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银进入货币市场

一、白银进入货币市场

大明建立之初，朱元璋本来有意以铜钱一统天下，当看到商人在长途贩运时，仍然觉得用纸钞最方便，便印行了“大明通行宝钞”。为使宝钞能够畅行，将宝钞的市场价值规定为“每钞一贯，准钱千文，银一两，四贯准黄金一两”，同时“禁民间不得以金银物货交易，违者罪之；以金银易钞者听”。这个规定并不禁止民间拥有金银，但是只是把金银作为物货看待，而不允许以金银作为交易的媒介。同时鼓励用金银向朝廷换取纸币，却并没有说可以用纸币换回金银。

“大明通行宝钞”在国家强势命令下流通，但它并不是一种兑换券，而是完全依靠财政发行，回收只靠部分商税和新旧倒换，所以社会累积纸币日益增多。同时朝廷的财政支出、皇家的赏赐也往往以纸钞支付，致使钞价日益下跌。朝廷一再重申“交易用银之禁”，而民间用银替代纸钞的现象屡禁不绝。到宣宗宣德元年（1426），因为民间实在不愿用纸钞，放松了用实物交易的禁令，“弛布帛米麦交易之禁”，但没有放松金银交易的禁令。户部报告说，民间交易，唯用金银，钞滞不行，于是规定凡用银交易，每用银一钱，罚钞千贯；官吏贪赃银一两，追钞万贯。政府实际上仍希望能维持宝钞的使用。

英宗朱祁镇是朱元璋的五世孙，继位后定年号正统。此时建国已近70年，距朱棣“靖难”也已30多年，“靖难”造成的政治动荡已经逐渐平静下来。朱棣子孙也算守成之君，迁都北京的皇城建设基本完成，停止了北征蒙古和南征安南，不再为下西洋而大规模造宝船，民力得到复苏，国内渐渐呈现所谓“仓庾充羡，闾阎乐业，民气渐舒”（《明史·宣宗纪·赞》）的景象。社会经济的好转，使民间的白银使用增加，英宗即位后就宣布弛用银之禁，即民间可以用银交易。从此，开了官方承认以银为货币的口子。

正统元年（1436），一些官员对国家赋税的执行办法提出了意见。大明建立之初，首都在南京，国家的主要粮库也在南京。官员和卫戍部队的俸禄、粮饷都在南京以白米支付。自永乐迁都北京，南方须大量增加向北方运输的漕粮。于是朝廷规定，官员和勋贵的俸禄中，只支付部分白米，其余部分，或是自行到南京领取，或是折算为布帛、白银之类实物。即便是南京的国家粮库（太仓），也须由各地收取实物赋税向南京运送。先是副都御史周铨提出，一些偏远地区，道路崎岖，运费很高，当地不得不将米贱价换货，到首都又贵买成米交差，损价十倍。不如在交通不便的地方直接折算为布、绢、白银充税，解到南京或北京直接充俸。一些地方官和户部官员都附和他的意见，于是决定，南畿（南京附近）、浙江、江西、湖广、福建、广东、广西的米麦，按一石折银二钱五分，即四石折银一两算，共400余万石，折银百万有余，送入京师内承运库。内承运库是内廷储藏缎匹、金银、宝玉、象牙牛角、羽毛之类宝藏的专库。这些白银送入内承运库，绝大部分成为皇室御用财富，被称为“金花银”。既是南方诸地以银为赋，以后北方地方也开始仿效。除交付边防的粮食外，上缴粮饷都按四石一两的比价解入京师。

迁都北京后，京师的白米早已不敷官员支取。起初是规定官俸每月只发实米五斗（后来增为一石），其余都折算为宝钞。但是纸钞的跌价使贵族和官员们难以接受。于是又逐渐改为以部分改折布绢发放。最为荒唐的是，英宗正统年间竟一度改用胡椒、苏木发放，让官员们自己去发卖换钱。胡椒、苏木产自南洋，舶来之品自然价高。但是朝廷库中的胡椒和苏木主要是南洋各国的“贡品”，而中国是农业国家，国民生活以植物性食物为主，并不依赖于胡椒、苏木，在中国胡椒、苏木多用作药材，因此市场需求有限。成化年间，连胡椒、苏木也已发罄，只得另寻实物。到后来库中所储的布绢也难以为继，终于改发白银。万历初年成书的《万历会计录》记录了这个过程：

在京文官俸粮本折则例

永乐拾玖年定一品至五品叁分米、柒分钞，六品至九品肆分米、陆分钞。其本色米每月在京止支伍斗，余在南京仓支。不愿者俱准在京折钞。贰拾贰年又令一品至九品改添本色米伍斗，于折钞内扣除，连前本色米共足壹石。

宣德陆年定于京库生绢折支本色米两月，每绢壹匹准米贰石，余俱于南京关支。柒年将赃罚库布绢衣服等件折支本色米壹石。

至正统肆年，始定于折钞内再改添本色米每月壹石，于京仓关支。其余本色米仍赴南京关支。

至弘治拾年始定原该南京仓支本色米改令每石折银柒钱，于太仓库支。

故今本色俸有三：本色米每月壹石，正统四年例也；折绢米两个月，宣德陆年例也；折银米拾个月，弘治拾年例也。

嘉靖柒年又定绢壹匹折银柒钱。其折色俸先前亦有贰项：有本色钞、有绢布折钞不等。

至正统元年，始分上下半年之例。上半年支本色、钞锭，下半年以胡椒、苏木折钞关支。成化柒年以后，椒木不敷，议将甲字库绵布折支。每俸壹石该钞贰拾贯，每钞贰百贯折布壹匹。

嘉靖柒年，始定每匹折银叁钱。（［明］张学颜等《万历会计录》卷三十四“文武官俸禄”）

所谓“本色”是指米麦实粮，“折色”则是折算为其他实物。以官员俸禄看货币市场，可以看出，经过大明建国160年来的百计筹措，无论官品大小，在职公务人员的俸禄以实物计的只有每月白米一石，其余逐渐由钞而绢帛、香料之类折算，最终归于白银。

除官员外，宗藩的负担更为严重。建国之初，朱元璋为防止藩王坐大，规定宗室藩王子弟世世食禄，但不授官职。皇帝子孙繁多，皇子都封亲王；诸亲王的诸子又封郡王；郡王子孙依三世、四世、五世、六世及以下按序封各类将军、中尉等爵衔。皇子的王妃甚多，每位皇子、王孙往往有子孙一二十位甚至二三十位，如此子孙按几何级数增长。每位王子出生，年及15岁即拨给永业田60顷。这还不包括各级王府的公主、郡主、县主等。这些公主、郡主之类人物还有外戚驸马、仪宾[20]。这个庞大的宗藩集团，按明朝制度，每位贵族享有从万石到若干千石、百石不等的年俸，不但完全寄生于国家，由于他们所占田地不承担国家税粮，还不断扩大占田，事实上还在不断侵蚀国家肌体。朱元璋妃嫔众多，生有26个皇子、16个公主，其中23个皇子生有子嗣，子子孙孙到嘉靖年间皇族竟达10多万人。《明史·食货志》记录了御史林润的上奏（节录）：“天下之事，极弊而大可虑者，莫甚于宗藩禄廪。天下岁供京师粮四百万石，而诸府禄米凡八百五十三万石。以山西言，存留[21]百五十二万石，而宗禄三百十二万；以河南言，存留八十四万三千石，而宗禄百九十二万。是二省之粮，借令全输，不足供禄米之半，况吏禄、军饷皆出其中乎？……宜令大臣科道集议于朝……令户部会计赋额……共陈善后良策，断自宸衷，以垂万世不易之规。”万世不易之规是没有的，办法还是有的：定下《宗藩条例》，按《万历会计录》，郡王、将军俸禄中七成折钞，中尉六成折钞，郡君、县君、郡主、县主及以下八成折钞。所谓“折钞”，只是名义，因为此时钞早已无用，按惯例是以钞折算为绢布再折成白银。有时甚至连“本色”禄米都以银支付，只是折银比价依爵级各不相同。《万历会计录》记录嘉靖八年，“将湖广各宗室禄米俱照《楚府则例》，亲王每石折银柒钱陆分叁厘，郡王每石折银柒钱，将军、中尉、郡主、夫人、仪宾每石折银伍钱。行令各该长史、司教授，按季造册领回分送应用”[22]。

社会上层如此，社会下层货币市场的变化更为直接。中国古代著名小说《金瓶梅》，以假托《水浒》中北宋时武松的故事为引子，展开了一幅明朝社会的世俗风情图画。小说作者是谁虽还存争议，但据学者研究，小说大约成书于万历年间，反映的是正德、嘉靖年间的社会现实。有学者统计了《金瓶梅》100回中的交易情节，其中用银、钱作为交易媒介的有456笔，其中用银430笔，用钱26笔，涉及白银共计约18万两。用银的430笔交易的主要用途是[23]：(https://www.daowen.com)

经营业务：

1.做生意22笔，约12万两；

2.高利贷7笔，约3600两；

3.典当2笔，约60两。

家庭生活：

1.买卖房屋9笔，约5500两；

2.婚丧嫖事29笔，约5600两；

3.日用开支酒钱、药钱、过节、庆生日、请客、盘缠、雇人、上香、买丫头、赌钱、食品钱、磨镜、走差等96笔，约550两。

社会交往：

1.送礼贿赂41笔，约6800两；

2.做善事4笔，约600两；

3.赏赐酬劳137笔，约700两。

另类事情：

1.买卖女人13笔，约440两；

2.欠债拐财8笔，约3100两。

可知到世宗嘉靖时期，无论在政府的行政实际中，还是在民间的日常流通中，白银在社会上已经成为事实上的货币主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