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的早期发展——从《周书》到《论语》
李泽厚在论及“德”时指出,“德”的含义经历了四个发展时期:巫师的神奇品质,巫术礼仪的系统规范,君王的行为、品格,个体心性道德。[50]在早期,德的概念是变动的、发展的。
1.《周书》《周颂》[51]中的“德”
“德”在《周书》《周颂》中十分突出,反复出现。
一是指统治者的政治与宗教品质。“济济多士,秉文之德”“皇天无亲,唯德是辅”等,其基本内涵是敬天、保民。
二是指无正面德行含义的作为中性词的个人品德。如“今商王受,力行无度……秽德彰闻”中秽德之德。
三是指心意。如“同心同德”“离心离德”等词中的德。
四是指恩宠、赏赐。“明德慎罚”中德与罚相对,当作此解。
在《周书》中,德常与力、功相对而出。如“大邦畏其力,小邦怀其德”“功加于时,德垂后裔”“崇德报功,垂拱而天下治”等。显示出,在周初,德与力、功的关系是相辅相成的,具有实用主义色彩。
周初之所以突出“德”,目的在于确定周王朝的合理性和合法性,维护和强化周王室的统治。共同的天神信仰、周文王的人格魅力、王室的权威以及周公的制礼作乐是周初“德”得以顺利推行的重要原因。
2.《道德经》[52]中的“德”
德是《道德经》中的核心主题之一。与《周书》《周颂》中的德之宗教性、实用性、规范性不同,《道德经》中的“德”更具五大特征:(https://www.daowen.com)
更具形上与超越性。“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这既是天德,也是王者必须追慕、仿效的政治品质。“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爵,而常自然。”所显示的是道、德对现实的超越性。
更具理性。与周初“德”浓厚的宗教意味不同,《道德经》中的“德”随着“道”的理性化而更具理性色彩,与道的关系更为密切,德是对道的遵守,是道在人间的体现——孔德之容,唯道是从。
更强调内在性,否定德的制度性、规范性。老子反对有为而治,反对社会管理的制度化。正因如此,其心目中的德是对道的遵从,是内心的自由与天真,所以说“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又说“含德之厚,比于赤子”。
更具辩证性。“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质真若渝。”相比而言,周初的“德”是明晰的,而《道德经》强调外在规范的严肃与内心情感的虔诚的高度统一。
更具包容性。与“德”的明晰性相连的是周初之“德”的严肃性、权威性。但基于“道”的老子之“德”更具包容性——“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又说“报怨以德”,豁达而从容。
3.《论语》中的“德”
孔子主张“为政以德”,主张“导之以德,齐之以礼”。同时也开始关注个体的道德建设。《论语》中第一次出现“德”字,即为“民德归厚矣”。与这一美好愿望相比,对于“民德”,孔子更多的是无奈——“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知德者鲜矣”。
孔子的德是理性的,却又是超越的。这一超越不是对此岸的超越,而是对琐碎、平庸与不堪的人生的超越,其指向的是独立不倚、和而不同的君子人格;是对礼崩乐坏、征伐不断的残酷现实的超越,指向的是建立在“仁”上的德政礼治。
如果说老子的“德”是哲学的、洒脱的、自由的、冷静的,那么孔子的“德”则是伦理的、政治的、规范的、温情脉脉的。
所以说,孔子的“德”是对西周的致敬——“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矣”,是对老子的开拓——“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是对现实的超越——“君子怀德,小人怀土”,是对人生的期许——“德不孤,必有邻”,是在无宗教背景下使人生值得过的理性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