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南宋的金银
金银由于其贵金属的属性,自唐代以来,就渗入了国家的经济生活。黄金因为难得和价值较高,主要用在皇家、贵族的生活和宗教活动中;白银的价值相对较低,更多地见于一些日常应用中。除作为财富、高档器具、装饰外,在税赋、长途运输中更作为“轻赍”,替代沉重、量大而价低的铜钱。但是在唐代,白银还没有形成稳定的形制,常见的有笏形(长铤形)、船形和饼形。左:专知诸道铸钱使杨国忠进银铤(鄱阳郡采银丁课银伍拾两,2044.9g,中国钱币博物馆藏)
◆唐代白银
右上:怀集县开(元)十(年)庸调银饼拾两(435.9g,陕西历史博物馆藏)
右下:船形银铤(无文,1805.9g,中国人民银行库藏)
进入宋代以后,白银的形制逐渐走向规范。北宋的白银流传至今的不多,形制相对简单,多为长方形略呈束腰状(少数两端略变弧),重量一般为五十两,实测多在2000克左右,正负可达几十克。南宋的白银形制显然更为规范,且种类繁多。其标准外形较之北宋银铤,中腰仍向内紧束,但两端多变为弧形;一般有伍拾两、贰拾伍两、拾贰两半三种规格;铤面常錾刻有表明成色的文字,有了不少名目:真花银、肥花银、细渗、正渗等。铤面的錾刻文字更为丰富,往往一枚银铤含有品种、重量、成色、用途、销铸者、监管官吏等大量信息,是研究宋代经济生活的重要依据。
南宋作为一个帝制王朝,固然是偏安一隅,但是大量北方人口的南迁,使江浙一带大大繁荣起来。绍兴安定下来以后,王朝中枢还有抗战人士壮怀激烈,一般贵族、官僚却早已“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了。在这些贵族、官僚、富商的倡导下,南宋的城市经济迅速发展,奢靡之风大盛,不仅社会上层大量使用金银器饰,金银的民间利用也迅速膨胀起来。
一些记述南宋临安社会状况的著作如周密《武林旧事》、吴自牧《梦粱录》详细记载了当时社会的用银情况。以酒楼、妓馆为例,《武林旧事》列举了户部点检所开设的10余座酒楼,每座都“设官妓数十人,各有金银酒器千两,以供饮客之用”。官酒楼既为风气之先,民间当然更其铺张。同书列举18家民间酒楼“之表表者,每楼各分小阁十余(按即今称‘雅座’‘包间’),酒器悉用银,以竞华侈”。《梦粱录》记述,不仅大酒楼,一般酒肆既如“王家酒店、暗门外郑厨分茶酒肆,俱用全桌银器沽卖”。甚至那些在门口挂个草葫芦,张个“竹棚布幕”的小酒铺,称为“打碗头”的,客人只是站在那里喝“三二碗便行”的,也要用“银马杓,银大碗”。
◆左:北宋银铤
右:南宋银铤
至于黄金,由于价值较高,应用远不如白银广泛,但在一些需要较高价值体现的的场合,仍然为人们所用。比如某些高值大量的商品交易中,偶然用黄金进行交易;在一些需要长途旅行的情况下,以携带黄金较为安全;特别是一些都市贵族、纨绔子弟,以黄金夸富,常被人提起的例子是《云仙杂记》卷五《金牌盈座》曰:“河间五夜饮,妓女讴歌一曲,下一金牌。席终,金牌盈座。”这类小金牌,已有多处发现。
◆南宋黄金
上、中:金牌 下:金叶
(中国钱币博物馆藏品)
在这些南宋的银铤、金牌、金叶子上,大多打有戳记:真花银、细渗、十分金之类,还打有铸造这些金银的铺号:陈二郎、聂二郎、李宅记等,有的甚至标有地址:猫儿桥东、水巷桥河西岸……特别是有相当部分银铤上打有“京销银”字样,所谓“销”是指将散碎的白银镕销,“京销银”应是在京师官方或行会半官方的监督下镕销碎银,铸成成色、规格统一的银铤。显然,京师(也包括东南地区的其他城市,如建康、镇江、平江等)的金银镕销点都是“民办官督”的(惟四川例外,四川的财政权被总领、转运、茶马几家分治,各行其是。所见“茶马司马本纲银”可能就是茶马司自行销铸的银铤,用作向少数民族买马的资本)。(https://www.daowen.com)
银铤上往往还打有与用途相关的戳记,“出门税”“军资库”“经总制银”等。出门税是在城市关口设立的商税关卡收到的税银。商人长途经商,为安全和方便计,常带“轻赍”,纳税时即以银折算。所纳税银不一定都是整数,就需在金银铺户镕销成银铤。军资库是州郡的地方财政库,收入地方财政的白银同样要镕成规范银铤。经总制钱是一种正常税收外加收的附加税,这一类税收都可能以白银体现,而需镕铸成一定形制的银铤。
正因京师的金银多交由民间销镕,所以杭州金银交易的作坊很多。《梦粱录》卷十三记述:
◆南宋“马本纲银”铤
(中国钱币博物馆藏品,铤面錾字“马本纲银”“四川茶马司”“嘉定戊寅岁”并有“使、司”的花押)
自五间楼北,至官巷南街,两行多是金银盐钞引交易铺,前列金银器皿及现钱,谓之“看垛钱”,此钱备准榷货务算清盐钞引,并诸作分打钑炉鞴,纷纭无数。
一条街俱是“金银盐钞引交易铺”,相当于今日的“金融街”。各家店铺把金银器皿和现钱摆在门前以吸引客户。榷货务出售盐钞,或是兑现钱引,一般是以现钱出纳的。所以客人的白银要到榷货务办理业务,须换成铜钱;或是榷货务因铜钱短缺,一时不能兑现,这类铺户遂应运而生,低价收购客人的钞、引,以待时向榷货务原价兑现。各家“作分”(作坊)都自备有“打鈒”的“炉鞴”(钑,sà,金银镂饰;鞴,bèi,鼓风吹火器),“纷纭无数”。另外还有一些散在其他街坊的金银铺,书中列有(和剂惠民药局)“局前沈家、张家金银交引铺”“李博士桥邓家金银铺”等。因为官府对这些手工作坊(作分)有要求,所以他们被组织成“团”或“行”,也即一种半官方的行会,镕销金银的有“销金行”,加工金银器皿的有“金银打鈒作”。
除此之外,官方也有意识地向社会投入白银。除历代通常都有的赏赐金银以外,南宋政府把向社会出售官库或内库蓄藏的白银作为“称提”纸币钱引的手段。社会上既有强烈的白银需求,出售白银就可以很快回收过多印发的纸币。当财政发生问题,难以解决军饷时,也会在军饷中夹杂投放部分白银。这些投入社会的白银都需要通过上述金银店铺换成铜钱或纸币才能流通。
由此可以看出,金银介入经济生活,乃至介入货币市场的程度,远较唐代为深。
作者评述:尽管南宋时期的金银,特别是白银,已经较深地介入了社会经济生活和货币市场,但是它仍然不是国家的正式货币。无论在交易中还是在国家税收中,当使用白银的时候,仍然须折算为铜钱。在长途运输中,白银是“轻赍”,且逐渐成为“轻赍”诸物资中的主体;在“称提”时,白银与绢帛一样,只是用于回收纸币的物资;在官府的府库中,白银与绢帛、锦缎、器玩一样,只是诸种财富之一。特别是宋朝尚不具备使白银成为国家货币的储备总量,因而它只能以较高价值的物资的面目呈现在社会生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