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对话的哲学
马丁·布伯的对话哲学建立在对双重世界的体认之上,这一体认也使“我”具有了双重性,并产生了截然不同的两种关系。
这个世界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双重的,会随着我们视角的改变而改变。我们的视角也是双重的,会因为不同基本词的使用而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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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词汇共有两组:“我—你”是一组,“我—它”是另外一组。由此可见,“我”也是具有双重性的。因为,基本词“我—你”之中的“我”,与基本词“我—它”之中的“我”,并不是同一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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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词“我—它”所反映的就是这样一个经验的世界。而“我—你”却塑造了一个关系世界。[13]
“我—它”关系是一种经验的、利用的关系,我主动地利用、经验他者。“我—你”关系则是双方全身心地投入其中,互相把对方视为目的,具有直接性、当下性和相互性。[14]对话在“我—你”之间产生,用以对抗由“我—它”而来的人的对象化、工具化、功利化,消解人与人之间的疏离与冷漠,糅合日益碎片化的人心与存在。
1.什么是对话?
对话是心怀对方的转向。关于“我—你”之间对话的含义,布伯在《我与你》的姐妹篇《人与人》中明确指出:
真正的对话——无论是开口说话还是沉默不语——在那里,每一位参与者都真正心怀对方和他人的当下或特殊的存在,带着他与他们之间建立一种活生生的关系的动机而转向他们。[15]
由此可见对话中包含了三种特质:非介质性、相互性、转向对方。所谓非介质性,指不受限于语言、手势等媒介性物质条件。言语并不构成对话的必要载体和条件。相互性则是指“我”和“你”彼此心怀对方,互相敞开心扉,互相体验对方。[16]所谓转向对方,就是指双方注意的焦点是“你”并以全身心对“你”的告谓作出回应。回应就是对“你”负责。当“你”和“我”对话之时,不但身体要转向“我”,而且灵魂也要转向“我”。(https://www.daowen.com)
三者之间,非介质性涉及的是对话的载体问题,相互性涉及的是对话的条件问题,“转向对方”涉及的是对话的本质。对话产生于“我”与“你”相遇之际、之间。“我”与“你”缺一不可,分别伫立于对话的两端,唯有“我”和“你”互相转向对方之时,无需媒介,对话即悄然降临。[17]正如马丁·布伯所说,一切中介物都是阻碍,只有当所有的中介物分崩离析之后,相遇才会发生。只有当关系、当下和相遇出现时,“临在”才会出现。而临在是当下的永驻。
所以说,对话是心怀对方的转向,是精神面对面的相遇,是灵魂心对心的敞开。对话,作为一种态度,是一种积极主动地参与和介入、互动和合作的“意识”。[18]对话,作为一种行动,是温柔的对视、轻柔的抚摸;是佛祖的拈花一笑,禅门的当头棒喝;是梁祝的十八相送,是罗密欧和朱丽叶的窗前蜜语;是“你”面带微笑地走向“我”,是“我”满怀爱意地走向“你”,是你我在临在中的相互成全。
2.为什么对话?
为了在“你”中看到“我”,确证“我”,建构“我”,糅合碎片化的灵魂,拉近离散开的“你我”。“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孟子·离娄上》)人,是一种对话的存在。在坦诚的对话中,我你彼此敞开心扉,以洞然相见的心境照见彼此。对话的本质就在于这洞然相见的自“我”中发现“你”和自“你”中发现“我”,在互鉴中互认,在互认中互构。对“我”而言,通过对话,在“自我客观化”中,在体验对方时的“客体映照”中,观看自己,体验自己,以此确证、构建、完成“我”的存在。
高速运转的当下生活,日渐虚拟化的交往行为,在撕碎我们时间的同时,也撕碎我们的双眼与心灵,碎片化日益成为最普遍的生存方式与心灵状态。在这忙碌的生活中,我们常有这样的体验,如果能偶尔得一空闲,约上二三个、四五个好友,哪怕不言不语,只是默默地喝喝茶、下下棋,也会感觉一个完整的“我”重新降临。这就是对话。我们不仅在对话中相互确认,更重要的,我们在对话中保存完整的自己,将碎片化的灵魂重新糅合在一起,把离散开的你我重新拉近在一起。在对话中——
“我”与“你”的关系是亲近无间的。“我”与“你”之间没有概念体系,没有先验知识,也没有幻觉想象;此间,连记忆本身也转换了模样,从碎片变身整体。[19]
作为本质性的孤独,人,渴望无间的对话,渴望深情的双眸,渴望轻柔的抚摸。巴赫金说,存在就意味着进行对话的交往。[20]又说,一切都是手段,对话才是目的。单一的声音什么也结束不了,什么也解决不了。两个声音才是生命的最低条件,生存的最低条件。[21]
3.什么不是对话?
对话实质上是一种精神的相遇事件,它以灵魂的相互转向、精神上的相互回应为基本特征。[22]所以,没有精神的相遇,没有灵魂的转向,没有真诚的回应,纵使人声鼎沸,也没有对话,没有生成。
单向度的讲话不是对话。在单向度的讲话中,讲话者不关心对方的听、对方的想,只关心自己的讲,关心自己告诉了别人什么,这种不要回应,也没有回应的单向度讲话,不是对话,其间有的只是知识、消息和口水,没有意义的流动,没有精神的转向,更没有灵魂的相遇。虽然面对面,但讲话者要的不是面对面,而是跟随。比如教师们课堂上的讲授、灌输。
看不见对方的交谈不是对话。比如布伯说的装扮成对话的独白。装扮成对话的独白,注意焦点不在对方而在自己。“在其中,即刻就相遇的两个或更多的人各以曲折的、迂回的方式与自己说话,但却想象他们已逃脱了被抛入自己打发时光之境的痛苦”[23]。交谈中的各说各话,没有交集的抢先发言,自以为是的独断式判断,看似面对面,看似话语横飞,但没有对话。一切不能心怀对方,一切没有灵魂转向的交谈,不管多么热闹,持续时间多么长,都不是对话。
心不在焉的应答不是对话。“哦,知道了。”“好的,就这样吧。”看似回应,但头也不抬。等你过后再来找他,他会一脸无辜地看着你,“是吗?你什么时候和我说的?”“啊,我说过这样的话呀?哎哟,真对不起。”连道歉中你都能听到一份敷衍。不精不诚,不能动人。一切无心的敷衍都不是对话中的回应。回应就是负责——
一只狗看着你,你必须对它的眼神负责;一个孩子抓住你的手,你必须对他的触摸负责;一群人向你走来,你必须对他们的需要负责。[24]
不负责任的、心不在焉的敷衍只有漠视,只有逃避。虽有应答,但不是对话。对话是精神的相遇,是灵魂的转向。一切无心的交谈,都不是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