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西四镇的大历建中钱
唐朝西域的葱岭以东地区,天山以北属北庭都护府管辖,天山以南的塔里木盆地则归安西都护府管辖。安西都护府所辖地区是绿洲农业最为发达,也是东西交通最为繁忙的地区。安西都护府以下,设有四个军镇:龟兹(今库车,安西都护府驻地)、于阗(今和田)、疏勒(今喀什)、碎叶(今吉尔吉斯斯坦境内托卡马克城近郊的阿克贝欣古城)[28]。每个军镇在各自管区的重点地方,又设有守捉,对葱岭以东地区实行稳固的控制和管理。
西域地区既是东西交通的要道,货币经济因而十分发达。在这条道路上经商的重要客商是来自河中地区(阿姆河、锡尔河之间)的粟特商人。他们使用着西部带来的东罗马帝国金钱、波斯萨珊帝国银钱。南北朝时期的中原五铢钱在此地也有一定的影响。但从高宗显庆三年(658)平定西突厥叛乱以后,由于安西都护府的管理,塔里木地区已经普遍以唐钱为基本货币,连在内地行使时间不长的乾元重宝,这里也时有发现。
唐朝中原的钱币,除开元通宝外,乾封泉宝、乾元重宝两钱屡遭诟病,宰相第五琦为铸乾元钱遭贬后,除开元通宝外,没有再铸其他新钱的记载。即便第五琦后来复起,再请铸钱,也不敢再以其他名目铸新钱。但是在五代时人张台的著作中,却还记录了两种唐代的钱币“大历元宝”[29]和“建中通宝”,并且说明大历是唐代宗年号,建中是德宗年号。因为它们实在罕见,张台只得说明,这是未正式行用的钱币。事实上,这两种钱在唐代历史记录中也确实看不到身影。近代以来,有学者发现,大历元宝和建中通宝这两种钱主要发现于新疆地区。20世纪90年代,中国钱币学会对丝绸之路新疆段的历史货币做过专题考察,并且在新疆库车附近的新和县唐代古城通古斯巴什找到了近年大批出土发现这两种钱币的地点,而库车正是唐代的龟兹,也是安西都护府驻地。由此断定,大历元宝和建中通宝确是唐朝驻西域的安西都护府自行铸造的钱币。
安西都护府从一成立就面临着十分复杂的政治和军事环境。首先是西域绿洲各国之间由于背后有大国支持的背景,摩擦不断,特别是当丝绸之路畅通的时候,一些较大的、坐当要道的绿洲国家会借地利强税行商、欺侮小国,甚至勒索各国往来使节,譬如高昌、焉耆、龟兹、疏勒等。其次是北方强大的游牧民族会控制绿洲国家,强索赋税,甚至派遣官员做绿洲国的首领,先有西突厥,后有突骑施。再次是大食(阿拉伯)的西进,自高仙芝在怛逻斯战败,葱岭以西诸国与唐虽然仍保持着往来,却已不再是唐的羁縻府州,而为大食所控制,大食势力已经抵近葱岭、伊犁河一线,直接威胁着唐朝的安西都护府地域。最为直接的威胁则是吐蕃的扩张。
吐蕃的松赞干布于唐太宗贞观十五年(641)迎娶文成公主,两国结好。但是公元649年和650年,两位历史伟人吐蕃赞普松赞干布和唐朝皇帝李世民相继离世,两国的政治形势也发生了很大变化。吐蕃松赞干布的儿子早死,由他13岁的孙子继位赞普,实际由大臣论布噶[30]摄政,执掌大权。此后,吐蕃大行扩张,百年来,吐蕃与大唐的关系处于时战时和的状态中,但总的来说,吐蕃处于攻势,而大唐由于国内政治的影响,多采步步退缩的态势。到大唐内地发生安史之乱无暇西顾时,一些周边部族表示愿意出兵助唐讨贼,吐蕃却趁势扩大了对西域的控制。
肃宗上元元年(760),吐蕃攻陷廓州(今青海化隆县);代宗继位后,广德元年(763)七月,吐蕃攻陷陇右河西走廊诸州(即今甘肃省境地),十月,竟攻入京师,自立傀儡皇帝。郭子仪虽收复京师,但吐蕃势力并未远去。十二月,吐蕃攻陷松、维二州(州治今四川阿坝藏族自治州的松潘、理县二县);第二年攻陷邠州(今陕西彬县)、奉天(今陕西乾县);永泰元年(765),吐蕃又攻陷醴泉(今陕西礼泉县)、奉天、澄城(今陕西澄城县)、灵台(今甘肃灵台县和陕西麟游县)。依《旧唐书·吐蕃传》的说法,“凤翔之西,邠州之北,尽蕃戎之境,淹没者数十州”。
西域与朝廷的联系本来畅通,肃宗在灵武即位时,急召各路人马勤王,西域兵马积极响应。先是安西节度副使李嗣业奉召率精兵5000入关;接着,安西行军司马李栖筠又率兵7000赴皇帝行在;左金吾卫将军同正马璘[31]又自行率甲士3000赶赴凤翔,如此则安西赴关中勤王的军队就达15000人。但是由于吐蕃逐渐占据了“凤翔之西,邠州之北”数十州,这种形势,就将中原与西域的联系完全割断了。
尽管如此,在西域的原唐朝驻守力量仍有北庭、安西两都护府在。北庭都护府驻庭州(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吉木萨尔县),管理天山以北地区,安史之乱前都护为封常清,安史乱起,封常清内调,都护改曹令忠;安西都护府驻龟兹(今新疆库车县),管理天山以南地区[32],安史之乱前后的节度使先后为封常清(先兼北庭,后调北庭)、赵光烈和梁宰[33]。自安史之乱以后,实际上北庭都护府被压缩在庭州周围地区,而安西都护府则只能守护塔里木盆地以北,以龟兹为中心的部分地区。大约在这一时期,安西节度使梁宰不知去向,节度一职由曹令忠兼任,由于曹令忠驻节北庭,安西事务由安西部将郭昕代理主持。代宗继位后,广德、永泰年间,吐蕃占领了陇右,直逼长安,切断了西域和朝廷的直接联系。西域在无朝廷支援的情况下,要对吐蕃采取进攻态势已不可能,只能在勉力坚守的同时,不断向朝廷报告,其坚守的困难是可想而知的。
很难说这些报告有多少能送达朝廷,即便送到,朝廷自己且自顾不暇,对辽远的西域已不做他想。大约在代宗大历七年(772)左右,有流落于吐蕃的汉人逃回朝廷,述说吐蕃及西域情况,代宗才知道,安西、北庭都护府的将士还在坚守,感慨万千,下了一道“喻安西北庭诸将制”。制文说,若非边关将士坚守,“则度隍逾陇,不复汉有矣”“令忠等忧国勤王,诚彻骨髓,朝廷闻之,莫不酸鼻流涕,而况朕心哉!”“每念战守之士,十年不得解甲;白首戎阵,忠劳未报,心之恻怛,不忘终食”。然后代宗向西域将士通报了国内形势,自是报喜不报忧,粉饰一番。最后代宗许了一个空头愿:待到“穷荒荡定,悬爵位以相待,倾府库之所有”。同时,赐北庭都护曹令忠姓李,改令忠名为元忠。大约也是在此时,承认了由郭昕对安西的主持,授予了安西四镇节度留后(即代理)的称号[34]。
朝廷的制书对安西、北庭将士,无疑是极大的鼓舞,坚定了他们坚持下去的决心。但是西域仍然难于取得朝廷的人力和物力支援。好在由于长期以来西域驻军采用的是军屯方式,军粮的供应可以用自种自收的办法解决。除军粮以外,大量的其他军需,军器和营帐的生产维护、柴草、木料、衣装、人夫等,还要依靠当地的外力,士卒的军饷也是士气的保证,这一切都需要货币。在西域,龟兹自汉代以来是有铸钱的历史的,且龟兹北山有铜矿,于是镇守安西的郭昕决定自铸钱币。钱币仍采开元通宝的样式,钱面文字为“大历元宝”。(https://www.daowen.com)
显然大历元宝铸行后仍然无法向朝廷汇报,朝廷对西域的具体情况也仍然不甚了了。在龟兹下属的古城通古斯巴什遗址中曾经发现过一张借粮契据的残片,文字中标有日期“大历十五年四月十二日”。大历是代宗的年号,实际上代宗已于大历十四年五月崩逝,德宗随即继位,并于次年正月改元建中。这张借据所标的“大历十五年四月”,距代宗崩逝已近一年,距建中改元也已经四个月,而龟兹却一无所知,仍然在用着大历年号,可见围困之下安西消息的闭塞。建中二年(781),李元忠和郭昕联合派出的使节终于设法绕过吐蕃围困,从北面通过回纥地区到达朝廷,朝廷这才得知,多年不通音问的西域将士,仍然在坚守着这片大唐的土地。此时,距德宗的父亲代宗表彰西域将士,为曹令忠赐姓改名已经十年了。
西域来使,德宗当然十分感动,下诏:“北庭、四镇,统任西夏五十七蕃、十姓部落,国朝已来,相奉率职。自关陇失守,东西阻绝,忠义之徒,泣血相守,慎固封略,奉遵礼教,皆侯伯守将交修共治之所致也。其将士叙官,可超七资。”
唐朝兵制,原由农民轮番服役。西域边防,路途遥远,难于正常轮番,玄宗时规定西域镇兵服役期为4年,属“长征健儿”。但是不愿远征的农民,也可以“以资代番”,按年出资。“资”则成为所代服役的年限。德宗为西域边兵普遍奖励七资,其实德宗自己也很难相信这些兵能否活着回到家乡,他也只能如他的父亲一般,对这些将士们许些空头愿。为勉励西域的领兵将领,德宗加李元忠为北庭大都护,加郭昕为安西大都护。按战前制度,边境大都护都由亲王遥领,并不亲任。为使李、郭二人的大都护合制,又为二人赐爵,李元忠赐爵宁塞郡王,郭昕赐爵武威郡王。
郭昕由此得知朝廷的更替,遂改铸钱币为“建中通宝”。此后安西有了通过北方的回鹘道交通朝廷的途径。大历元宝、建中通宝两种钱币铸行以后,对鼓舞安西的士气民心,稳定龟兹地区的社会环境,活跃龟兹地区的经济生活,保障守军的供应,显然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从现在已经发表的两种钱币的发现来看,这两种钱币都有多种版别,发现地主要在以库车为中心的周围城市和古城遗址中。数量以20世纪90年代在通古斯巴什古城的发现为最多,竟以千数。发现的地点向南可深入塔克拉玛干沙漠中心的麻札塔格,向北可以越过天山到达新疆奇台县、内蒙古和林格尔县,甚至在西伯利亚中部、古游牧民族活跃的著名地区米努辛斯克(米努辛斯克南距奇台县仅1000千米左右)也有发现。这也印证了安西通过回鹘与朝廷沟通的记载。
◆大历元宝 建中通宝
(中国钱币博物馆藏品)
大历元宝和建中通宝的铸造,虽然都是以开元通宝为模本,但工艺远较开元通宝为劣;直径多不统一,但都较开元钱为小,重量也都轻于开元钱。钱币材质为红铜,带有明显的当地特点。但它们毕竟仍是地方的“官铸”。在发现中还常常可以见到一些更为粗陋的钱币,它们比大历和建中钱更为薄小,甚至没有边郭,钱面文字仅有一个“元”字或一个“中”字,从形制来看,很难把这类钱币看作都护府的官铸。或许它们是龟兹地区民众对安西都护府官铸不足的“补充”,亦未可知。果真如此,也可以说明尽管安西都护府处于吐蕃的四面包围之中,当地百姓对都护府仍具有充分的信心。
西域地区最后沦于吐蕃,具体时间没有明确的史料记载。据学者研究,大约在贞元六年(790)左右。中原政权重新建立对西域的统治,则又在近500年以后了。
作者评述:安西都护府孤悬西域20多年,在困境中坚守,大历、建中钱是他们为国守边的见证。郭昕之所以没有用“开元通宝”的名号铸钱,一是西域并没有朝廷批准的铸炉,擅用开元通宝名号,所铸之钱的合法性存疑。二是以大历、建中铭钱,是明确宣告安西虽在四面强敌重重围困之中,却并没有投降,仍然是大唐的属地,奉着大唐的正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