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夏

第三节 夏

夏是党项族建立的民族政权。党项北朝时生活在今青海、甘肃、四川之交的广大山川河谷间,各部落互不统属,以放牧、寇掠为主要生产方式。李唐王朝一统天下,周边民族纷纷内附,党项也逐步向西北地区迁徙。唐末由于参与镇压黄巢起义有功,党项拓跋部拓跋思恭被赐皇族姓氏李,封为夏国公,任夏州节度使,辖银州(今陕西榆林市鱼河镇境内)、夏州(今陕西靖边白城子,赫连勃勃所建夏国都城)、绥州(今陕西绥德)、宥州(今内蒙古鄂尔多斯市鄂托克旗南部)四州,辖区后称定难军,成为晚唐诸割据藩镇之一。五代时,静州(今宁夏永宁县境)划入定难军,节度使代代自相承继,夏州政权俨然自成王国。

定难军在唐宋时期属于农牧交界地区,汉族与当地少数民族杂居。党项人居住在此处,逐渐学会了农耕,成为半农耕半畜牧的民族。自唐末到宋初,夏州政权在各个政权的混战中力图保境自守,宋太祖赵匡胤决心消除晚唐以来的藩镇割据,夏州李氏则利用宋辽间的对立,得宋辽双方的封册。宋朝也曾试图收复夏州政权,几经努力,却屡战失利,反而使党项人看到宋朝的能力不过尔尔,更刺激了他们扩张的欲望。

宋仁宗明道元年(1032),元昊继位袭宋国所封夏国王。元昊志向并不在一个割据藩王,因此从继位的当年就开始了紧锣密鼓的进位准备。先是将唐朝赐姓“李”和宋朝赐姓“赵”废除,命本氏族姓氏为“嵬名”,自称“吾祖”,即党项语“青天子”之意[32]。接着又创设了自己的年号;下秃发令,命全国男子依党项传统剃去顶发;将所居兴州自行升格为兴庆府,大兴土木,建筑宫室;创设官制、礼制、军制;新创党项文字,定为“国字”……为庆祝国字创成,改年号大庆。大庆三年(宋仁宗宝元元年,1038年),元昊更名曩霄,正式称帝,国号大夏,首都兴庆府(今宁夏银川),年号天授礼法延祚。因为匈奴曾在此建有大夏国,元昊的大夏被称为西夏。

元昊深知夏国偏处中华大地一隅,势力尚不足与宋辽争锋,因此他称帝后即向宋上表,希望获得宋朝的承认。仁宗览表大怒,两国遂大起战事。经过一系列摩擦和战役,双方都不能真正战胜对方,也都不堪战争的负担,于是在天授礼法延祚七年(宋庆历四年,1044年)达成和议,宋册封元昊为“夏国主”,每年“赐”夏银5万两、绢13万匹、茶2万斤,逢节日或元昊生日另“赐”银绢;夏对宋称“臣”,双方确定榷场互市。宋夏和议自然引起辽的不满,辽夏间又经过一番战场较量和外交折冲,最终形成了宋辽夏三国鼎立的局面。

夏国的疆域,随着国际形势的变化虽有变化,但其主体基本稳定,东起黄河河套,含今内蒙古鄂尔多斯市大部,西至沙州(今敦煌),北达居延海(今内蒙古额济纳旗),南沿今陕西横山、靖边、宁夏同心、甘肃兰州一线至祁连山南北。西夏建国,距党项内徙已经300多年,在这广大的地域中,居民的民族成分十分复杂。有党项人,这是夏国的主体民族,也是统治民族;汉族,是西夏主要的少数民族,约占西夏人口的20%左右[33],由于他们大多是本地土著,而且文化程度最高,虽政治地位低于党项,却为统治阶层所重视;吐蕃,是夏国的又一个重要少数民族,从唐代吐蕃向河西地区扩张,加之安史之乱后唐朝在西部失控,使西夏境内存在了相当数量的吐蕃人;回鹘,本在蒙古高原活动,唐朝后期迁西域,西夏境内的回鹘是他们西迁途中留下的部分;此外,还有部分唃厮啰、铁勒诸部、契丹、女真等民族生活在西夏境内。需要特别注意的是,在西夏境内还生活着中亚来此的粟特人。

粟特人从中亚徙来比党项人要早。党项人内徙时,粟特人在沙州(今敦煌)、凉州(今武威)及通向长安、洛阳一线,早已形成一系列胡商聚落。大夏国发祥地夏州、盐州等地,本就是唐朝安置粟特人的“六胡州”所在,特设为宥州。这些粟特人在西夏属诸“西番”之一,他们既有从事农业的,也有从事商业的,还可以做官[34]。尤其是粟特人的商业本能,为夏国的内外商业增添了活跃的因素。

从一个以牧业为主的民族,成为一个统治地域广大、居民以定居为主的国家,夏国的统治者必须建设自己的行政制度。元昊建立了中央官制,又建立了地方行政制度,把地方分设为30多个州[35],这些州城大多在唐代已是重要居民点,对货币原本存在着相当的需求。然而在中国古代文献中,没有关于西夏铸造钱币的片言只字,从宋至清初的钱币谱录,也都没有关于西夏钱币的记录。自清代以来,在原西夏境内,出土过多批西夏时代的钱币窖藏,数量都不少。从这些窖藏来看,夏国的货币流通主要是靠吸引外来钱币支持的,所以夏国严格限制钱币外流,以保证本国的钱币流通。出土于内蒙古额济纳旗的西夏法典《天盛改旧新定律令》中的条文鲜明地证明了这一点:

一诸人不允去敌界卖钱,及匠人铸钱、毁钱等。假若违律时,一百至三百钱徒三个月,五百钱以上至一缗徒六个月,二缗徒一年,三缗徒二年,四缗徒三年,五缗徒四年,六缗徒五年,七缗徒六年,八缗徒八年,九缗徒十年,十缗徒十二年,十缗以上一律绞杀,从犯依次当各减一等。

一诸人不允将南院黑铁钱运来京师,及京师铜钱运往南院,若违律时,多寡一律徒二年,举告赏当按杂律罪举告得赏。

一诸人由水上运钱,到敌界买卖时,渡船主、掌检警口者等罪,按卖敕禁畜物状法判断以外,其余人知闻,受贿则与盗分他人物相同,未受贿当与不举告等各种罪状相同。(《天盛改旧新定律令》第七章“敕禁门”)

实际上,除吸引外国钱币和利用前朝钱币外,西夏早在第二代国主毅宗谅祚时代开始铸钱,一直延续到末期的神宗遵顼时代。所铸钱币有铜铁两种,铜钱且有西夏文和汉文两种钱文。

西夏自铸货币

图示

由于夏国没有自己的正式史书,后来元朝在为前朝修史时,虽然写了《辽史》《金史》,却没有撰写《夏史》,因而有关夏国的货币和货币流通的史料十分缺乏,研究西夏货币,对出土文物的依赖很强。关于西夏货币的出土文物中,一为钱币实物,这毋庸置疑;一为出土文献,这本十分难得;其余如碑碣、遗址、墓葬、建筑等,也非常重要,但往往比较零星。因而西夏的自铸货币直至很晚才为人们知晓。清乾隆间,梁诗正奉敕撰写《钦定钱录》,第一次收录了一枚西夏钱币“天盛元宝”。乾隆、嘉庆年间,正当中国史学界乾嘉学派形成,重新述史之作纷起。有感于正史中缺乏夏史,一些学者有志为夏国修史,洪亮吉有《西夏国志》、周春有《西夏书》、吴广成有《西夏书事》、张鉴有《西夏纪事本末》等。这些著作各有高下,流传亦各不同,但均使后世关注西夏的学者,有了依事寻踪的线索和便利。道光以后的金石学家们逐渐记录和收藏了一些罕见的汉文钱币,并得以确认为西夏钱币。

至于西夏文的钱币,其实早在南宋早期就已为宋人记录,但是宋人不识西夏文,不知道是什么钱,铸主是谁。洪遵《泉志》记为“梵字钱”,后世一般照抄此意。直到清嘉庆年间,进士张澍在武威清应寺发现了一通石碑,碑阳碑阴各有铭文,碑阴汉文而碑阳是一种不识文字,汉字铭文有西夏崇宗年号“天祐民安五年”(宋哲宗绍圣元年,1094年),从而得知此类文字为夏国国字(后通称西夏文)。晚清民初,一些学者开始释读西夏文字,特别是1908—1909年间,沙俄探险家科兹洛夫在中国内蒙古黑城子(今额济纳旗附近沙漠中)发掘了大批西夏文书和文物,其中含有数种夏国字书和词书,番汉对照,大大促进了中外学者的西夏文研究。在西夏文字的研究过程中,西夏钱币(所谓的梵字钱)也成为重要的文字材料。今天可以确认的西夏文钱币即有上表所列5种。

图示

◆西夏文“大安宝钱”
(中国钱币博物馆藏品,右为西夏学者陈炳应书)

1987年2月,内蒙古伊克昭盟(今鄂尔多斯市)乌审旗陶利苏木在毛乌素沙漠中发现一处西夏钱币窖藏,出土铜钱605千克,除流散部分外,保留有430千克。经过清理,共得清晰可辨的钱币115045枚。这11万余枚钱币的内容如下[36]:

图示

目前已知的西夏第一种自铸钱币是第二位国主惠宗的福圣宝钱,最后的自铸钱币是神宗的光定元宝。陶利窖藏中的西夏钱币最早的是福圣宝钱,最晚的是乾祐元宝。乾祐是仁宗的最后一个年号,距最后的光定钱铸行不过十几年。仁宗以后,蒙古开始了灭夏战争。战争反复进行多次,历20余年,西夏国亡。可知陶利钱币是西夏晚期的一个窖藏,所藏钱币反映的西夏社会时长约140年,因此具有重大的科学意义。

这个窖藏中,前朝各种钱币约占总数的17%强;占到窖藏约81%的,是北宋钱币。这大体符合几十年来所发现的西夏钱币窖藏的钱币比例。这批钱币中西夏自己的铸钱有2000多枚,其自铸钱币的比例显然远超契丹辽国。而自铸钱币中,数量最多的是天盛元宝。《宋史·夏国传》记:天盛十年(宋高宗绍兴二十八年,金海陵王完颜亮正隆三年,1158年)“始立通济监铸钱”。天盛之前,夏国虽然也铸造了一些钱币,但似乎并没有建立专门的铸钱机构,天盛年间忽然成立钱监,大规模铸钱,这是因为夏国受到了来自金国的经济压力。

《金史·食货·钱币》记载:“金初用辽宋旧钱……正隆二年,历四十余岁,始议鼓铸。冬十月,初禁铜钱越外界……三年二月,中都置钱监二,东曰宝源,西曰宝丰。”金灭北宋后,占据了中原广大的农业定居地,城市货币经济发达,钱币需求比之女真在北方大大增加,而南宋则严格管理钱币出境,于是金朝也开始禁止钱币出境,并开始自铸钱币。夏国原对北宋钱币依赖严重,宋朝南迁后,夏宋被女真人隔断,女真又禁止钱币出界,夏国不得不自己加强钱币的铸造,因而天盛钱币铸量大大增加。

夏金之间,货币的争夺是非常激烈的。近半个多世纪以来,在黄河河套地区,即内蒙古巴彦淖尔、鄂尔多斯和包头一带,屡屡发现铁钱的窖藏。这些窖藏所含铁钱数量很大,往往几十乃至几百千克,含钱币动辄以万数。钱币的内容,既有部分北宋铁钱,还有大量夏国自铸的铁钱,即天盛、乾祐两种。例如1980年鄂尔多斯达拉特旗盐店乡被雨水冲刷出一个西夏铁钱窖藏,出土钱币1048千克,含钱币27万多枚,除去锈结的以外,字迹较清晰的183204枚,其中天盛元宝14058枚,乾祐元宝168131枚。《天盛改旧新定律令》的“禁敕门”有一条:“不允将南院黑铁钱运来京师,及京师铜钱运往南院等。若违律时,多寡一律徒二年,举告赏当按杂罪举告得赏。”可见在夏国境内铜钱和铁钱是分区流通的,而铁钱发现的地区正是夏国和金国的交界区,这显然是一种防止铜钱外流的措施。

图示

◆光定元宝篆楷对钱
(采自《中国钱币》)

作者评述:夏国钱币不仅数量上较辽国钱币为多,铸造也远较辽国钱币为好,其汉文钱币尤精。在出土发现中,即便是在举国处于战争状态的光定时期(1211—1223年),还铸造了光定元宝篆、楷两体的对钱,品相极精[37]。这说明,西夏虽是党项的民族政权,也曾极力强调其民族意识,但党项从北朝时期内迁,在汉地经营数百年,国内的社会状态、民族成分、意识形态、生产方式早已深度汉化。马克思有句名言,常为人们引用:“野蛮的征服者总是被那些他们所征服的民族的较高文明所征服,这是一条永恒的历史规律。”[38]我们还可以将这句话更引申一步:高度文明民族的文化,对周边较为落后的民族,总是起着强大的凝聚核心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