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濬
丘濬(1421—1495),字仲深,琼山(今海南省海口市琼山区)人。琼山是海南的首府所在,自汉代伏波将军路博德建郡,海南岛就纳入中国郡县体制中。由于地处偏远,土著黎族的社会发展程度低下,历来是中央政权安置贬谪官员的处所。五代以后,中原汉族世家为避战乱,也有不少人选择在海南安家,这些人为海南带来了深厚的读书和学术风气。特别是北宋以后,海南正式设立官学,纳入了中国的科举轨道,以鼓励海南士人向学。洪武初年,朱元璋为海南重新划分行政区划,在琼山立府,管辖全岛,下辖州县。琼州府由元朝的湖广行省(驻跸武昌路)改隶广东布政使司(驻广州),更为海南发展创造了条件。丘濬就出生在这样的读书环境中。
丘濬的祖父是个地方医官,一生行善,得享高龄。丘濬出生时距朱元璋平定海南(洪武元年,1368年)已50多年,社会安定,经济也有所发展。丘家并不是地方豪族,加之丘濬早年丧父,家道已然下落。丘濬小时是靠母亲拉扯、教育,教之读书。虽是如此,丘濬却很懂发奋,过目成诵。他天资聪颖,只从他6岁时写的一首诗,便看出他的读书成果:
五指山
五峰如指翠相连,撑起炎荒半壁天。
夜盥银河摘星斗,朝探碧落弄云烟。
雨霁玉笋空中现,月出明珠掌上悬。
岂是巨灵伸一臂,遥从海外数中原。
把五指山比作巨灵神的手掌,从炎荒海外屈指历数中原人物,这气魄岂是寻常六岁小儿能有!以此资质,丘濬乡试考得第一,摘取解元,顺利中举。不过幼时聪颖,未必总合时宜。待丘濬景泰五年(1454)考中进士,已33岁了。考试成绩应是不错,选中庶吉士,进了翰林院,三年“散馆”后授翰林院编修,成为一个正式翰林。
丘濬在翰林院得读书之便,更加关注和熟悉历朝历代的典章故事。宪宗成化元年(1465),广西少数民族瑶民反叛,起兵攻入广东,朝廷派遣都督同知赵辅为征夷将军,充总兵官,佥都御史韩雍为军务赞理,准备出兵。丘濬以自己读书之广、对南方少数民族了解之多,向内阁大学士李贤上书,指陈用兵方略,洋洋洒洒写了数千言。李贤看了之后,推荐给刚刚登基的皇帝朱见深(庙号宪宗),皇帝看了也觉得不错,就命抄录一份,转交给总兵官赵辅。一个七八年不见声气的穷翰林,敢于指点征夷战略,还得到皇帝如此垂青,这件事轰动了官场,也使得丘濬得以顺利晋升正六品的侍讲。
作为侍讲,丘濬也参与了《英宗实录》的修撰。修撰《英宗实录》是一件有一定危险性的工作。英宗是当朝皇帝的父亲,16年前,正统十四年(1449),蒙古瓦剌部进犯大同,英宗听信太监王振的蛊惑,御驾亲征,在土木堡(今河北省张家口市怀来县土木镇)被蒙古人俘获。瓦剌进逼京师,京师群龙无首。兵部侍郎于谦极力说服众臣,推出英宗的弟弟郕王为帝,改元景泰,遥尊英宗为太上皇,带领京城军民保卫北京。蒙古见俘虏大明皇帝没有起作用,第二年将英宗送回,软禁在宫内。景泰八年(1457)正月,英宗通过政变复辟,废景泰帝仍为郕王。英宗复辟后,对景泰帝的群臣实行了大规模清理,大批官员被贬斥,于谦等人被处以极刑。面对刚刚过去不久的政治现实,《实录》如何写,很可能涉及自己如何站队。如今英宗长子刚刚登基,政治态度尚不明朗,后果也尚不可知。
果然,《英宗实录》开修,问题就来了。在写作中涉及对于谦的评价问题。有人就提出,于谦拥立郕王的行为应当书为“不轨”。对于这类议论,丘濬本是完全可以不作声的。因为主持监修《英宗实录》的是今上皇帝的舅爷爷、英宗的亲舅舅孙继宗。当朝大学士,曾经向皇帝推荐丘濬用兵方略的李贤,曾经对英宗复辟有过“定义”:景泰八年正月十六日夜,几位大臣、太监,闯入英宗被软禁处,挟持英宗直冲东华门,进入皇宫,实现了复辟。这次政变被称为“夺门之变”。英宗复辟后向李贤谈到“夺门”一事,李贤很严肃地说:“‘迎驾’则可,‘夺门’岂可示后。天位乃陛下固有,‘夺’即非顺。”于是英宗下诏,规定今后凡涉及复辟的文字,不得用“夺门”的提法。主管大佬和顶头上司态度如此,一个只是参与修撰的小小六品官,何必置喙。然而丘濬说话了:“己巳之变(土木之变当年按干支纪为己巳年),微于公社稷危矣。事久论定,诬不可不白。”所幸宪宗皇帝决心为叔叔(景泰帝)正名,书成之后,丘濬晋升为侍讲学士。
成化九年(1473),宪宗决定续修《续通鉴纲目》,这又是一件为景泰帝反正的事。《续通鉴纲目》的修书源起于景泰皇帝。大约是因为得位于权宜,景泰很在意帝王之学,以助励精政治,为此他先后敕命编纂了《勤政要典》《历代君鉴》《寰宇通志》等书。他把南宋朱熹所著的《通鉴纲目》读了三遍。《通鉴纲目》基于《资治通鉴》而体量较小(仅59卷,不似《资治通鉴》逾300卷),只是由于《资治通鉴》止于五代,宋、元两代尚无这类易读的史书。于是他于景泰六年(1455)召集诸大学士,命续修《资治通鉴纲目》,补足《通鉴纲目》宋元的缺憾。但是修书事刚刚起步,发生了“夺门”事件,景泰被幽禁而崩,英宗复辟后大肆报复,修书诸臣因贬斥而四散。景泰起意修书时,丘濬还只是一个新近入馆的庶吉士。18年过去,丘濬已是一位从五品的侍讲学士,得以正式参与《续通鉴纲目》的修撰。成化十二年(1476)书成,丘濬由此而升擢为翰林院学士。学士是翰林院的掌院,正五品的职衔。又被命为国子监祭酒,即国家学府的主管,从四品的高官。成化十六年(1480),丘濬终于走出翰林院,加礼部侍郎,仍兼国子祭酒,此时丘濬已经60(虚)岁。
《英宗实录》和《续通鉴纲目》都是史书,丘濬虽然参与了修书,但仍感到还很不够。自宋朝以来,儒家思想中理学成为主流,丘濬认为,对历史的认识应该上升到思想、哲学的高度,同时还要结合治国的政治实际。于是他用时10年,撰写了一部《大学衍义补》。书撰成已是成化二十三年(1487)十一月,进呈时宪宗已于3个月前崩逝。继位的朱祐樘(年号弘治,身后庙号孝宗)见书后很是欣赏,赐丘濬金币(即钱)和锦缎类实物,同时命抄录副本一部,下书坊印行,并为此进丘濬礼部尚书,兼掌“詹事府”事,詹事府是管理太子事务的机关。礼部尚书是正二品衔,而詹事府是正三品衔,且其时新继位皇帝才19岁,太子还没有出世,兼掌詹事府是皇帝对丘濬的推重。(https://www.daowen.com)
孝宗即位后要修父亲的《宪宗实录》,丘潜被命为副总裁。弘治四年(1491),《宪宗实录》书成,丘濬加太子太保,不久又升为文渊阁大学士参预机务,也就是入阁为相了。此时丘濬已经70岁,他感到自己年老体衰,眼睛日渐退化,一目已经失明。他不断上书求退,又请皇帝以《大学衍义补》中可行之事下内阁讨论实行。皇帝只是加以慰勉,请他免于朝参。丘濬性格耿直,议事遇意见不合,常当面争执。哪怕是言官御史,他也不给面子,甚至摔冠而去。因此看不惯他的人很多,常有人弹劾丘濬,认为此人不宜久居相位,但皇帝置若罔闻,还为丘濬加衔少保。弘治八年(1495),丘濬卒于北京,享年74岁[48],谥文庄。
丘濬文才甚高,一生所著,有诗、有文,还有传奇剧本,但是最为传世的,是《大学衍义补》,特别是近世学者很关注丘濬《大学衍义补》中体现的经济、货币思想。《大学衍义补》源出《大学衍义》,而《大学衍义》则又源出《大学》。《大学》本是汉代编成的儒学著作《礼记》中的一篇,学者多认为作于战国至秦汉间,是论述教育体系、教育目标、教育思想等的论文。北宋程颐认为,《大学》是孔子教导弟子的著作,是为学的入门之作。南宋时理学大师朱熹认为,《大学》之篇,因为古代以竹简作书,所以后世编书时竹简有了错乱。他把《大学》重新编排,加以解说,称为“章句”,独立成书。《大学章句》首先明确《礼记》中“大学”篇的前两段是孔子的弟子曾参记录的孔子言论,定义为“经”。其余各段则是曾参对“经”的解说,是由曾参弟子记录的。朱熹把除“经”以外的各段重新编排,分为10章,称为“传”,即对“经”文的注解。“经”和“传”的每一段、每一章,朱熹都做了注解,既注字词之“义”,又解原文之“理”。朱熹编定的《大学章句》《中庸章句》和《论语集注》《孟子集注》合定为《四书》,元明以后成为学校必读和科举必考的书目,也是上层社会的行为标准。
《大学》的核心是“经”,经的核心是“三纲领”“八条目”。三纲领:“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明德”,人得乎天而所具有的美德;“亲(新)民”,革民之旧污使之一新;“至善”,能有明德,能新民,则达到事理之极。八条目:“格物、致知、意诚、心正、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大学章句》编定之后,理学大家、自认朱熹“私淑弟子”的真德秀,撰写了一部《大学衍义》,对《大学》做进一步的阐释。真德秀,南宋宁宗时曾为皇帝讲经筵,即用《大学》作为教材。为此,对《大学》一书反复咀嚼,很有体会,认为《大学》实在是“君天下者之律令格例也,本之则必治,违之则必乱”。由此把《大学》一书又上升到“帝王之学”。而“帝王之学”中最为重要的,是要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能够做到这四点,“四者之道得,则治国平天下在其中矣”。为此,他写了《大学衍义》43卷,将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四者解析为各种内容,分别立项,条分缕析,列举列圣先贤的语录,又列举历代帝王辉煌的、成功的例子和丑陋的、失败的故事。每一条后面,又以“臣按”的方式,发挥自己的见解,最后通常以“宜哉”“不可不鉴”“戒哉”之类词语作结,故称“衍义”,以此作为帝王为君的教材,也作为官员为臣的法则。他说:“为人君而不知‘大学’,无以清出治之源;为人臣而不知‘大学’,无以尽正君之法。”《大学衍义》撰成后,很受历代皇帝重视。明神宗万历皇帝说:“我圣祖大书于庑壁,累朝列圣,置之经筵。”
丘濬曾任翰林院的侍讲学士,相当于皇帝读书的助教,《大学衍义》是熟读了的。他既欣赏《大学衍义》,又感到不满足。不满足之处是,真德秀认为做到“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四者,治国平天下就自然能达到。丘濬却认为,没有详解“治国平天下”是《大学衍义》的缺憾。治国平天下是有很多具体事务需要认真研究对待的。于是他仿《大学衍义》的体例,专以“治国平天下”为题,写作了《大学衍义补》,以示补《大学衍义》之不足。
《大学衍义补》共160卷,形式一如《大学衍义》,先引一段古代文献、先人言论或讲述一段相关典故,然后以“臣按”方式提出自己的看法。内容分为国家政治体制、帝王和朝廷礼仪、教育教化、经济制度、刑法制度、军事制度、军事装备、人事制度等,凡国家治理,几乎无所不备。在经济制度中“制国用”有16卷,分别阐述理财、贡赋、征榷、漕輓等事务,涉及货币的,单独设为两卷:第二十六、二十七卷《制国用·铜楮之币》上、下。近世常为经济学者看重的,也是这两卷。《铜楮之币·上》主要谈铜钱问题,《铜楮之币·下》主要谈纸币问题。
我们姑且借助《大学章句》的体裁,把《铜楮之币·上》以“臣按”为节点分为15章。起首以“管子曰:汤七年旱,禹五年水,人之无檀,有卖子者。汤以庄山之金铸币……”开篇。“臣按”则说“此后世铸金为币之始……”如此论及货币起源、三代货币、秦汉言论,大多是老生之谈。较有价值的是他从三国孙吴铸大钱谈到对货币的管理。他在第十三章说“夫上天立君以为生民之主,盖以之掌天下之利,非以其专天下之利也”。意思是上天设立皇帝这个职位,是用以“管理”天下的财富,而不是“占有”天下财富。“管理”的方式,他所推崇的是南齐孔顗(yǐ)的言论:“自古论钱法者多矣,惟南齐孔顗所谓‘不惜铜,不爱工’此二语者,万世铸钱不易之良法也。”他认为,“所以通百物以流行于四方者,币也。金银之属,细分之则耗;布帛之属,片析之则废;惟铸铜以为钱,物多则予之以多,物少则予之以少,惟所用而皆得焉。”(十四章)意思是,金银价高,若日常购买细小物品,必然不断截小细分,会有很大损耗。布帛之类纺织品,细分剪切就不能用而废了。只有铸铜为钱,买卖间物多就多给,物少就少给,最为合适。他说:“必物与币两相当值,而无轻重悬绝之偏,然后可以久行而无弊。”(十三章)如何使币、物“两相当值”,以成万世不易之良法,他说:“铜出于天,吾无所惜;工成于人,吾无所爱。则其钱之为钱,体质厚而肉好适均,制作工而轮郭周正。造一钱费一钱,本多而工费,虽驱之使铸,彼亦不为矣,况冒禁犯法,而盗为之哉。”(十四章)就是说,工本下到铸一钱费一钱,就没有人去盗铸了。他甚至出主意,请先派人巡行天下,找到盗铸人家,免其罪,官给廪食,以铸新钱,算其工役,还有诸如此类的办法。推崇孔顗,是他见解的独到处。南齐孔顗主张铸钱应“不惜铜,不爱工”,主张背后的思想核心是,钱币是国家用以掌握和调节经济的手段,而不单纯是交易工具。这一点,比古代多数理财官员清醒。
《铜楮之币·下》分为18章。与前卷一样,谈纸币也先追本溯源,从《周礼》说起,然后是皮币、飞钱之类的老生常谈。他的纸币观可取之处在于对本朝货币的看法。这个认识体现在第十八章,第十八章“臣按”是一个长篇论文,在列举了宋金元纸币的失败后,他说[49]:
然则钞法终不可行哉?曰:何不可行?上古之世以珠玉为上币,黄金为中币,刀布为下币。后世专用铜楮二者为币,而不准以金银,是以用之者无权,而行之既久,不能以无弊。本朝制铜钱、宝钞,相兼行使,百年于兹,未之改也。然行之既久,意外弊生。钱之弊在于伪,钞之弊在于多。臣请稽古三币之法,以银为上币,钞为中币,钱为下币。以中下二币为公私通用之具,而一准上币以权之焉。
窃以为今日制用之法,莫若以银与钱、钞相权而行,每银一分,易钱十文;新制之钞每贯易钱十文,严立擅自加减之罪。虽物生有丰歉,货直有贵贱,而银与钱钞交易之数,一定而永不易。钱多则出钞以收钱;钞多则出钱以收钞。银之用,非十两以上,禁不许交易。宝钞、铜钱,通行上下,而一权之以银。
明朝纸币在发行之初就是一种无准备,不可兑现的政府纸币。丘濬生活的时代,正处在大明宝钞日渐贬值,朝廷仍常常坚持禁银、企图维持纸币的过程中。他在朝廷不断禁银的环境中提出以银作为纸币的准备,算得难能,但在文中提出的具体措施,大多脱离实际。
作者评述:丘濬之为人,与他后来的同乡海瑞可有一比。性格忠厚而耿直,做事执着甚至偏执,为官认真而清廉。身至相位仍居隘邸,四十年不易。但是丘濬的生活轨迹,由读书而入馆,在清要之地度过几乎一生,到70岁才入阁,从未担任过真正的行政事务。他在货币问题上的一些论述虽时有见地,却没有论证,也不成体系,并不能与一些近代学术观点类比。丘濬宽于腹笥,长于思考,却昧于实务。譬如成化初年为广西兵事,敢于提出军事策略,实为“纸上谈兵”,《明史·丘濬传》用很客气的语句说“虽不用其策”,暗指所提实为无用。因为自恃学有根底,其观点甚至往往出格。《大学衍义补》中就认为,应以超成本一倍的投入来铸钱。《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说丘濬的书时有“评骘皆乖正理”处,如讥范仲淹“多事”,秦桧对宋朝有“再造功”,等等。宪宗之顶着言官们的弹章坚持让他身处“相位”,只是尊敬他的学问,把他当作一件精致的摆设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