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羁縻府州的货币

五、西域羁縻府州的货币

隋唐之际，中原政权最大的忧患是北方游牧民族突厥的不断侵扰。突厥先是在北方草原建立了庞大的汗国，隋文帝时，汗国分裂为东西二部。唐太宗击败东突厥，使北方各族臣服于大唐，各游牧部落首领来到长安，共同遵大唐天子为“天可汗”。分裂后的西突厥则将势力向西扩张至里海以东，南向控制了葱岭以西的“吐火罗”地区（原贵霜帝国属地，后为嚈哒控制）。贞观十四年（640），太宗平定了西域的葱岭以东地区（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的主要部分），设立了安西都护府，西突厥归附唐朝。贞观二十三年（649），太宗崩逝，西突厥贵族阿史那贺鲁知悉消息后，立刻叛乱，在夺取西州、庭州（今新疆吐鲁番、吉木萨尔）不成后，西逃至千泉（今吉尔吉斯斯坦比什凯克以西的地区），建立牙帐，控制了整个西突厥地区，不断劫掠商路上的商人、来往使节，而且还不断攻击唐人地区。高宗决定彻底解决西突厥问题。

显庆二年（657），高宗派大将苏定方出征西突厥，大败阿史那贺鲁。阿史那贺鲁逃到石国（今乌兹别克斯坦塔什干），被石国缚送苏定方，西域平定。高宗随即把阿史那贺鲁控制的地区改划为府、州，以碎叶川为界，碎叶川以西设置濛池都护府，管理五个部落，部落首领称俟（qí）斤；碎叶川以东设昆陵都护府，管理五个部落，部落首领称咄陆。五咄陆和五俟斤通称十姓部落，以原西突厥阿史那汗族后人为濛池都护和昆陵都护。通过派出官员到西域实地考察了民族、地貌、政权状态后，唐朝在西域的原吐火罗地区（葱岭以西，约当今塔吉克斯坦南部、阿富汗直至伊朗西部）和河中地区划分府州，建立都督府，统归安西都护府管辖。西域的这些府州，多由当地的首领任都督，唐朝派驻的军队和官员，并不负责管理当地民政。当地府州经常到长安向中央政府报告政情、缴纳贡献，而中央的回赐往往更多于贡品。经历游牧部族的长期统治、征敛和战乱，西域各国终于获得了稳定。

从20世纪30年代起，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苏联的历史、考古工作者在乌兹别克、吉尔吉斯、塔吉克和哈萨克斯坦做了大量考古和资料研究工作。他们的成就为人们认识这一地区的历史文化状况提供了大量的实物资料，有相当部分是此前的现代社会完全不了解的，特别是新发现的文书和钱币。为解读这些文物资料，苏联的伯恩施坦、弗列依曼、斯米尔诺娃等学者付出了艰苦的劳动，特别是斯米尔诺娃对出土钱币的解读，为我们描述7—8世纪中亚的概况，提供了极为宝贵的信息，使我们了解到这一时期唐朝在羁縻府州的存在。

索格底亚那

中亚的锡尔河和阿姆河（唐朝时称药杀水和乌浒河）之间称河中地区，在古希腊文献中，被称为索格底亚那（Sogdiana），中国文献则称为粟特（又有粟弋等不同译写）。这两条大河，锡尔河发源于天山山脉西端，阿姆河发源于葱岭，下游都经过广阔的干旱草原和沙漠区，注入咸海。两条大河的中游之间，是平缓宽阔的河谷，河谷中央有一条东西向的河流泽拉夫善河，从东部山区发源后，一路向西，经800多公里，在沙漠中消失。由于泽拉夫善河流域的滋养，河流两岸的绿洲形成一个个城邦，成为人烟密集的地区。

粟特人是操伊朗语族的东伊朗语支方言的农业民族，只是因为处于四达位置，长期受到周边各种势力的控制。先是古波斯的阿赫美尼德王朝；然后是亚历山大东征后的希腊人势力；据当地人称，月氏民族受匈奴挤压西徙后，也曾占据过此地；再后是贵霜帝国势力、波斯萨珊王朝势力；公元4世纪时，北方草原的游牧民族嚈哒越过阿尔泰山向西来到中亚，控制了索格底亚那和吐火罗地区。

正因为处于四达位置，索格底亚那除农业外，本地居民另一项重要的事业是经商。他们从中国贩运丝绸等物品，向西运到拜占庭帝国，赚取丰厚的利润，但这也是引起贵霜、萨珊波斯和嚈哒的占有欲的原因。所以粟特地区长期处在不安定的环境中。

公元6世纪中叶，新崛起的突厥可汗与萨珊波斯合谋夹击中亚的嚈哒。波斯方面由萨珊王库思老（或译库萨和）亲征，突厥方面由可汗亲贵室点密出征。合击的结果，嚈哒被击败，突厥和萨珊以阿姆河为界瓜分了中亚的控制权，此事当在中原的北周初年。室点密占据中亚后，称为突厥西面可汗，牙帐设于锡尔河以北的原康居地区，重点控制碎叶川（今楚河）东西两岸地区。室点密曾希望利用粟特人的经商路线，分得将中国丝绸运往拜占庭的利益。但是从粟特前往拜占庭必得经过波斯，而波斯却期望通过海运路线独占丝绸贸易之利，因而对突厥的要求断然拒绝。在几经与萨珊波斯的交涉都失败以后，突厥回头东向，与东方突厥各部展开争斗。根据波斯和突厥之间势力范围的划分，波斯人的活动被限制在阿姆河以南，而突厥人的注意力又转而向东，这就造成了粟特人崛起的大好时机。

所谓粟特人的崛起，并不是单指粟特土著人崛起，而是指粟特城邦的崛起。粟特城邦的居民主体是土著居民，他们是粟特农业和商业的主要从事者。但是粟特各城邦的统治者却往往并非土著居民，而是外来的强势民族。因此，这些城邦在中国史书中虽然早有“国”的记载，但实际上并不独立。正是在突厥打败嚈哒以后，粟特诸城邦利用外界强势被削弱的空隙发展起来，形成了一批半独立的绿洲城邦国家。这批绿洲城邦形成了一个松散的联盟，可以看作联盟核心的是康国。

1.康国

康国位于泽拉夫善河中游，今为乌兹别克斯坦第二大城撒马尔罕，是索格底亚那的最大城邦。《隋书·西域传》记述康国，“王字代失毕，为人宽厚，甚得众心。其妻突厥达度可汗女也……名为强国，而西域诸国多归之。米国、史国、曹国、何国、安国、小安国、那色波国、乌那曷国、穆国皆归附之”。这个康国王“代失毕”实应为“世失毕”，唐人撰《隋书》，讳太宗的“世”字，以“代”代之。而他的突厥妻子的父亲突厥达度可汗，则是击败嚈哒的室点密的儿子，室点密于576年（当北周武帝建德五年）去世，其子达头（即上引文“达度”）继为突厥西面可汗。达头的关注点在与东方的突厥各部争夺，不久即东攻中国酒泉。隋朝代周后，文帝采用离间计，使西面突厥各部互相攻杀，征战不已，达头最后败逃吐谷浑。康国借助突厥女婿的地位以自立，而利用突厥统治者东顾的时机，取得了实际独立的地位，并且据以号召各国。独立建国的开国君主就是世失毕。

新形成的粟特各城邦国，形成了自身的政治制度。苏联考古学者对撒马尔罕的古代遗址做了深入发掘，其中的阿弗拉西亚布遗址被认为就是康国的都城飒秣建，其中发掘出了大量古代建筑，一些建筑还保存有相当数量的壁画，同时还出土了大量文物，包括钱币。从这些文物、钱币以及粟特地区的古文书等可以看出，粟特城邦的体制有着三个政治层级，如果与《唐书》等史料相对照，大致可以对应为：MLK'→王；MR'Y→城主；γωβω或γωβ→大首领。斯米尔诺娃在释读这些粟特文的时候，把MLK'比照为俄文中的царь（君主）[12]，意即最高的王。康国王就自称为MLK'。

唐太宗时期，玄奘西行求佛法，亲至康国，回国后所著《大唐西域记》对康国做了记述：

飒秣建（即“撒马尔罕”音译）国周千六七百里，东西长，南北狭。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极险固，多居人。异方宝货多聚此国。土地沃壤，稼穑备植，林树蓊郁，花果滋茂。多出善马。机巧之技，特工诸国。气序和畅，风俗猛烈。凡诸胡国，此为其中。进止威仪，近远取则。其王豪勇，邻国承命。兵马强盛，多是赭羯。赭羯之人，其性勇烈，视死如归，战无前敌。

赭羯，勇士、卫士之意。玄奘非常准确地记述了当时康国的国情。玄奘的弟子写的《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更写到飒秣建国（康国）只信祆教，是玄奘向国王说法，才使国王容忍了佛教。

世失毕既已立国，就开始铸行自己的钱币。据苏联考古学家的报告，在撒马尔罕周围地区的古城遗址中，几乎见不到五世纪以前的钱币[13]。最早的钱币应就是开国国王世失毕钱币。

西域很多民族或国家都有为自己的部族、国家甚至王号、官号设置符号标志的习俗。这些符号、标志有的刻在器皿上，有的刻在碑铭上，有的可能描画在自己的旗帜上，也有可能铸于自己的钱币上。康国在铸行开国钱币时，采用的是周围政权波斯、贵霜等使用过的钱币形式，即希腊式圆形钱币。撒马尔罕出土了7世纪以前的早期钱币，其正面是一个祆教神的头像。钱币的背面中间，是一个大大的徽记。[14]这起初大概是康国的标记，后来也成为康国国王世失毕的国王徽记。这个徽记后来反复出现在康国各个时期的钱币上，以示王的正统。只是徽记下部的尾巴，有时向右，有时向左，似乎是制范的失误所致。标记的两旁是粟特文，大意为表明铸主的领主身份。

到7世纪中叶，高宗在显庆年间平定了西突厥阿史那贺鲁的叛乱，在河中设立羁縻府州后，河中的货币发生了很大变化。首先是出现了开元通宝汉粟二体钱。钱币形式完全是仿中原式方孔圆钱，正面为“开元通宝”四个字，完全采用唐开元通宝书法；背面在方孔两边分别为标记和粟特文字。标记可见不止一种，可能表示不同国家所铸；粟特文只一个词：βγy，意为天神，或引申为统治者、领主。

如果说这种汉粟二体钱一时难以确认铸主，那么还有一种方孔圆钱，钱文是铸有人名的（见下页表“撒马尔罕出土部分方孔圆钱”表头下第一行）。

这枚钱币的正面有4个徽记，其中穿左即前面可以看到的康国王徽记，穿右是一个三出的转轮式徽记，另外在穿孔的上下各有一个徽记П和О。钱币背面有两行粟特文，穿下是一个尊称MLK'，即王；穿上是王的名字。上下合并书写即šyšpyr MLK'，在中国古籍中可以找到对应的康国王名字即世失毕。但是世失毕生活在突厥达头可汗的时代。达头公元576年继位，而后一直在东部活动，直至在漠北（蒙古高原）称汗，隋文帝仁寿三年（603）败逃吐谷浑，不知所踪。而唐高宗平定阿史那贺鲁、在西域设羁縻府州是在659年。二者相距70～80年。若从穿右徽记来看，这枚钱币的铸主只在钱币上标开国君主名号，却在钱币正面标4个徽记，应该是表示对开国君主和前辈君主的尊敬，以表示自己的正统地位。

唐高宗在西域设置羁縻府州时的历代康国王，《新唐书·西域·康国传》都有记载：

高宗永徽时（按应为显庆时），以其地为康居都督府，即授其王拂呼缦为都督。万岁通天中，以大首领笃娑钵提为王。死，子泥涅师师立。死，国人立突昏为王。开元初……其王乌勒伽与大食亟战不胜，来乞师，天子不许……乌勒伽死，遣使立咄曷，封钦化王，以其母可敦为郡夫人。

若以苏联在撒马尔罕阿弗拉西亚布遗址考古发掘出的粟特方孔圆钱与中国史料对照，竟大多能一一对应。从这些钱币中可以看出，后继康国诸王，每一位都有自己专用的徽记，但在钱币上无一例外都把开国老王世失毕的徽记放在自己的钱币上。只有第一位铸造自己名号的方孔圆钱的康国王拂呼缦，虽然铸造有自己的徽记，却小心翼翼地使用了开国君主的名号，后来才单独铸行自己名号的钱币。这些康王之所以一直用着老王的徽记，恐怕主要还是要表示自己王位的正统，以号令周围各国。

2.品治肯特

品治肯特（Пенджикент）[15]原是泽拉夫善河上游、撒马尔罕东面约60千米处的一个小镇。1932年，本地一个牧羊人在人迹罕至的山上发现一卷文书，文书被送到苏联科学院后，引起极大轰动。因为这是一卷古粟特文文件，而此前除在中国新疆发现过粟特文书外，在索格底亚那地区从未发现过粟特文的文件。从此，苏联在中亚地区展开了大规模的考古工作。在品治肯特，学者们在被称为穆格山的高地上发掘了古代的城堡，发现了大批建筑遗迹、墓葬、文物、粟特文书和钱币。其中文书有90多卷，大多为粟特文，也有少量阿拉伯文、汉文文书；钱币多达1500余枚。从穆格山文书看，该城的领主迪瓦施季奇曾为受阿拉伯侵掠而发出求援，但他最终被阿拉伯人处死，该城也在8世纪后期被阿拉伯人摧毁。从发掘出的建筑和建筑上保留的壁画看，该城住着粟特人、突厥人，也住着中国人。

有学者认为品治肯特古城就是《唐书》所记米国都城钵息德[16]。《新唐书·西域·米国传》记米国：

米，或曰弥末，曰弭秣贺。北百里距康。其君治钵息德城，永徽时为大食所破。显庆三年，以其地为南谧州，授其君昭武开拙为刺史，自是朝贡不绝。开元……十八年，大首领末野门来朝。天宝初，封其君为恭顺王，母可敦郡夫人。

钵息德应即品治肯特的唐时音译。依粟特的语言，“肯特”表示居民点、城镇，而作为领地，或按唐朝记述的“国”，给予的行政区划“州”，其本地名称则是“品治”。粟特钱币学者斯米尔诺娃对品治肯特古城及周边遗址做了考察，对墓葬出土的1500多枚粟特钱币做了逐枚的研究。从这些钱币看，品治领地（或说米国）的君主属于索格底亚那粟特统治者的第二个层级MR'Y，即城主、领主。

品治肯特的方孔圆钱主要有三个大类：

（1）品治领主阿穆江：这种钱币正面在方孔两边各有一个徽记。上有张开的弯曲两角的可能是城主的徽记。

背面是粟特文：pncy MR'Yn'cm'wky'n。

俄文释意：Панча господин Амукйан（汉译：品治阿穆江老爷）

（2）品治娜娜夫人：这种钱币很特别，它的铸主是一位女性。钱币的正面是一个充满整个地张的大徽记，中心方孔的边框，即钱币学所说的穿郭与徽记融为一体，或者说徽记的线条直接利用了穿郭。(https://www.daowen.com)

背面是粟特文：pncy nn δβ'mpnh

俄文释意：Панча Нана-госпожа

（汉译：品治娜娜夫人）

（3）品治领主毕德冈：钱币正面的徽记仍借用了穿郭，但与娜娜夫人钱的徽记略有差别。

背面是粟特文：γωβ pncy MRYn βyδk'n

俄文释意：γωβ，господин Панча Бидкан

或：γωβ，господин Панча Бидйан

（汉译：领主，品治老爷毕德冈或领主，品治老爷毕江）

米国的政治十分复杂，经济和文化活动也十分活跃。仅凭现有的文献资料，还很难将钱币人物与文献人物做准确的联系。但是，娜娜夫人的徽记与毕江的徽记之间的相似性和唐玄宗在封米国王为恭顺王的时候，还连带封了他的母亲为郡夫人，是否可以对我们有所启发呢？

3.安国

安国处于泽拉夫善河尾闾，索格底亚那的西端，《新唐书》说“一曰布豁，又曰捕喝”，今译为布哈拉。泽拉夫善河至此散为多条河流，形成三角洲，滋养了大片绿洲。安国都城名阿滥谧，据有“大城四十，小堡千余”。安国历史悠久，贞观时安国王曾向太宗表示，其王族“一姓相承二十二世”。高宗显庆年间设立羁縻府州时，安国设为康居都督府属下的安息州。

由于布哈拉是伊斯兰世界的重要城市，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不久，布哈拉地区的考古工作就开始了。这里的发掘重点是瓦拉赫沙古城。在这个古城里，也发现了一种汉粟二体钱。该钱正面是开元通宝四个字，完全是以汉地开元钱为模铸造的。但是钱背是一个粟特徽记。大约不久也就改为铸造唐式本地钱币了。

粟特式方孔圆钱的正面仍是一个徽记，徽记以方孔边郭为中心，上下各为Ω形，圆头倚内郭，两脚倚外郭。背面的粟特文pr βγy z'wr，或是r'mcytk βγy，意为强大的统治者，或是领主某某，只是名字难于确认。

费尔干纳

费尔干纳是天山和阿赖山之间的一块东西长、南北狭的盆地，今天大部属乌兹别克斯坦，北南各有一小部分分属吉尔吉斯和塔吉克，锡尔河从天山发源后沿盆地北缘流过。由于群山环抱，形成了一个相对独立的环境。西汉时张骞出西域曾到过这里，称为大宛，汉武帝为求良马也曾远征大宛。突厥西进控制西域后，因为山脉阻隔，费尔干纳大约始终在突厥控制下。这里发现的唐式钱币也有着显著的突厥特色。比较正式的钱币正面在穿孔两侧分别是粟特文和徽记，背面无文。钱币粟特文只有一个词γ'γ'n，即可汗。以可汗为钱铭显然是突显突厥官号，而不用粟特的“领主”“老爷”之类的称呼。

还有一种小钱，制造粗劣，徽记和粟特文字共同环绕方孔。文字为'lwγ'γ'n twtwγ，没有确切的材料能说明是哪一个可汗。

突骑施

突骑施是西突厥诸部族之一，在西突厥政权覆亡后，一度称雄于伊犁河以西。突骑施活动的地域，大致从今伊犁河流域起，南到锡尔河，北至巴尔喀什湖的沙漠干旱草原地带，即原西突厥诸部的地域。伊犁河从天山发源，流至下游散成七条主要河流，形成伊犁河三角洲，注入巴尔喀什湖（有的消失于湖东的沙漠中）。俄罗斯将这一地区称为谢米列契，意即七河地区[17]。突骑施形成汗国后曾经铸行青铜方孔圆钱，斯米尔诺娃将突骑施钱全部归为七河钱币。

突骑施源起漠北的吐如纥部族，北朝时随高车部西迁至西域。西突厥称雄于西域时，突骑施亦被裹挟其中。唐高宗平定西突厥阿史那贺鲁叛乱后，突骑施部的两个部落被隶于昆陵都护府下，一个是突骑施索葛莫贺部，位于伊犁河上游今新疆伊犁哈萨克自治州一带，设立嗢（wà）鹿州都督府；一个是阿利施部，位于伊犁河下游，今哈萨克斯坦阿拉木图州一带，设立絜山州都督府。统领西突厥濛池、昆陵两都护府的，都是原西突厥可汗阿史那氏族的后裔。但是两个都护长期不和，互相争斗。两败俱伤后唐朝再封其后人为都护，这些阿史那贵族既不能抚下，又不能谋事，西突厥十姓各部落人心离散。武周长寿三年（694），武后命阿史那斛瑟罗为竭忠事主可汗，统领十姓部落，然而此时西突厥地区已经崛起了一个新的势力——突骑施的乌质勒。

乌质勒原是阿史那斛瑟罗的部将，突骑施人。阿史那贺鲁败后，濛池和昆陵两都护或是互相争斗，或是跑回长安，十姓地区实际无人统领。而阿史那斛瑟罗对属下又十分残暴，乌质勒却很有威信。所以当阿史那斛瑟罗在长安时，乌质勒已自行扩张起来。由于得到原西突厥各部的拥护，乌质勒遂把各部整合为二十都督，各领七千兵马，攻下碎叶，自称可汗，把碎叶设为自己的大牙，把自己原部落所处的弓月城（今新疆伊宁市附近）设为小牙。圣历二年（699），武后命阿史那斛瑟罗为左卫大将军兼平西大总管，去抚镇西突厥诸部。阿史那斛瑟罗走到西部，看到突骑施势大，竟不敢前进，率领本部人马迁回内地，本人死于长安。此时西域形势极其复杂，除突骑施势大外，吐蕃北出西域，竟向唐要求瓜分西域。北方，早已灭国、被安置在今内蒙古中部一带的原突厥汗国后裔突然重新崛起，重建突厥汗国，史称后突厥汗国。此时的可汗为默啜，为重现祖辈大一统的突厥汗国，向西域发起进攻。西方，阿拉伯大食吞灭波斯后，不断向河中地区发起侵扰，并且向锡尔河流域发动进攻。而唐朝内部，中宗复辟后，李唐宗室内部，皇帝系与公主系的矛盾正在酝酿中，各方政治势力正忙于谋划、行动。唐朝文武官员与各方乃至与边疆各民族也有着各不相同的利益瓜葛。中宗复辟后，也只得封乌质勒为怀德郡王。中宗神龙二年（706），乌质勒死，儿子嗢鹿州都督娑葛继位。娑葛，即驻嗢鹿州的突骑施索葛莫贺部首领。索葛，娑葛也；莫贺，突厥语官号。中宗册封娑葛为西突厥十四姓可汗，加号贺腊毗伽钦化可汗[18]，赐名守忠，承认了娑葛对整个西突厥的管理。但是娑葛与弟弟遮弩反目，遮弩投靠东突厥，引东突厥来攻娑葛。景云二年（711），东突厥击败突骑施，娑葛兄弟全都被杀，突骑施的第一次崛起就此落幕。

玄宗开元四年（716），东突厥可汗默啜死，东突厥控制下的各部纷纷离散，西部突骑施又重新崛起。这一次率领突骑施的是苏禄。苏禄并不是突骑施人，而是乌质勒当年崛起时收入部中的车鼻施部落的首领。当默啜战胜突骑施返回东部后，苏禄重新召集余部；默啜死，东突厥离散，苏禄遂自称可汗。

苏禄虽称可汗，却十分了解他所处的环境。他虽称汗，却并不以自己的部族车鼻施为名，而仍称突骑施可汗，以示对强大部族的继承；他身受几方势力的环绕，于是先和东突厥、吐蕃联姻，娶二国女为妻；他又善于处理部下各族的关系，每有战利收获，首先由属下各部分配，所以受到尚存于本部的各族的拥戴，发展至20万众。开元五年（717），苏禄主动来到长安，向玄宗送礼示忠。玄宗拜苏禄为左羽林大将军、顺国公，命他为金方道经略大使，进号忠顺可汗。金方即西方，这是正式承认了苏禄对西部各部的统治权。为笼络苏禄，开元十年（722）又把突厥贵族阿史那怀道的女儿册为交河公主，嫁给苏禄。然而苏禄把三国女都立为可敦（突厥称可汗夫人为可敦），不分高下，把几位可敦所生的儿子都封为叶护（突厥官号）。

苏禄建立的突骑施汗国，不仅成为与吐蕃、东突厥势力的平衡力量，而且正在成为大食东进的屏障。开元五年（717），大食军进攻河中东北部，被突骑施围困，直至交付赎金才得解围。开元七年（719），河中、吐火罗诸国因大食侵扰，纷纷上表求救，安国的表文说“伏乞天恩慈泽，救臣苦难，仍请敕下突骑施，令救臣等”。吐火罗国的表文说“奴身今被大食重税苦实深，若不得天可汗救活，奴身自活不得。国土必遭破散，求防守天可汗西门不得。伏望天可汗慈悯，与奴身多少气力，使得活路。又承天可汗处分突骑施可汗云，西头事委你，即须发兵除却大食”。突骑施不仅防守西域，而且在大食已经侵占了若干绿洲国的河中地区，也收复了一些城市，使大食遭受很大打击。

苏禄在西域20多年，玄宗称与苏禄“二十余年，情义相亲，结为父子”。然而此时苏禄已经年老，罹患中风，半边痉挛，难于处理汗国事务，汗国的内部矛盾暴露出来。因为苏禄本人是车鼻施人，汗国虽称突骑施，统治核心内却有原车鼻施部人和原突骑施部人的差别。由于苏禄不能理事，二部竟形成黄姓、黑姓两派，自认是前突骑施娑葛后裔的称黄姓，而苏禄部人自称黑姓，互相猜忌。

开元二十六年（738），苏禄部将都摩支和莫贺达干同谋发动政变，把苏禄杀死。都摩支和莫贺达干都各怀鬼胎，苏禄一死，都摩支就自行立苏禄的儿子骨啜为吐火仙可汗，占据碎叶；又使苏禄的一位特勤（突厥官号）尔微（可能是苏禄的另一儿子）占据怛逻斯城（今哈萨克斯坦塔拉斯城）。莫贺达干见不敌都摩支，遂联络唐朝派兵攻击突骑施，俘获吐火仙，斩杀尔微。吐火仙被押送长安后，玄宗赦免了吐火仙，命他为左金吾将军员外大将军、脩义王，养起来。然而玄宗仍然认为，西域事须依靠阿史那氏族，立西突厥阿史那最后的后裔昕为十姓可汗，于天宝元年（742）送阿史那昕回西域，命其镇抚十姓。莫贺达干见自己统治十姓的目的没有达到，大怒，把阿史那昕杀掉。西域阿史那从此绝嗣，唐朝这才不得不改弦更张，重新请出吐火仙。天宝三年（744）六月，玄宗册封吐火仙为黑姓伊里底密施骨咄录毗伽，十姓可汗，十姓地区重又回到黑姓突骑施掌握中。天宝八年（749），突骑施的可汗重新册立为移拨俱支，天宝十二年（753），突骑施可汗又更为登里伊罗蜜施。然而不久，安史之乱发生，唐朝已无暇顾及西域，突骑施日益衰微，余部渐渐融入西域新崛起的部族，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1906年，德国探险家勒柯克在新疆发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唐代钱币，经柏林大学F.W.K.缪勒博士的释读，认为是突骑施的钱币。1937年，日本出版了奥平昌宏所著《东亚钱志》，其中引述了中国史书《唐书》中记叙的突骑施历史，并且介绍了缪勒博士对突骑施钱币的释读。这些文字和介绍引起了中国国内的关注。以后，国内也逐渐有了少量突骑施钱币的发现，但是对钱币的认识却大致只能保持在《东亚钱志》的程度上。

从1933年到1960年代，苏联在中亚进行了大规模的考古工作，又有大批粟特文方孔圆钱从多处遗址被发掘出来。其中一些钱币被认为属于突骑施汗国。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苏联对这些突厥钱币的释读不断深入，并且陆续发表出来。依据苏联学者的释读，终于可以与中国文献相对照，来认识这些曾经埋藏在中亚荒漠中的历史留痕了。

首先被披露而为人关注，并且在中国国内也有发现的突骑施钱是一面有一个巨大的弧形图案，另一面是粟特文的钱币。从苏联的考古报告来看，这类钱币主要是在七河地区发现的，尤以阿克贝欣遗址为多。阿克贝欣古城在吉尔吉斯北部托克马克附近，已为国际考古界公认为是唐代的碎叶城，安西四镇之一。乌质勒和苏禄都把大牙建于碎叶，是突骑施活动的中心地区。

钱币正面看上去是一个大大的弯曲形徽记。国内过去常常称其为弓形标记。据斯米尔诺娃的意见，这是突骑施部族的徽记，由一个突厥如尼文[19]变形而成。这个突厥文就是，读音为ät。在突厥语中意为“马”，直至如今的突厥语中，马仍读为at。钱币的铸造者巧妙地把字母下部的方形与钱币方孔融为一体。考虑到图形巨大的弯曲形中间与内郭一角有一个有意识相连的笔画，又联系到在粟特地区方孔圆钱中，也有把方孔借用为徽记图案的例子，斯米尔诺娃的意见是十分值得重视的。

钱币的背面是一圈粟特文字，转写为βγy twrkyšγ'γ'n pny，斯米尔诺娃依据粟特语解读的俄文释意为“天神突骑施可汗钱”。草原民族崇拜天神，将天神置于部族首领之前是古来传统，匈奴称“撑犁”，突厥称“登里”。

这种钱币，目前国内外学者都将它归属于苏禄。在突骑施的第一次崛起中，乌质勒并没有公开称汗，而娑葛虽然称汗，却在位不过5年，而且政权一直处在不稳定当中。只有苏禄掌握十姓地区20多年，而且在十姓地区威望崇高。苏禄与安西都护府之间，有合作也有摩擦，但总的趋势是好的，苏禄是愿意臣服于大唐的。

在七河地区，除了上述钱币外，苏联考古学者还发掘出一些其他的突骑施钱币。首先值得关注的，是在塔拉斯[20]发现的一枚钱币。其形制除与前述突骑施钱币基本一致以外，在钱币正面巨大弯曲下面，原地张上空白的两边，还有两个钱文。右边是一个汉字“元”，显然是开元通宝钱正面四字中下边的元字。左边的符号，早在1940年伯恩施坦就将其解读为突厥如尼文，斯米尔诺娃也作如是读。突厥文的读音可看作软化的R，俄文写作Pь，这可以让我们想到驻怛逻斯的尔微特勤。苏禄在世时，将三个可敦所生的儿子都封为叶护，那么其中长大的儿子，就可能各被派驻一方。尔微特勤虽然在吐火仙被杀的政变中一同被杀，但他很可能早已在怛逻斯驻守一方了。

支持这一认识的依据还有两种个字钱币。一种形制与元字突骑施钱基本一致，只是把元字改换为一个粟特文字，被转写为nkw或是prn，意思尚难解读（上图左）。它被发现于塔拉斯遗址。另一种形制也与元字钱一样，只是略大些，但把元字改换为mnγ或是m'γ，发现于江布尔遗址（上图右）。

在阿克贝欣遗址，还大量发现了一种方孔小钱，铸造较为粗劣，文字也多漫漶不清。按照已经释读出来的文字，斯米尔诺娃、捷马尔等苏联学者都称之为тyxyс钱，音译为土胡斯钱，但都表示对тyxyc完全不了解。这种钱币正面全部为粟特文字，转写为βγy twrkyš γ'γ'npny，意为“天神突骑施可汗钱”。背面除粟特文外，还嵌有一个新的徽记。其粟特文是tγwsšγwβw，即土胡斯大首领。以音读考察，是否可以与吐火仙相对？若是，大概也是吐火仙重回西域后所铸吧？

更有一种突骑施方孔圆钱，发现于阿克贝欣，小而粗糙，其文字口吻却大得惊人。该钱背没有铸字，钱面的粟特文是βγ'ny βγ pylk'γ'γ'n pny，俄文释文为“神中之神毗伽可汗钱”。这类句式也是来自突厥的传统。东突厥可汗所立的“阙特勤碑”“毗伽可汗碑”等碑铭，开篇即是“朕天所生象天圣贤可汗”之类头衔，但这种钱币属于谁，已难于考释了。从此以后，葱岭以西，不再有中国式方孔圆钱。

作者评述：汉代以来，中国的“西域”实际有两个含意。广义的西域是指玉门关以西广大的地域；而行政上的西域则仅止于伊犁河-帕米尔（葱岭）以东。唐朝于显庆年间在葱岭以西的吐火罗地区、锡尔河-阿姆河之间的河中地区和伊犁河以西的原康居地区设置了羁縻府州。这是中国有史以来疆域最为广大的时期。苏联时期在这些地区的考古发现，从事实和物质上证实了唐朝统治在这些地区的存在。

唐朝的羁縻府州，只是任命当地首领为府州都督或刺史，由安西都护府实施军事管理和保护，并不干预当地民政，也不向当地征收赋税。中国的钱币形制，本地的钱文，正说明了中国“羁縻”的含意。但这一时期，大食已经开始侵扰河中和吐火罗地区，并且向这些国家强征赋税，这也是这些国家甘心臣服于唐朝的重要原因。

怛逻斯之战以后，中国逐渐丧失了对西域的管辖力度，而安史之乱的发生，则是中国彻底退出伊犁河-葱岭以西的直接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