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代铸钱
大唐末年,盘踞中原,身兼宣武、宣义、天平、忠武四镇节度使的梁王朱全忠(原名朱温,唐赐名全忠)胁迫哀帝逊位,自己称帝,建国大梁。此后,军阀更替,唐、晋、汉、周,史称五代时期。五代皆是短命朝代,最长16年,最短4年,总共53年,为宋替代。
五个王朝,梁、唐、晋、汉、周,都使用了前代曾经使用过的国号,因而被后世史家在它们的国号前加了“后”字。这些王朝因为持国甚短,加之军阀混战,食货记载不全,货币状况难于十分清晰。总起来说,社会仍以原唐“开元通宝”为主要流通工具,中原朝廷也相应铸造了一些货币,数量既少,质量也良莠不一。
后梁
后梁于大唐哀帝天祐四年(907)立国,建都开封,改元开平,是五代中有国时间最长的王朝,存国16年(907—923年)。但梁朝既没有关于铸钱历史的记载,也没有可以肯定的钱币实物传世,应是仍使用开元通宝钱币。
后唐
后梁建立后,周边有的藩镇表示臣服于梁,但大唐的晋王李克用却始终不予承认,仍保持唐晋王爵号,奉大唐年号。李克用出身原西突厥的沙陀部,因战功受唐赐姓李,封晋王,控制着河东地区(今山西北部)。李克用死后,长子李存勗袭位,并且逐渐扩大疆土,占据了今河北北部的大片地区。唐天祐二十年(梁龙德三年,923年),李存勗在魏州(今河北大名境内)称帝,即为庄宗。为表示自己继承的是大唐正统,仍定国号为大唐,改年号同光。庄宗立国后随即攻灭了梁国,建都唐的东都洛阳。
李存勗以武功建国,但建国后朝廷中外戚、宦官甚至伶人得到重用,猜忌功臣,以至难于稳定国内局势。同光四年(926),魏博军发生兵变,攻占邺都(即魏州)。邺都是后唐建国之地,自是十分重要,庄宗派大将李嗣源出征攻伐。李嗣源本是庄宗父亲李克用的养子,可算是庄宗的兄弟辈。他到邺后与叛军合为一股,杀回洛阳。庄宗为乱军所弑,李嗣源遂在柩前即位,改名李亶,改元天成。李亶身后庙号明宗。
◆天成元宝
(国家博物馆藏品)
明宗即位后对庄宗时期的弊政做了许多改革,裁撤内宫大批宦官、宫女和伶人;裁撤外廷大批冗官,贬斥佞幸;改革税制,减轻农民负担等。在正史上,后唐并没有铸钱的记载。但是天成元年(926)八月乙巳(廿一)曾“禁镕钱为器,仍估定生铜器价斤二百,熟铜器斤四百,如违省价买卖者,以盗铸钱论”。既是有镕钱的禁令,又有盗铸钱的罪名,则应有官铸的事实存在。事实上,宋朝的钱币学著作佚名《货泉沿革》和洪遵《泉志》都有记录,从《泉志》所引述的文字看,即便是宋初人宋白所编《续通典》中,也没有后唐铸钱的明确记录。但是宋朝人仍看到了后唐的钱币实物,为“天成元宝”。《货泉沿革》和《泉志》都不甚确定地把它列为后唐钱币。传世也确有天成元宝钱,是利用开元通宝的形制,保留“元”“宝”二字,“开”“通”被替换成“天成”二字,极为罕见,可知当年铸量并不大。
明宗即位时已年过六十,在位7年多,不近女色,不喜游猎,于五代时期君主已属克己而长寿。崩后诸子争位,被河东节度石敬瑭攻灭。
后晋
后晋建立者石敬瑭出身沙陀部,其父臬捩鸡在李克用、李存勗部中屡立战功,官至洺州(今河北邯郸东北)刺史。石敬瑭自幼喜读兵书,很得李克用的养子李嗣源的喜爱,成为李嗣源的女婿。在征战中,石敬瑭发挥了重要作用,还几次救李嗣源于危难之中,是李嗣源的心腹爱将。
后唐同光四年(926)二月,河北藩镇魏博部队发生兵变,庄宗李存勗派李嗣源前往镇压。李嗣源到前方后,部下也开始哗变,胁迫李嗣源在黄河以北称帝。随李嗣源进军的石敬瑭对李嗣源说:“岂有军变于外,上将独无事乎?且犹豫者兵家大忌,不如速行。愿得骑兵三百先攻汴州。”李嗣源听从了石敬瑭的意见,拨付给石敬瑭300骑兵。石敬瑭攻下汴州,庄宗率部众迎敌,部下兵卒却临敌而溃,庄宗本人也被乱兵所弑。李嗣源于是进入洛阳,在庄宗柩前即位,是为明宗,而石敬瑭就成为拥立功臣,受封为节度使。
石敬瑭在明宗朝屡获荣衔,调任多处节度使,最后任为河东节度使(驻节太原),兼任大同(今山西大同)、彰国(今山西应县)、振武(今山西朔州)、威塞(今河北涿鹿县)等军蕃汉马步军总管。清泰三年(936)五月,末帝李从珂认为石敬瑭手握重兵,权势过大,决定改调其为天平军节度使(驻节郓州,今山东东平县),并且催促其尽快赴任。石敬瑭感到了皇帝的猜忌,就向北方的契丹寻求支持,许以从幽、蓟(今北京、天津一带)到蔚、朔(今山西灵丘、朔州一带)一线16个州的土地割让给契丹。契丹得此许诺,皇帝耶律德光亲自率兵南下抵御前来讨伐的唐军。石敬瑭夜出城门,秘见契丹皇帝耶律德光,称德光为父皇帝。耶律德光册封石敬瑭为大晋皇帝。从此,石敬瑭向契丹上书必称父皇帝,自称“儿皇帝”,实际上石敬瑭要比耶律德光大10岁。
当年十一月,石敬瑭在太原正式即位,改元天福。闰十一月,石敬瑭攻入汴州,后唐末帝在洛阳自焚,后唐亡国,后晋将都城迁于汴州,定为东京开封府。石敬瑭入驻中州后,宰相桑维翰劝石敬瑭“推诚弃怨以抚藩镇,卑辞厚礼以奉契丹,训卒缮兵以修武备,务农桑以实仓廪,通商贾以丰货财”。果然,石敬瑭事契丹唯谨,除每年例进岁贡绢帛30万匹外,凡契丹吉凶大事以及太后、亲王、重臣等都有重礼。为备这些货财,增加社会流通工具,天福三年(938)十一月,石敬瑭解除了后唐时代的禁盗铸钱令。宋初人宋白《续通典》记叙:“天福三年十一月诏:三京(按指东京开封、西京洛阳、北京太原)、邺都、诸道州府,无问公私,应有铜者,并许铸钱,仍以‘天福元宝’为文。左环读之。委盐铁司铸样颁下诸道。令每一钱重二铢四絫,十钱重一两。”同时期的郑向《五代开皇记》记有:“天福三年十一月诏许天下私铸钱。复官铸,十一月诏建钱炉于栾州(按栾州在今河北赵县)。”[51]也就是说,朝廷只规定钱币样式,民间可以随意私铸。不久官方也建了钱炉,于是官钱私钱在市场上混合流通。
◆天福元宝
(国家博物馆藏品)
天福元宝流传至今不算少见,由于私铸为主,钱币大多较粗糙,大小不一,唯官铸者质量稍好。
后汉(https://www.daowen.com)
后汉创立者刘知远也出身于沙陀部,隶石敬瑭部下,与石敬瑭是生死之交。对于石敬瑭向契丹执父礼、割让幽云十六州一事,他是反对的,他说:“称臣可矣,以父礼事之太过。厚之以金帛赂之,自足致其兵,不必许以土田,恐异日大为中国之患。”石敬瑭不听,后果为刘知远言中。
石敬瑭即皇帝位后,对刘知远十分信任,屡升为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各重要藩镇的节度使,后调任为河东节度使、北京(今山西太原)留守。刘知远即以河东为基础,发展起了自己的势力。石敬瑭在位仅7年,少帝石重贵继位后曾几次北伐,试图收回石敬瑭献出的失地,与契丹形成反复拉锯的局面。刘知远身踞河东,却坐山观望。少帝开运三年(946)十月,后晋再次北伐,却战事不利,契丹大举南下,十二月攻入东京。
得知契丹攻入东京,大晋国亡,刘知远随即在太原宣布称帝。最初刘知远仍以大晋为国号,甚至使用已逝4年的石敬瑭的年号称当年为天福十二年(947)。三月,契丹班师回国,刘知远随即率师南下,到达汴州后即改国号,因为姓刘,标榜自己是汉代皇帝后裔,改名刘暠,立国号“大汉”,将国都从洛阳迁到汴州,史称后汉。次年又改年号为乾祐元年(948)。
然而后汉的国运远没有两汉长远,刘暠改名不过一月即因病而崩。3年后,国亡于大将郭威。从太原称帝到国亡总共4年。
虽然国运只有4年,后汉却铸造了钱币。洪遵《泉志》转引了两条记录,一是宋白《续通典》:“汉乾祐元年四月,膳部郎中罗周裔上言,请在京置钱监,俾铜尽为钱,以济军用。”一是苏耆《闲谭录》[52]:“汉乾祐中,以晋室鼓铸钱弊,伪滥非一,乃禁铜货,悉归公帑。”乾祐元年二月,汉隐帝刘承祐才在柩前即位,正是调整人事,加官晋爵之时。膳部郎中罗周裔是礼部属官,主管祭祀及祭祀、宴会所用诸牲、谷粟、祭品之类事务,铸钱、军务与他无干,他只是泛泛而论。但是无论传世还是出土,确有后汉钱存在,钱文“汉通元宝”,完全采用开元通宝钱的制式,只是把“开”字挖去,替换为国名“汉”字。乾祐一共三年,苏耆说乾祐中“禁铜货”,禁钱应是乾祐二年,则汉通元宝一共铸行了一年左右。不过从存世的汉通元宝钱看,钱币质量确实比后晋的私铸天福元宝要规整得多。
◆汉通元宝
(国家博物馆藏品)
后周
后周的太祖郭威是汉族人,行伍出身,累积军功,成为后汉高祖刘知远麾下大将。契丹南下攻后汉,刘知远乘机在太原称帝,郭威是力主劝进者之一,成为后汉的开国元勋。后汉建国后由枢密副使再迁枢密使,掌管国内军事事务。
刘知远帝寿不永,其子刘承祐继位后,猜忌功臣,骄奢淫逸,滥杀无度,引起政权内部普遍不满。乾祐三年(950)十一月,郭威以“清君侧”为名率兵直攻京城。刘承祐于是将郭威在京家属悉数杀死。郭威攻入京城,刘承祐为乱兵所杀。随后郭威以抵御辽兵入寇为名北上,当军至澶州,士兵哗变,扯下一面黄色军旗裹于郭威身上。郭威于是返回东京称帝。郭威自称是西周之后,仍定国号为大周,改元广顺。
郭威在位3年,一一革除前朝的弊政,使社会初步稳定下来。广顺四年(954)正月改元显德,当月皇帝不豫,临终传位养子柴荣,是为世宗。世宗在位5年半,沿袭郭威恢复和发展经济的政策,为后来宋朝统一内地各政权奠定了较好的基础,世称“一代英主”。特别是针对大唐以来没有彻底解决的钱币缺乏问题,世宗进行了大规模的禁佛运动。显德二年(955)五月,世宗下诏说:“近览诸州奏闻,继有缁徒犯法,盖无科禁,遂至尤违,私度僧尼,日增猥杂,创修寺院,渐至繁多,乡村之中,其弊转甚。”为此,他规定,各道州府寺院,凡是有敕建匾额的,仍旧保留,没有敕建匾额的,一律停废,今不得创建寺院兰若。僧不能读经500纸、尼不能读经300纸,勒令还俗。私自为人剃度的,重杖并勒令还俗,服役三年。年终统计,共废除寺院30336所,僧尼纳入户籍61200人。所有铜制佛像、钟磬法器,一概用于铸钱。
与大唐武宗灭佛不同的是,周世宗对灭佛的功利目的表达得十分直接:“吾闻佛说以身世为妄,而以利人为急,使其真身尚在,苟利于世,犹欲割截,况此铜像,岂其所惜哉?”
周世宗所铸钱币,也是以大唐“开元通宝”为原型,只是把“开”字挖去,换成国号“周”,成“周通元宝”,钱币的外缘略宽于开元通宝。周通元宝是五代铸钱中质量最好的。苏耆的《闲谭录》说,世宗甚至在后殿造了数十座铸炉,亲自观看鼓铸。不过说在后殿造数十座炉,恐怕有夸大的成分。
◆周通元宝
(中国钱币博物馆藏品)
作者评述:后唐同光三年(925)三月,洛阳出土一批“古钱”,其中有26枚“得壹元宝”、440枚“顺天元宝”。朝廷认为这是大事,下敕说:“所获钱文,式昭玄贶。得壹者,行归于一统;顺天者,允契于天心。”居然还说此事“信史必书,宜付史馆”,认为出土钱币上的文字“式昭玄贶”,即用以昭明上天的赏赐。他们不但自己擅解“得壹”“顺天”字样,完全不知道这是唐叛将史思明的钱币,而史思明距钱币出土的当时才不过百余年。还要“付史馆”,难怪宋《货泉沿革》作者要说“五代学者扫地”,“可为后世一笑”。
五代中,至少有四个朝代铸造了钱币,但是历史记载既少,实物留世亦不多。王朝运促势蹇固是重要原因,也很难说这些王朝的当政者铸钱,看重的是国计民生。梁朝没有发现确实的货币实物且不论,唐、晋两朝以新王朝年号作钱文,汉、周两朝以新王朝国号作钱文,这种现象在此前的王朝中,虽非绝无,也属少有,显示出新君主铸钱更看重的只是为示正统而宣示政权。
晋、周两朝的钱币,后人有旋读、对读两种读法。近世以对读为多,读成“汉元通宝”“周元通宝”,这是以“开元通宝”替换一字为标准来读的。其实以当时人来看,自后唐铸“天成元宝”、后晋铸“天福元宝”,人们已习惯旋读钱文。洪遵《泉志》所引五代末至宋初的宋白、苏耆等过来人都以旋读称汉周两朝钱为“汉通元宝”“周通元宝”,洪遵本人也以旋读方式记述。我们今天似仍以尊重当时人读法为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