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与教育
谈及人与教育的关系,就不得不提王安石的《伤仲永》——
仲永之通悟,受之天也。其受之天也,贤于材人远矣。卒之为众人,则其受于人者不至也。彼其受之天也,如此其贤也,不受之人,且为众人;今夫不受之天,固众人,又不受之人,得为众人而已耶?
方仲永五岁时在全然没有受过教育的情况下就能“即书诗四句,并自为其名”而最后“泯然众人矣”的一个根本原因,就在于后天教育的缺失,这份缺失造成了一个天才的陨落。足见,教育之于人的重要性。对于普通人而言,如果不接受教育,甚至连个做普通人的资格都没有——“今夫不受之天,固众人,又不受之人,得为众人而已耶?”在教育对人的影响认识上,最为绝对的是美国的行为主义者华生——给我一打健康的婴儿,一个由我支配的特殊环境,让我在这个环境里养育他们,我可担保,任意选择一个,不论他们父母的才干、倾向、爱好如何,他们父母的职业及种族如何,我都可以按照我的意愿把他们训练成为任何一种人物:医生、律师、艺术家、大商人,甚至乞丐或强盗。
如果真能如此,那么在当今世界,首先是发达国家,一定已是人才济济,甚至人才过剩。而颇有讽刺意义的是,教育发达国家,如美国,在2020年的新冠肺炎疫情期间,竟然发生了总统号召民众注射消毒水抗疫,且有民众如此去做的反智行为。可见,教育对人是重要的,但绝对夸张不到为所欲为的地步,教育决定论在现实面前不得不低下高贵的头颅。那么,教育与人,或说人与教育到底有着怎样的关系?
1.对于人而言,教育是重要的,对人的成长具有重要的不可替代的意义
亚里士多德说,求知是人类的本性。而要满足人的这一本性,并在这一本性的驱使下获得知识,最好的途径是教育。随着知识时代、信息时代的来临,在当前学校教育占据主导形式的情况下,人们不再可能像他的先辈们一样主要通过直接的方式获得知识,更多的时候是通过间接的以语言等形式符号为中介的学习获得更多的知识。从这个意义上讲,教育,尤其是学校教育是青少年获取知识、脱离蒙昧状态的主要的、重要的途径,就在短的时间内获得大量的知识而言,它几乎是唯一的途径。研究表明,与知识获得息息相关的是,接受教育、参与学习不仅仅可以帮助青少年获得知识,还能促进大脑的发育:
研究报告指出,与在实验条件下生存的老鼠相比,从自然环境中捕获的野生老鼠有着更多的突触、更厚的大脑皮层。这表明生存环境越是丰富,越能够刺激大脑神经元发育。当人们处于学习环境中时,大脑内的神经连接的确发生了惊人的变化,神经元的改变非常迅速。[41]
教育之于人,不仅仅在于知识的获得,更重要的他是人得以全面发展、得以成人的重要途径。正如夸美纽斯所言,知识、德行与虔信的种子是天生在我们身上的,但实际的知识、德行与虔信却没有这样给我们,是应该从祈祷、从教育、从行动去取得的。有人说,人是一个“可教的动物”,这是一个不坏的定义。实际上,只有受过恰当教育之后,人才能成为一个人。[42]人在知识、德育与信仰方面的潜在可能性只有通过教育才能成为现实,从而实现人的全面发展。
对个体而言,一个人的受教育水平与幸福、健康、长寿和社会经济地位之间也存在着正相关。受教育水平与主观幸福感之间的正相关性在不发达国家尤其显著。[43]对人类整体而言,教育与学习实现的不仅仅是知识的传承,也在改变个体、塑个体主体性的同时,推动人类文化的传承、重建与发展:
通过内化社会历史经验,在人与环境、人与他人的互动过程中,人的“主体性”不断得到澄明与显现,个体自我不断丰富与完善,文化新人得以生成。在理解和继承社会历史经验的同时,个体自我也在不断创造着、建构着新的文化,新的人类文化整体得以生成。因此,通过学习、基于学习,在学习中不断实现着人与文化的双重建构,不断实现着个体自我与人类文化的双重超越。[44]
教育之于人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也确乎人人都需要教育,正如夸美纽斯所说,愚蠢的人需要教导,好使他们摆脱本性中的愚蠢,这是无人怀疑的。其实,聪明人更需要受教育,因为一个活泼的心理如果不去从事有用的事情,便会去从事无用的、稀奇的、有害的事情。[45]不仅如此,聪明人不接受教育,会耗尽天赋,最终成为普通人,一如方仲永“泯然众人矣”。这不仅仅是对个体生命的伤害与糟蹋,更是对人类整体发展的不负责任。
教育的重要性是显然的,虽然“读书无用论”时常会沉渣泛起,但从社会发展的主流来说,没有谁会否定教育的重要了,在我们这个有着上千年科举考试历史的国度里,人们当前对教育的重视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但我们也应该清楚地看到,教育不是万能的,并且不当的教育不仅不能促进人的发展,甚至对人形成巨大的阻碍、扭曲,甚至是人性的异化。所以,在明了教育之于人的重要性时,我们有必要进一步理顺人与教育的关系,人在教育中到底该处于一个怎样的位置?教育在人的发展中又该守住哪些边界?
2.对于教育而言,人是教育的起点和终极关怀,它规定着教育的目的、意义与价值
教育首先要明确的是,受教育者是人,把人当人看是教育的底线与良知。在教育中,我们是在与人的思想打交道,而不是与没有生命的物质打交道。[46]学生不是原材料,教育不是生产标准;学校不是黑店,教育不是“普罗克拉斯提斯铁床”[47],不是把学生一个一个地放到铁床之上抻短截长、截鹤续凫的野蛮行径。约翰·密尔说,人性不是一架机器,不能按照一个模型铸造出来,又开动它毫厘不爽地去做替它规定好了的工作;它毋宁像一棵树,需要生长并且从各方面发展起来,需要按照那使它成为活东西的内在力量的趋向而生长和发展起来。[48]
正是基于这一教育的良知与底线,张楚廷从“人”的维度出发,构建了教育的五大公理:潜在公理、动因公理、反身公理、美学公理、中介公理。认为人的潜在条件是教育的基础;人的需要、欲望是教育启动的根源;反身性是开发潜能的基本途径;美学要素是人通过反身性作用于自己的中介,人按照美的规律构造自己;人天赋的群生性是教育的外部关系基础。[49]所以说人的本质就是教育的本质,把人当人看,使人成其为人,对人的尊重、对人的爱护是教育良知的基础。[50]
人的解放运动从世界范围而言,发轫于文艺复兴,已走过300余年,就中国而言,肇端于新文化运动、五四运动,至今已过百年。可以说,以上这些原则,这些关于人与教育关系的论述,关于教育应当把人当人看的要求,是自明的、清晰的。尽管如此,在现实的生活中,受现代主义知识论、教育功利化、应试教育、绩效至上等事实与观念的影响,在现实的教育关系中,受教育者被理所当然视为教育的对象,甚至退化为教师谋取班级考试成绩、工作绩效、晋级、评优以及获取奖金的工具;学生也视教师为获取知识、改变未来生活境遇的工具和手段——钱理群教授所批评的精致利己主义者是这一认知、态度长期累积的结果与体现。师生关系蜕化为一种“我—它”[51]的关系,一种支配与被支配、塑造与被塑造、控制与被控制的关系,在制造一个又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的同时,造成社会关系的冷漠化、离散化。而这一切从根源上讲正是这一受教育者对象化、教育工具化的结果。
到了纠正这一趋势的时候了,到了摒弃这一受教育者对象化、教育关系“我—它”化的时候了。教育必须回到它的原点——把人当人看,必须深刻理解怀特海所说的:学生是有血有肉的人,教育的目的是激发和引导他们的自我发展之路;[52]必须深刻理解张楚廷所说的:教育本身就是由人设计出来的,设计出来帮助人成为人,辅助人去做人,亦即辅助人具有美好的心灵,辅助人自己塑造自己的灵魂。[53]从而实现教育对人——这一教育原点的回归,实现对非人化的教育目的排除,把人置于教育目的的神圣宝座之上。
虽然我们不须像斯多葛学派、基督教一样从宗教、从宇宙论的角度把人定为宇宙最高的目的,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在人类事务上排除一切非人的目的,而把人视之人本身的最后的目的。教育,这一直接与人打交道,作用于人身,并与人类的未来息息相关的伟大事业,更应如此,我们理当也无法不在教育的法典上庄严地写上:“人是教育的目的。”杜威之所以说教育的过程在它自身以外没有目的,它就是它自身的目的,[54]正在于纠正旧教育中儿童由成人等外在因素决定教育目的的错误做法,使儿童本身的生长、人本身的生长成为教育的目的。
如果说把人当人看是教育良知的基础,那么在教育的法典上写上“人是教育的目的”则是教育良知的集中体现,他呼唤着、引领着人一步一步步入教育的中央,实现教育中人的在场。
人的在场不仅仅是教育良知的呼唤,同时也是教育真正发挥作用的前提与基础。灌输不是教育,即使能给学生带来部分的知识,但它引发的是也只能是浅层的学习。真正的、深度的学习只有人的在场,只有主体的觉醒才能得以真正的实现。马克思主义认识论告诉我们,人不是被动地接受环境与教育的影响的,恰恰相反,在认识的过程中,人们是按照自己的认识、经验以及需要、兴趣等来对客观事物、外在影响作出反映的。[55]只有符合自己的认知结构、能满足自己的兴趣、需求的外来影响、知识经验才能为主体所接受、认可以及最终纳入自身的认知系统。最近发展区理论[56]告诉我们,只有当外在的影响处于最近发展区之内时,它才能取得最好的影响效果。[57]最佳发展期理论认为,人某些认知能力的形成错过最佳发展期后就很难发展到他应有的水平甚至无法发展。如,2岁前没有见到过阳光的孩子可能就会终生失明,12岁前没有听到任何语言沟通的孩子可能一辈子也无法掌握一种语言。[58]深度学习理论认为:
在学习活动中,学习主体(实践主体)通过对象化的活动将自身的本质力量作用于特定的客体或者活动,特定的客体或活动又反过来作用于实践主体,使主体实现自我理解、自我确证、自我实现以及自我超越,进而获得精神的充盈、生命活力的激发、自我素质的提升、主体的自由创造以及人生境界的陶冶。[59]
只有主体在场,教育才能发挥他的作用,所以,教育的边界就是主体的边界,任何对主体的侵犯、占有、搁置、放弃,最终都将伤害到教育本身,使教育从它本有的意义与价值上走向自己的对立面——不是促进,而是阻碍、扭曲人性的生长。
把人当人看,人是教育的目的。人的在场,这是人与教育的关系中必须得到申明与实践的主张,同时严守主体的边界,如此,教育才能帮助生命实现应有的意义和价值,才能帮助生命生长出新的生命——
教育意味着师生均以“人”的身份参与到教育过程中,教育的终极目的就在于实现人的现实的和精神的自由解放,它应是人心灵的栖息之所和精神的建构之乡。[60]
让我们一起倾听孩子的声音:我们首先是人,其次才是孩子。[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