国。于是在全国各地征兵、征马、造船,不顾国力和人民的承受力,整兵备战。正隆六年(宋绍兴三十一年,1161年),亮亲自率三十二路大军越淮伐宋。趁金国的军事主力都在南方作战,雍在东京积极积蓄力量。雍的母亲李氏家族在辽阳人脉深广,其时雍为母居丧不久,母舅李石为雍广泛联络各方力量,雍遂在当年十月于东京称帝(身后庙号世宗),改当年年号为大定元年。
半个月后,雍在东京称帝的消息传到前线,亮已进军到长江边,正在瓜洲(今属江苏扬州)准备渡江。他听到消息后一拍大腿,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改元文件说:“我本欲灭宋后改元‘大定’,岂非天命乎。”不及一月(25天后),亮为部下乱箭射杀。世宗随后迁入中都(今北京),大定二年(1162),将帝亮谥为“炀”,降封为海陵郡王,史称海陵王(大定二十年,即1180年,再降为海陵庶人,将墓迁出皇家陵区)[22]。
海陵被弑,伐宋自然是停止了,前线将领立刻向南宋送去牒文,表示“正隆失德,无名兴师,两国生灵,枉被涂炭”,建议各自班师,“以敦旧好”[23]。但金宋战线既已推进到长江,宋朝自然不能善罢甘休。宋高宗此时禅位于养子赵昚(帝位重归于太祖赵匡胤一系),而赵昚决意北伐规复中原。但此时无论金国还是宋国,其实都没有全面战胜对方的实力。在一番互有胜负的较量后,金世宗终于在隆兴二年(1164)冬同意了宋国关于将两国关系由“君臣”改为“叔侄”,“岁币”由25万两白银、25万匹绢减为各20万两匹,疆界仍维持淮河至大散关一线的提议,史称“隆兴和议”。隆兴和议以后,金宋双方大体保持了30多年的和平局面。世宗在位29年,终世未改大定年号,是金朝在位最长的一位皇帝,大体与南宋孝宗皇帝赵昚相始终,这使得宋金双方都主要致力于休养生息。
由于走出山林、立国不过四十几年,又长期处于战争环境中,金国的自身环境并不乐观。海陵迫害宗族制造了大量冤案,贵族集团内部矛盾突出;乍入中原的贵族们强占土地,却又不会耕种;停战后复员的女真军人无业无土;旧有的部族制度和官吏制度不适合对中原的统治,加之汉族人民的抵抗、周边民族的反叛,一系列问题摆在新登位的世宗面前。世宗为宗室平反、通检土地,为复员军人安置土地,计口授田、整理税收、整顿官制,做了大量工作。他本人坚持生活节俭,求贤纳谏,提倡忠孝,使金朝出现了从未有过的盛世景象。在这一系列治世工作中,关注货币问题是其中的重要内容。
钱币短缺是金朝入主中原后的显著问题,原来主要依靠和宋朝的贸易以吸引宋朝钱币北流。海陵时期于正隆三年(1158)曾开铸“正隆通宝”钱币,但是数量远远不能满足社会流通的需要。自海陵南伐,南北交战,原来的榷场早已湮于战场,钱币北流已不可能。加之世宗是因反对海陵而称帝的,为贬斥海陵,正隆钱必然停铸。政府陷入了极度的财政困难。为抵御宋朝孝宗皇帝的北伐,世宗搜罗军费,发现府库中钱币只余200万贯,而军士的实际所需每年达1000万贯,地方不得不以增雇“司吏”“弓手”的名义向民间增税,称“免役”钱,成为后来不断增征“军须钱”的先例。(https://www.daowen.com)
南北议和以后,军费负担减轻,榷场渐开,政府遂利用纸币吸引南宋铜钱,政府的府库渐渐有所改善。但是金人的经济体制尚不完善,钱币的投放、回笼没有渠道,所以民间仍然感到钱币严重短缺。大定十年(1170年,宋乾道六年),世宗对户部说:“官钱积而不散,则民间钱重,贸易必艰。宜令市金银及诸物。诸路酤榷之货,亦令以物平折输之。”即命政府用以现钱向市场购买金银、物资的方式投放钱币;各地市场的商业税收以由钱币改征实物的方式减少民间的钱币回笼。谁知世宗的办法下达后,到地方执行时地方官向民间强行配收,竟成扰民之举。世宗了解后十分震怒,他把户部官叫来大加训斥。他说以钱币换实物的办法“皆朕思而后行者也”,这类办法都要我来出,要你们何用!他进一步提出,地方常有灾荒,不得不从他处调运粮食。为什么不“随处起仓”,丰年用钱币买粮,遇有急需,随时可用,你们“徒使钱充府库,将安用之?”他训斥道:“天下之大,朕岂能一一遍知”,你们如此因循,户部官谁不能干?
尽管世宗为钱币事务亲自出主意、想办法,但仅靠一般管理方式的改变,仍难于解决钱币资源短缺的困难。实际上,世宗并不能禁止正隆钱的流通,甚至早已废除的“刘齐”国的“阜昌”钱,也还在市面上流通。大定十二年(1172),世宗终于有了自铸钱币的想法。他开始与宰相们讨论铸钱问题。世宗先是命尚书省派人到各路普查铜源,宰相们[24]却有不同意见,有人认为铸钱“工费过于所得数倍,恐不可行”,建议扩大金银矿的开采,用以铸钱。世宗却认为金银属“山泽之利”,可以任民开采,只有钱币,不能任民私铸。他说:“今国家财用丰盈,若流布四方,与在官何异。所费虽多,但在民间,而新钱日增尔。其遣能吏经营之。”
关于铸钱的争论竟至迁延了几年,直到大定十五年(1175),还有人在说铸钱无益,而尚书省显然并没有认真执行派人查找铜矿的命令。十一月,世宗再次召集宰相们:“或言铸钱无益,所得不偿所费。朕谓不然。天下如一家,何公私之间。公家之费私家得之,但新币日增,公私俱便也。”次年三月,世宗直接遣使到各地访察铜矿。
大定十八年(宋淳熙五年,1178年),世宗的第一座钱监终于设立。新钱监设在代州(今山西忻州市代县),起初只命当地的地方官兼管,结果铸出的钱币质量很差。世宗把两个地方官都撤了职,命工部郎中、吏部员外郎亲自监铸,才稳定了产品质量。新钱的钱文是“大定通宝”,字文比正隆钱还好。十九年一年,铸量是16000贯,从二十年开始投放市场,与市场旧钱并行流通。同时正式命名代州钱监为“阜通监”,制定了监管官员制度。
阜通监连铸几年,却仍保持在年铸一万余贯的水平上,世宗改换了几位官员仍不见效果,仅靠一座钱监显然不够。大定二十七年(1187),在曲阳县(今河北保定市曲阳县)又增设一监,命名“利通”。几经努力,两监一年铸钱算是达到了14万贯。但是中央政府发放官员俸禄、赏赐、政府行政支出年费即达300万贯,钱币远远不敷使用。世宗曾经命各地非屯兵处将官钱起运京师,却遭到官员们的抵制。
大定二十九年(宋淳熙十六年,1189年)正月,世宗因病崩于中都,年67岁。皇太孙璟继位于柩前,是为章宗。章宗即位的当年,因为采运铜矿的纠纷,命官员前往调查。官员调查回来报告,采矿问题弊端甚多:官给运费太低,强令民间差役抵补;采查矿脉的工程人员随处枉指他人房产、寺庙为矿苗,声称要拆除开采,以索取贿赂;办理原料的人员因铜源不足,大多销铸铜器,或是收敛旧钱充数,凡此种种,概算下来,一年虽铸钱14万贯,所费乃至80多万贯。听到这个报告,章宗决定停罢代州、曲阳的阜通、利通两监,世宗自铸钱币的“愿景”就此结束。
作者评述:世宗虽是以非正常方式得位,但在位期间,他励精图治,以利民、便民为政策的取向,在位既久,得以从容治国,以至盛世,有“小尧舜”之称。尤为难得的是,他对国家铸行钱币有着清醒的认识。他说“官钱积而不散,则民间钱重,贸易必艰”,是认识到钱币虽是财富,不使流通,即是无用。他说铸钱“所费虽多,但在民间,而新钱日增尔”“天下如一家,何公私之间。公家之费私家得之,但新币日增,公私俱便也”,是认识到国家有责任向社会提供流通工具,而不以工具的成本为是否铸造的衡量标准。
但是向社会提供流通工具,也有必要的条件,其外在条件是,当时中国的北方确是铜源短缺的地区,受南北分治的限制,金朝缺少铸钱的原料;内在条件则是女真民族尚未确立国家体制的理论和行政实践,旧贵族式的统治方式尚未完全清除,难于治理腐败。世宗过世,铸钱一事就算基本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