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康乾盛世
清纪年(入关后)
李自成的农民军进入北京后,对形势的迅速发展缺乏思想准备,对关外已经崛起的大清缺乏了解,因而虽然“其兴也勃”,却“其亡也忽”。同样的,大清进入北京,满洲贵族们对迅速享用推翻明朝的成果也缺乏思想准备,对中原农业地区的生产和生活方式也缺乏了解。满洲在东北地区虽然成立了帝国,也依照汉族政权成立了内三院外六部等各类政府机构,但是在政治上仍保留着原始的军事民主制的残余,各旗贵族形成“议政王大臣会议”,有着远高于行政六部的政治权力,而政府六部的尚书也都只使用满族官员。满洲的基本力量八旗所属的旗民、兵丁,仍由其旗主管理。由于八旗是平时生产、战时作战的体制,各旗和旗兵需自备作战装备、军粮和马匹,为此,必须保证旗下的粮田和牧地。入关后,这些政治体制和军事体制也被带进了中原。
入关后满人对汉族社会扰动最大的是圈地。其时清军只是占领了华北地区,由于战乱兵燹,北方人口流失,八旗贵族大量圈占土地,或作为自己的庄田,或作为自己的牧场。朝廷起初明令圈占无主土地,后来实际上已无法控制,利用手中的兵权,不仅旗主圈占土地,很多旗民也一样圈占土地;不仅无主土地被圈占,有主的土地也被强行圈占,使民失其土,或是沦为奴仆。
随着大军的南下,多尔衮又强调了“薙(tì)发令”。满洲习俗,男人只在后脑留有小片头发,编成发辫,其余部分一概剃去。汉人则遵循“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的古训,成年男女只将头发挽在头顶。在关外时,后金攻取明朝城池,凡城池投降,即须剃去城中官民头发,以示投诚。攻取北京时,也曾下令“薙发”、更换满式衣冠,只是当时形势未定,不能厉行。待顺治二年(1645),清朝大军过了长江,形势已是势如破竹,多尔衮于是再发“薙发令”。这一次要求极其严厉,以剃发别其是否“归顺”,民间称为“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这一措施极大地加剧了本已十分尖锐的民族矛盾,以至明室支裔、明朝遗民,乃至原明朝的反叛力量和地下力量(农民军余部、白莲教等民间宗教、私盐贩、海盗等)都结成了反清援军。大清朝廷用了20余年,才把局面逐渐控制下来。
顺治十八年(1661)正月,顺治崩,8岁的玄烨继位,改元康熙,遗诏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和鳌拜四大臣辅政。四大臣逐渐结党倾轧,尤以鳌拜专断擅权。康熙六年(1667)七月,14岁的康熙皇帝亲政;康熙八年(1669),少年皇帝计除鳌拜,开始实行他心目中理想的治国理政方针。
康熙在位61年,其后雍正在位13年、乾隆在位60年,在这130多年的时间里,经过三代皇帝的努力,中国呈现出有明一代未曾达到的强盛和繁荣,被后世称为“康乾盛世”。
社会稳定。经过顺治和康熙两朝,先是清除了南明势力和农民军的余部,把有着强烈割据倾向的吴三桂、尚可喜、耿精忠立为“藩王”,即所谓“三藩”。从康熙十二年到二十年(1673—1681),历经8年,平定了三藩之乱,国内基本上不再有割据势力。
从雍正四年(1726)起,在云、贵、桂、川地区对少数民族的土司制度实行改造,陆续实施“改土归流”,废除土司制度,派驻“流官”对这一广大地区进行实质性管辖。
从康熙到乾隆,历经三朝,平定了西部蒙古的叛乱,使整个明朝都没有解决的蒙古问题得到彻底解决,解除了北方少数民族对内地骚扰的千年困扰。
经济发展。康熙亲政后,采取了一系列稳定社会的措施。首先是废除了圈地令,永远停止圈地,将过度圈占的土地退还给农民。奖励垦荒,保障新垦土地的产权,对无力开垦者,官给牛种。宽松的土地政策使政府控制的土地大幅增长。明朝在洪武之初,天下土地总约有8亿多亩,然而到明朝中期以后,政府控制的土地始终在4亿多亩间徘徊。清朝由于放宽了土地政策,到康熙二十四年(1685),政府控制的土地已达到6亿多亩,乾隆十八年(1753)则达到了7.35亿亩以上[6]。
从雍正元年(1723)开始,各省陆续试行“摊丁入亩”政策,把人头税摊入地亩,并且“永不加税”。这一政策减轻了农民的负担,由于不再征收人口税,更直接的结果是人口迅速增长。清朝初期,全国统计人口不及1亿,到乾隆中后期,已经是2亿多,经嘉庆、道光,更是突破4亿[7]。这些新增人口都是摊丁入亩后出生的,人口的快速增长,使人口结构迅速年轻化,壮丁、军士和劳力在人口中的比例迅速增加,也使国家的赋税收入和军力都有了很大提升。
兼容并包、恩威并施的民族政策。满洲进入中原,是少数民族成为中国的统治民族。康熙亲政后,虽然满族在统治集团中仍然处于中心位置,满洲贵族仍然保留着大量政治特权,但由于康熙清醒地认识到汉文化的深厚积淀,逐步改变了排斥汉人的做法,随着康熙“南书房”和雍正“军机处”的设置,中枢中满汉兼用,满洲议政王大臣的作用逐渐降低,到乾隆晚年,正式取消了议政王大臣会议。
庞大的清帝国,各民族共存,为处理民族问题,清朝早在尚未入关时就设有“理藩院”,当时仅为处理蒙古事务,隶礼部管辖。康熙时期,理藩院定为中央处理全国少数民族事务的机构,与六部平行,更制定了《理藩院则例》,将民族事务法规化。康熙对待少数民族和民族宗教采取的是兼容并包的态度。清朝皇室的主流宗教是萨满教和藏传佛教,和蒙古族是一致的,但实际上皇室和外戚族中,早已有基督教流行。汉族地区流行汉地佛教,对满族皇室也有很大影响。西北地区天山南路主要是维吾尔穆斯林聚居区,乾隆统一新疆后,仍许新疆回教(伊斯兰教)照常生活,乾隆甚至还收纳了一位穆斯林妃子(容妃)。
西部蒙古准噶尔部在控制了天山南北以后,不但东扩攻打喀尔喀部,而且南下威胁到中原汉族地区。从康熙到乾隆,用了三代时间,对准噶尔的扩张在军事上给予了坚决的打击。但是在打击了准噶尔的军事扩张以后,对归降的部族首领,仍采取了安抚、封爵的方式。乾隆时期,早在明朝受准噶尔排挤游牧到伏尔加流域的西部蒙古土尔扈特部,不堪俄国在兵役、赋税和宗教上的压迫,万里回归。乾隆皇帝命沿途各地官员以粮食、衣物援助和安置,凡接待不力的,多革职处分。康熙、雍正和乾隆多次在承德接待蒙古、西藏地方的僧俗首领,甚至为他们在承德建立了藏式寺庙。
疆域的确定。从康熙时起,大清的疆域逐渐以新方式确定下来。北面,由于沙皇俄国侵入黑龙江流域,康熙在武力保卫边疆的前提下,与俄国签订了《中俄尼布楚条约》,把北部边境确立在外兴安岭。西部由于解决了西蒙古准噶尔勾结沙俄的军事扩张,在伊犁设置“总统新疆南北两路事务”将军(通称“伊犁将军”),在天山南北分设参赞大臣,使西部边界保持在巴尔喀什湖一线。在西南,康熙时期就册封了西藏的达赖喇嘛和班禅喇嘛。康熙为达赖在北京修建了黄寺;雍正时在西藏设置了驻藏大臣,与西藏僧俗领袖共同管理西藏事务;乾隆时又确立了西藏活佛转世的掣签册封制度。特别是在廓尔喀(尼泊尔的部族)入侵西藏时,坚决派兵回击了入侵,订立《钦定章程》二十九条,确定了清朝中央对西藏管理的具体方式。在海上,康熙年间收复台湾;朝廷册封琉球,派使巡海,留下了关于钓鱼岛等一系列岛屿的宝贵记录。
文化建设。满洲从关外入主中原,起初靠的是马上功夫。康熙皇帝自知满人的文化远不及汉人文化深广,就非常注意文化的学习。康熙的学习范围非常广泛,不仅注意学习汉族文化,特别是儒家文化,还非常注意学习西洋文化和先进的科学技术。他的身边有多位西洋传教士,从前期的汤若望、南怀仁到后来的张诚、白晋、徐日昇、雷孝思等,他向他们学习语言、音乐、天文、历法、数学、物理、医学、地理……并且在可能的范围内付诸实践。其中最为宏大的一项工程是添置测绘仪器,在全国开展地理测绘,历时10年,在此基础上于康熙五十六年(1717)木刻出版了《皇舆全览图》。这是中国第一幅按西洋方法测绘编制的东北亚全图,地图北起贝加尔湖,东至库页岛,南达海南岛,西及西亚,使中国学者和官员开始充分认识地图学的作用。(https://www.daowen.com)
雍正和乾隆继承了父祖的文化追求,尤其是乾隆开始收集全国图书,按经、史、子、集编成《四库全书》,共收书近3500种、7.9万卷,保存了许多难以流传的古籍。全书抄录7部,分藏于文渊阁、文源阁、文溯阁、文澜阁等7阁中[8]。
清朝毕竟是满洲贵族建立的国家,虽然吸收了汉族知识分子参与统治,但无论在政治方面还是文化方面,都还保存了大量维护满洲贵族特权的措施。特别是当世界已经在向着近代社会进步的时刻,清朝贵胄却还自我陶醉于“中央大国”的幻象中。一个典型的著名例子是:乾隆五十八年(1793),英国马戛尔尼使团来到中国,要求觐见乾隆皇帝。然而双方为觐见礼仪僵持了好久,中国人要求英国人以外藩身份向皇帝行三跪九叩礼,英国人坚持认为两国是平等的,不肯下跪。争执的结果,双方让步,英使行半跪屈膝礼,也不再坚持吻皇帝的手。于是马戛尔尼终于在承德觐见了乾隆。
随行者中有一个副使的12岁的儿子,乔治·托马斯·斯当东(George Thomas Staunton),承担见习侍童的责任,负责为使节们提起长大的斗篷。乾隆见到这个乖巧的孩子,十分喜爱,把他单独叫到近前,把自己腰间的荷包赠送给他。随行的英国画师(其时摄影术尚未发明)画下了这个动人的场面。
就是这个托马斯·斯当东,40多年后,在英国议会一力主张对中国发动鸦片战争。当议员们犹豫不决的时候,他以多次访华的经历说服议员们同意向中国开战,而在《南京条约》的谈判中他也坚持要中国赔偿巨款。
200多年后的我们,掌握了先进的自然科学理论和技术,手握最为有力的哲学和社会科学思想武器,站在了道德的高地,自然可以有种种理由批评200多年前的先辈,包括圈地、包括扬州十日、包括文字狱,甚至包括如斯当东式的历史吊诡。但是如果我们换一个思路,比如恩格斯在评论奴隶制时所说:“用一般性的词句痛骂奴隶制和其他类似的现象,对这些现象发泄高尚的义愤,这是最容易不过的做法……如果这些问题深入地研究一下,那我们就一定会说——尽管听起来是多么矛盾和离奇,——在当时的条件下,采用奴隶制是一个巨大的进步。”[9]当我们用这样一种历史唯物主义的眼光来看的时候,不可否认的是,康熙到乾隆的100多年间,呈现出了两千余年宗法帝制时代最后的辉煌。
◆马戛尔尼使团画师画的乾隆皇帝接见小斯当东的情景
这就是“康乾盛世”。
[1]洪武时期,皇太子先于皇帝薨逝,朱元璋立皇太孙,于洪武三十一年(1398)继位。皇子燕王朱棣遂于北平(今北京)起兵,以“清君侧”的名义入南京,夺得帝位,即“靖难之役”。后迁都北京。
[2]正统十四年(1449)英宗亲征蒙古瓦剌部,在土木堡(今河北张家口市怀来县土木乡)被瓦剌俘虏。蒙古兵临北京,北京城内兵部尚书于谦拥立代宗为帝,指挥保卫北京。6年后英宗被释,夺门复辟,史称“土木之变”。
[3]青词,写在青藤纸上用于上告天神的祭词,多为骈文,只求华丽,不求实绩。通常祷告完毕即焚,以青烟达于上天。
[4]改土归流,“土”即以本地酋长任土司,管理本地。“流”即归于“郡县制”,由朝廷决定任免的“流官”实施地方管理。
[5]万历四十八年(1620)七月皇帝朱翊钧驾崩,皇长子朱常洛八月继位。在位仅30天,因身体不适,服用了一种红色药丸,竟至暴崩,成为明末著名“三案”之一。朱常洛长子、15岁的朱由校因而继位。
[6]梁方仲:《中国历代户口、田地、田赋统计》,上海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
[7]路遇、滕泽之:《中国人口通史》,山东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
[8]《四库全书》7部历经历史坎坷,今存3部“半”,分藏北京国家图书馆、台北故宫博物院、甘肃新建“文溯阁”,所谓“半部”即以散存部分加后补抄部分藏于杭州文澜阁。
[9]恩格斯:《反杜林论》第二编“政治经济学”“四暴力论”,人民出版社1970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