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北宋的纸币
宋朝对世界货币史最重要的贡献是纸币的创造，而宋朝的纸币却又极为纷繁复杂。其种类有交子、会子、关子、钞等，每一种又各有不同名目；各种纸币又对应着不同的金属货币；有的有期限限制，有的有地域限制，有的做兑换式发行，有的做信用式、期票式发行，等等，难于尽述。
四川的私交子
交子是最早出现的纸币，产生于四川[6]。四川虽称“天府之国”，实际上富庶之地主要是指成都平原，这里平原沃壤，桑麻遍野，旱涝难侵。前后蜀时期，上淫而下逸，养成奢靡之风，不仅粮食丰盈，纺织业尤其发达，锦绮绫罗，花样繁多。除供宫廷贵族外，进入流通的谷物、纺织品等数量亦相当庞大，不仅供应蜀地需求，还有大批产品输出川外。入宋后川蜀的商税收入，益州（后为成都府路）一直居全国的前茅。这样大量的商品流通，对钱币的需求自然也是十分庞大的。
然而自太祖平蜀以后，蜀地的铜钱，乃至铜器，几乎被悉数运出川外。川蜀逐渐成为基本使用铁钱的地区。说“基本”，是因为川蜀地区并没有禁止铜钱流通，但是既不铸造铜钱，又禁止铜钱输入，即使是军队的军饷、文官佐僚俸酬，也以铜钱数折成铁钱发给（朝廷派任的州、使官似乎不在此列），则川峡实际上成为纯铁钱区。
川峡使用铁钱，必然出现很多弊病。首先从铸造成本看，铁固然较铜的价值要低，但铁的熔铸难度却不比铜低，甚至更为困难。因为铜的熔点不到1100℃，而铁的熔点则在1500℃以上。以成品论，铜钱是青铜质，熔点仅为800℃左右，而铁钱为铸铁，熔点高达1100℃以上。因而铸铁无论是所需燃料还是所需熔炼时间，都较铸铜为高，更无论铸铁对炉体、鼓风等的技术要求与铸铜的不同。
其次，铜铁钱的币值差异使市场上的铁钱需求远大于铜钱。川蜀原是使用铜钱的地区，铁钱进入市场后，必然形成铜铁的比价。自大宋入川，铜铁钱的比价不断上升，由2而5，由5而10。也就是说，需铸10倍于铜钱的铁钱，才能相当于铜钱的流通数量。这对于政府来说，无论是铸造成本还是生产能力，都有极大的压力。为此，从真宗景德二年（1005）开始，嘉州（今四川乐山市）的丰远监、邛州（今四川邛崃市）的惠民监开始铸造一种折十大铁钱。普通小平铁钱规定每贯重6斤半。宋朝1斤约当今640克[7]，据现存实物实测，枚重4克左右，与文献记载相符。景德年间的大铁钱改为每贯重25斤8两，现存景德大铁钱实测为枚重16克有余，亦与文献相符。但是由于大钱币值规定为当小铁钱10枚，于是25斤8两的钱币就相当于65斤重的小钱，既少铸10倍数量的钱币，又少用一半以上的原料，使政府免于铸钱成本之困。
然而问题又来了，市场上农具、工具、生活用品等铁器及铁料的价格约为每贯13斤左右，民间若把铁钱熔化铸器或是卖原料，每熔化1贯铁钱，可以卖得2贯钱，所以民间盗熔风气很盛。为解决钱币与原料价格倒挂问题，大中祥符七年（1014），大铁钱又改为每贯重12斤10两。现存四川铁钱中，《中国钱币大辞典》祥符以后列为“类折二型”的钱币，即这种祥符改制以后的折十大钱。这种钱币1贯熔化后只能卖1贯钱，盗熔无利，钱币市场稳定下来。
铸造成本的控制和币值的规定是政府行为，这种行为产生的结果，却是要由民间来承担的。币值下跌的直接后果是市场交易的困难。北宋铜钱每贯重5斤，相当铁钱10贯，10贯小铁钱重65斤，用景德大铁钱是25斤半，即使用祥符大铁钱，也须12斤10两。以购买纺织品为例，纺织品中绢、罗之类价格差距很大，暂取平均每匹5贯计，用小铜钱重25斤，用小铁钱则须325斤。即便用祥符大钱，也在63斤以上。
除市场交易以外，成都商人很多，多需地区间贩运，更需携带大批钱币。如此多的钱币，又须雇人雇车装运，人吃马喂，所费不赀。若行走于偏僻地区，更须雇人防卫。本地富商下乡收购农产品，也须携带大批现钱，钱币的使用负担远过用铜钱的数倍以上。由于这些困难，于是交子出现了。
交子是民间智慧的产物。也正由于是民间智慧的产物，源起之时没有明确的官方记载。它起于何时、何处，在不同史料中，说法总有出入。在现存史料中，应该说，最为详细的，是李攸《宋朝事实》中的记述。李攸是北宋末叶人（生活时间可能延伸到南宋），据《四库全书总目》考证，李攸是四川泸州人士，熟于掌故，所记足以订正史误，《宋史》也多采用他的记述。只是《宋朝事实》原书已佚，今本是清朝从《永乐大典》中辑录出来的。
始，益州豪民十余户（按原文“十余万户”，万字衍），连保作交子。每年与官中出夏秋仓盘量人夫，及出修糜枣堰丁夫物料。诸豪以时聚首，同用一色纸印造。印文用屋木人物，铺户押字，各自隐密题号，朱墨间错，以为私记。书填贯，不限多少。收入人户见钱，便给交子，无远近行用，动及万百贯，街市交易皆用之。如将交子要取见钱，每贯割落三十文为利。每岁丝蚕米麦将熟，又印交子一两番，捷如铸钱。收买蓄积，广置邸店、屋宇、园田、宝货。亦有诈伪者，兴行词讼不少。或人户众来要钱，聚头取索，印关闭门户不出，以至聚众争闹，官为差官拦约，每一贯多只得七八百，侵欺贫民。知府事谏议大夫寇瑊奏：“臣到任，诱劝交子户王昌懿等，令收闭交子铺，封印卓，更不书放。直至今年春，方始支还人上钱了当。其余外县有交子户，并皆诉纳，将印卓毁弃讫。乞下益州，今后民间更不得似日前置交子铺。”
从这篇记述可以看到，交子最初是由益州（原成都府，太宗时降为益州，辖周围9县）十几户（有的史料明确记为16户）富户主持发起的，从后文看，这十几个富户为首的是王昌懿。其时益州官府时常要派官差，即由这十几个富户出面办理。官差的内容，一是每年夏秋收缴新粮时，地方粮仓须出陈粮进新粮，要动用大量劳力。二是须常维修糜枣堰，糜枣堰又称九里堤，是一条唐代防备郫河（今成都府南河的一段）洪水而修的土堤，因年久失修，宋初刘熙古知成都府时主持重修。此后，糜枣堰仍须经常维修，维修则需要物料和人夫。为支付这些劳力和物料，都需要现钱的支持，显然，都分派给了这些富户。散居各处（甚至在各县）的富户们以派官差的时机聚在一处商议，决定印行一种纸券，即交子。
交子的发行方式是“人户”向富户交纳铁钱，富户便给一个纸质凭券，称交子，声明随时可以兑现铁钱，兑现时只需每贯提30文手续费。交子之所以能够吸引人户来交纳铁钱，是由于交子“无远近”都可以行用，到邻县做交易，也可以不必携带大量沉重的铁钱。交子不是汇兑，因为随时可以兑现。可能每个富户都在多处设有“交子铺”，既扩张了业务，也方便了顾客，所以街市交易时商户也愿意接受，甚至“动及万百贯”。如何做到“无远近行用”呢？关键在这十几户“连保”，即散居各县的富户互相承认各自印行的交子。为此，富户们在“以时聚首”时要商量好，用同一色纸张，同样的“屋木人物”图案，但是有各自的“隐密题号”，既为防假，也为日后结账。当客人持外地交子到本地富户处求兑时，本地认得隐密题号，即予兑现。富户们再次聚首，各自凭手头收兑的交子互相结算，类似近代的“钱庄汇划”。有此机制，才能获得市场的信任，交子才能在市场流通交易。
但因为是私交子，没有监督，问题就产生了。印行交子的富户们发现，既然市场认可这些纸质凭券，而纸质凭券的印行就掌握在自己手里，那么即使无人交纳现金，自己也可以印交子使用。于是有人在谷熟或是成茧时节，下乡收购的时候，自行印造交子。赚了钱，就添置土地、房产。终于弄到手头铁钱不敷兑现，或者收入了假券，或者还有富户间结算时不能清偿，结果聚众挤兑者有之，兴起词讼告官者有之，即便官府出面勒令偿还，往往每贯最多只能取回七八成。真宗末年，益州知州寇瑊（jiān）对待这一新出现的社会现象采取的措施是，命令取消交子，封查“印卓”，即印刷场所，兑还已经发出的交子。做完这些事后，寇瑊向朝廷报告了事情的经过，同时请求朝廷向益州发文，“今后民间更不得似日前置交子铺”，川中私交子就此结束。
交子改由官办
寇瑊请求停办交子的奏书送上不久，值真宗崩，仁宗继位，将寇瑊调京任给事中，改任薛田知益州，并且命薛田与益州转运使张若谷讨论寇瑊的奏报。薛田在寇瑊知益州的时候任益州转运使，对川中的情事十分了解，并且主张由官方办理交子事务。寇城入京后，薛田知益州，转运使任命了张若谷。张若谷此前曾任江州广宁监监官，很有成就，遂被任为益州转运使。二人商议后的结论，《宋朝事实》也有记述：(https://www.daowen.com)
奏称“川界用铁钱，小钱每十贯，重六十五斤，折大钱一贯，重十二斤。街市买卖至三五贯文，即难以携持。自来交子之法久为民便，今街市并无交子行用，合是交子之法归于官中。臣等相度，欲于益州就系官廨宇，保差京朝官别置一务，选差专副曹司、拣搯子，逐日侵早入务，委本州同判专一提辖。其交子一依自来百姓出给者阔狭大小，仍使本州铜印印记。若民间伪造，许人陈告，支小钱五百贯，犯人决讫，配铜钱界。”奉敕令梓路提刑王继明与薛田、张若谷同定夺闻奏，称：“自住交子后来，市肆经营买卖寥索。今若废私交子，官中置造，甚为稳便。仍乞铸益州交子务铜印一面，降下益州，付本务行使，仍使益州观察使印记。仍起置簿历，逐道交子上书出钱数，自一贯至十贯文。合同（按原文为‘合用’，当传抄之讹）印过上簿，封押，逐旋纳监官处收掌。候有人户将到见钱，不拘大小铁钱，依例准折，交纳置库收锁，据合同字号给付人户，取便行使。每小铁钱一贯文，依例克下三十文入官。其回纳交子，逐旋毁抹合同簿历。”天圣元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按当阙仁宗的批复字样）到本府，至二年二月二十日起首书。
薛张二人对四川境内市场的分析十分中肯，并且共同主张官办交子，设立专门机构，从朝廷选派专、副管理人员和办事吏员（拣搯子）。如果民间有伪造者，发现后流配到铜钱流通区（因为铜钱区没有纸币），陈告者赏钱500贯。因为涉及刑狱事务，仁宗再命与梓州路（今四川东部，驻梓州，今四川省三台县）提刑王继明商议。三人共同上奏，说明官交子管理办法。请求发下“益州交子务”铜印一面，设立簿历，也就是交子设为二联张。交子的面额由一贯至十贯，有人交纳铁钱，即发放交子，交子上加盖交子务印和益州观察使印，两联书写同样的合同字号，一联发放，一联作为存根，同时收取每贯30文的手续费。待有人持交子求兑，须查对收存联，在存根上毁抹作为已兑还记号。
朝廷的批复于天圣元年（1023）十一月二十八日到达成都，第二年二月二十日，正式开始发放官交子。官交子为取得百姓的信任，设计的样式与私交子时期的交子风格一致，最大的区别是，私交子无限发放，没有限制，官交子却设置了时间限制，称为“界”。名义上是三年一界，实际上是发放的第三年换界，即交回旧交子，换发新交子[8]。设界最基本的目的，是督促在一定时期内回收纸币，以防止出现发行过量的弊端；同时每次回收都须查对存根（簿历），因而封闭了假交子为害市场之门。
此外，私交子的发行从无准备，只是靠“人户”存入铁钱，而在发行无度的情况下，必然造成兑现困难。官交子从开始就设置了准备制度。马端临《文献通考》记述：“造一界备本钱三十六万缗”，而实际发行每界为1256340缗，发行数约为准备数的3倍多，十分符合近代的纸币流通规律，可见官交子的发行是在对私交子做了充分研究的基础上进行的。
交子出川
交子本是川峡地区铁钱的兑换券，只得在川内行使。但是不久就难以控制。在《宋会要辑稿》“食货三六”中可以看到，三司（最高财经机关）在官交子创办的第三年，即天圣四年（1026）三月六日记录了陕府西（主管京兆府以西转运事务）转运司的报告：
陕府西转运司勘会，辖下秦州所入纳粮草，取客稳便，指射赴永兴、凤翔、河中府及西川嘉、邛等州请领钱数。准益州转运司牒：近就益州置官交子务，书放交子行用，往诸处交易，甚为利济。当司相度，辖下延、渭、环、庆州、镇戎军等五州军最处极边，长关粮草。入中客旅上京请钱，难为回货，兼榷货务支却官钱不少，欲乞许客旅于前项五州军依秦州例入纳粮草，于四川益州支给见钱或交子，取客稳便请领。
这个报告涉及的基础是所谓“入中”制度。真宗朝“澶渊之盟”订立后，宋辽双方没有了大规模的战争，确立了双方的交界。宋朝于是在河北、河东边防驻守了重兵。为解决驻防的后勤问题，朝廷招募商人向边防输送粮草，发给一种证券，凭此到京师榷货务（专卖商品管理机关）领取现钱，或领取相应数量的盐引、茶引（提取盐、茶的货单），自行到盐、茶场领货贩卖，称为“入中”。河北的做法成为一种样板，西北边防随即仿效。陕府西转运司天圣四年的这个报告即是这种现象的反映。
报告先以秦州举例：秦州即今甘肃天水，这里是宋朝防御唃（gǔ）厮啰[9]等民族势力的前线，又是牵制西北党项族活动的南部战线，因此驻有大量宋军，须招募商人入中粮草。入中时，往往按照入中商人的需要，自行指定领取现金的地区。指定的地区有永兴（今陕西西安）、凤翔（今陕西凤翔县）、河中（今山西省永济市蒲州镇），以及嘉州（今四川乐山市）、邛州（今四川邛崃市）。转运司还引用了益州转运司关于新设立官交子务的情况的报告，报告说官交子务设立后，对于各地交易十分方便。所以陕府西转运司提出，另有延州（今陕西延安）、渭州（今甘肃平凉）、环州（今甘肃环县）、庆州（今甘肃庆阳）和镇戎军（今宁夏固原）五处，也属陕府西转运司管辖，又是防备党项的最前线，粮草问题非常重要。但是入中的商旅到京师取钱，京师却没有什么可以回购的货物；而京师榷货务因为支付太多，往往难于立即领到现钱。所以请求延渭等五州军按照秦州的做法，入中后自愿到四川益州支领现钱，或者领取交子。
按照这个做法，就是以四川的铁钱支付陕西的军费。这个做法实施后，渭州的知州康继英更提出了进一步的要求：
今欲乞于本州如秦州例，若有入中客旅情愿要西川交引，亦令本州雕板支给，每一交引上比附秦州更给虚钱五七百文，已来取便令于益州或嘉邛等州请领铁钱，所便极边易为招诱客旅。若川中客旅既来，则本州内外粮草自然丰足，不广费京师及本路钱物，又必然倍增商税。
康继英不但要求由四川支付陕西军费，甚至要求在渭州自行印刷四川交子，由四川兑现，而且按照市价多给5％～7％的优惠，亦由四川支付。由此开了先例，不但铁钱流入陕西，纸币也由此流入陕西。
20多年后，皇祐三年（1051）二月三日，三司使田况说到交子出川的情况：“自秦州两次借却交子六十万贯，并无见钱桩管，只是虚行刷印，发往秦州入中粮草。今来散在民间，转用艰阻，已是坏却元法，为弊至深。转运司虽收积余钱拨还，更五七年未得了当，却勒第十三界书造交子兑换行用，凭虚无信，一至于此。”所谓“见钱桩管”，即现钱准备，因为是无准备发行，五七年无法兑现，最终还是用虚印的交子归还旧账。
陕西的交子几发几停，河东地区（今山西省）也一度发行过交子。发行的原因在于，河东官府必须向北部守边部队运送铁钱，长途搬运费用不少，提出发行交子以代铁钱。于是在潞州（今山西长治市）设立了潞州交子务。但是效果不佳，原本商人于边境入中粮草后，以解州（今山西运城）的盐池盐钞支付，商人可到解州领盐。用交子支付搬运，商人即不愿入中，解池的盐也减少了出售，不久便罢除了潞州的交子务。只有四川，始终使用铁钱，故而交子在四川一直行用。
作者评述：交子本是铁钱的兑换券，只能在铁钱区使用。交子在四川的流通基本正常，在陕西和河东却几用几停，其区别在于，四川是纯铁钱区，交子的出现和使用目的在于替代部分现钱，以方便流通。如果交子务能够控制发行，流通区域不再扩大，不但人民乐于使用，而且能够起到促进商业发展的作用。陕西和河东是铜铁钱并用区，两种钱币本身存在着币值差，这种币值差就是人为操纵的空间。无论是官方出于政治需要，商人出于财富追求，还是某些官员出于私利操弄，都会影响交子的正常流通。更何况在陕西和河东，交子并不是在铁钱的基础上为方便流通而发行，而仅仅是为解决边境地区的局部困难而调用他处资源。结果既难为边境所承认，又干扰了被调资源地区正常的经济活动。所以陕西和河东的交子难于为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