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的字源
昔者仓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恩斯特·卡西尔在《人论》中指出,作为一个整体的人类文化,可以被称作人的不断解放自身的历程。[1]又说,全部文化都是人自身以他自己的符号化活动所创造出来的“产品”。文字,作为人类创造的符号系统中最为精深、最为系统化的符号,是人类文化创造的起点,与语言一道共同确定了人在自然与宇宙面前的主体地位,其中蕴含着、凝结着人对自然、社会及自身的认识成果,是思想的最初形态。集音、形、义于一体的汉字更是如此——仓颉造字,之所以天雨粟、鬼夜哭,不仅仅在于人从此得以窥探天地鬼神的奥秘,更在于人类从此走上了一条与之全然不同的发展历程——人类以此解放自身。
在甲骨文中,
的原初形态是躬耕于南亩的人的侧影,它所展现的是先民们在对象化的劳作中建构自身的不懈努力。所谓男、女,皆是如此。所谓男人,甲骨文中,
是力田者,是犁田者;所谓女人,甲骨文中,
是纺织者,是操持者。所以,在汉民族的语境中,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是这片土地上的劳作者、操持者。正是在这一以土地为对象的劳作中,中华民族建立了深厚的农耕文化,形成了天人合一、安土重迁、内省谦和、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的文明特质。
《说文解字》认为,人,天地之间性最贵者也。
在汉字系统中与人紧密相连的另一个汉字是“大”。
,亦像人形。在解释含有“大”字的“美”字时,李泽厚认为,美的原来含义是冠戴羊形或羊头装饰的大人(“大”是正面而立的人,这里指进行图腾扮演、图腾乐舞、图腾巫术的祭司和酋长)……他执掌种种巫术仪式,把羊头或羊角戴在头上以显示其神秘和权威。……美字就是这种动物扮演或图腾巫术在文字上的表现。[2]从这一释义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大”就是“大人”,他所展示的是氏族首领——祭司、酋长——昂首挺胸、顶天立地的伟岸形象。陕西人至今仍称父辈为“大大”,即源于此。
仁者,人也。《中庸》中仁、人互训。
,亲也,从人,从二。徐铉的批注是,仁者兼爱,故从二。美籍华人学者孙隆基从这一字形出发,以“二人定义一人”的原始要义为出发点展开对中国文化深层结构的论述:“仁”是“人”字旁一个“二”字,亦即是说,只有在“二人”的对应关系中,才能对任何一方下定义。……在传统士大夫阶层身上,也出现了将具体的“二人”对应关系提升为一种“仁”的普遍原则,以之作为“个体”的存在基础。[3]赵汀阳指出,仁的存在论含义是:任意二人之间最优的是共在关系。[4](https://www.daowen.com)
《说文解字》中,还保留着“仁”的另一字形“
”。许慎认为这是古文仁字,从千、从心。千为声符、心为形符。在郭店楚简中,包含有大量类似字形。“
”上人下心,由此可推理出《说文解字》中的古文“仁”,上面的千更多可能是指人,指身,而不是表示声旁的“千”,也就是说这是一个会意字,身心一体、血气贯通为仁。“麻痹不仁”中的仁仍旧保留着“仁”的这层含义。
在这三个与“人”有关的字源中,
所揭示的是人的操作性、实践性;
则更多体现人的宗教性、高贵性;仁则相对复杂。[5]左人右二之仁,揭示的是人的社会属性,人的关系性存在方式;上人下心之仁,随着对心的理解不同,展现出人在不同生存境域之中不同的理想状态:以自然之心论,所揭示的是人作为自然的、物质的、身体的存在时,血气贯通、身心相和的理想健康状态;而以精神之心论,体现的则是天人合一、身心一体、万象和谐的天地之境,是人作为精神之在、作为性灵之在的自由之态。
在汉语语境中,在汉字体系中,人是实践性的、关系性的,人是高贵的,是“可与天地参”的独特存在。天人合一、身心和谐是人最理想的存在之境。
在英语中,与人有关的单词:people,human being,man,person,其中people,human being较为常用。people的词根是dem,源于希腊语demos,可以追溯到原始印欧语根da-mo-,表示people最原始的含义是divide(分)。在古希腊人眼中,人是被分成各种等级的,分布在社会各层。古希腊是民主的发源地,democracy(民主)由demo(people)和cracy(rule)构成,字面意思就是“government by the people(人民统治)”,这源自古希腊公民轮流执政的政治实践。单词time和tide都是来源于此,它们的核心含义都是“分”,时间就是把每天分成不同的小时,把一年分成不同的季节;tide最初和时间有关,后来演变出潮流、趋势的意思。[6]dem(分),不仅是古希腊的政治原则,更是古希腊的认知原则。正是基于这一原则,古希腊的先哲对自然、人、社会进行了深入的分析,并以此形成了西方认识论的传统。以dem(分)作为people(人)所体现的是古希腊对人的认知,对人作为认识主体、政治主体的认知。
human being由human和being组成。human作为形容词,一般指人的、显示人类特有弱点的、人本性的、有人情味的、通人情的;也作为名词,指人。being,存在、生存、生物、思想感情、身心。所以,当以human being指人的时候,与people的政治性、社会性不同,更多指自然的人、情绪的人、有着人性弱点的人。二元论在西方有着悠久的历史,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进一步明确了、深化了对人的二元化存在的认识,灵魂和身体被双重理解。身体被视为机器,类似于动物一样的机器,而灵魂则被意识所识别。从对人的存在的二元理解出发,康德将人类学分为“生理”和“务实”两个世界,这两个世界分别是自然必需品世界和道德自由世界。[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