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论

二、人论

人类长久思索着,甚至顽强地思索着“人是什么”,非常想知道自己是什么。认识自我——人乃是哲学的最高目标。卡西尔在提到赫拉克利特时指出:“不先研究人的秘密而想洞察自然的秘密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在说到苏格拉底时则指出:“他的全部研究所指向的唯一世界,就是人的世界。”唯一的问题只是:“人是什么?”[8]对于这个问题,最奇妙的回答来自马克思,他说:人的根本就是人本身。相比这样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论述,马克思还有一个稍微复杂一些的说法:(人是)使自己的生命活动本身变成自己意志和自己意识的对象(的生命)。如果翻成大白话,其实就是说人是会问“人是什么”,绕了这么一个大圈子后又回到了问题的原点。

人到底是什么,一代又一代的人尝试着给出自己的答案。

人是裸虫之长。《汉书·五行志》:“温而风则生螟螣,有裸虫之孽。”《晋书·五行志》:“夫裸虫人类,而人为之主。”以裸虫状人,所关注的是人的外形特征,而且极不完善,即使仅是人的自然形态也没有较好地完全地表现出来。古希腊以“人”为谜底的斯芬克斯之谜所着眼的同样是人的外在特征,与裸虫相比,多出的是外在形态的变化过程:一种动物早晨四条腿,中午两条腿,晚上三条腿。

人类的认识当然不会止步于此,作为一种反身性的存在,[9]人类始终向自己睁大好奇之眼。

1.人作为认识的主体、文化的主体

认识论在后现代哲学之前,始终是西方哲学的核心与重点,与本体论、存在论等共同构筑成西方哲学的巍巍“大厦”。从苏格拉底的“认识你自己”到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认识、思,始终成为西方哲学定义人之为人的核心要义。亚里士多德将人理解为具有“理性灵魂”的社会存在,认为求知是人类的本性。文艺复兴时代受到人类自由思想和人类无限创造力的启发,笛卡尔致力于“cogito,ergo sum”这一原则,“我思故我在”。理性被认为是人的特征。[10]正如张楚廷所言,我们不必要将它(我思故我在)简单地归结为一个唯心主义的命题,这个命题所表达的正是人作为有意识的、思想着的生命而存在着,生活着。[11]

作为一种特殊的认识形式,以语言为核心的形式符号系统构成这一认识形式的基本内核。通过语言,而不仅仅是感觉,人不仅自我建构着对世界的认识,也完成了自身的建构。语言之于人,不仅仅是工具,更是人存在的前提,是存在的家园。伽达默尔指出,语言是我们的世界和存在,语言是人存在的中心。人类在通过以语言为核心的形式符号系统地建构人类的认识成果——知识系统,同时,也建构着、创造着属于自身的文化。正是在这一意义上,卡西尔将人定义为形式符号的存在。

实际上,在卡西尔眼里,人就是符号,就是文化——作为活动的主体他就是“符号活动”“符号功能”,作为这种活动的实现就是“文化”“文化世界”;同样,文化无非是人的外化、对象化,无非是符号活动的现实化和具体化;而关键的关键,核心的核心,则是符号。因为,正是“符号功能”建立起了人之为人的“主体性”;正是“符号现象”构成了一个(康德意义上的)“现象界”——文化的世界;正是“符号活动”在人与文化之间架起了桥梁:文化作为人的符号活动的“产品”成为人的所有,而人本身作为他自身符号活动的“结果”则成为文化的主人。[12]

在谈及什么是人时,张楚廷同样重视人与语言的关系,在详细分辨了情感语言与命题语言的区别后,他说,从逻辑上讲,只要以更基础的部分——概念——就足够与动物分界,而不必说到命题了。[13]同时将自语性与他关于人的基本特征的认识自反性、自增性一道定义为人的基本特征之一。

人的语言范围不断扩大,在范围不断扩大的过程中,人的语言能力也增长了,人自己也增长了。人的自增性的基本表现的一个方面即语言的自增性。作为类的人,其自反性对精神语言世界的创造起决定性作用。个体的人能自言自语,人类亦自言自语。人与语言的关系如此密切,与自反性、自增性一起,自语性亦是其基本特征之一。[14]

从认识到文化,人通过对世界的认识、表达,完成了对世界的图画与定型,形成了专属于人的“现象界”——一个起于人与自然的共谋,成于以语言为核心的形式符号系统表达,最终只对人之存在具有意义的属于人的世界——文化的世界,从而实现了人与自然的分离,实现了人的主体性的建立。从某种意义上讲,一部人类史,就是一部人类面对自然、社会、自身睁大好奇之眼的积极认识史、积极建构史、积极文化史。

2.人作为实践的主体、劳动的主体

认识、语言、形式符号,完成了人与自然的分离,塑造了人的主体性,但仅靠这些并不足以建构起全部的人。正如马克思所言,重要的不是认识世界,而是改造世界。人不仅在认识世界中认识与塑造自己,更是在改造世界的实践中认识自己、改造自己、完成自己。正是在发现、创造与使用工具中,人实现了从猿手到人手的转变,并在上手操作与开口言语中改造了人的大脑。同时通过劳动中的分工合作建构发展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并在这一关系的基础上推动了人类社会的形成与发展。所以说,人不仅仅是认识的主体,更是实践的主体。不仅是认识,更是实践创造了人,劳动创造了人。恩格斯在1876年所写的《劳动在从猿到人转变过程中的作用》中,明确提出并全面论证了劳动创造人的原理。他指出,首先是劳动,然后是语言和劳动一起,成了两个最主要的推动力,因此,猿脑逐渐地过渡到人脑。[15]劳动“是整个人类生活的第一个基本条件,而且达到这样的程度,以至我们在某种意义上不得不说:劳动创造了人本身”[16]

实践与劳动之于人而言,不仅仅在于改造了人手与人脑,更重要的是促进了属人的思维的形成。正如李泽厚所言,时空和因果这些最重要的人类的感性结构和知性范畴,都历史地由社会实践所产生、支配和发展。[17]海德格尔同样重视操劳、上手在人的时空观念形成过程中的作用。他指出,只有在寻视着揭示上手事物之际,场所本身才以触目的方式映入眼帘,而且是以操劳活动的残缺方式映入眼帘。……空间分裂在诸位置中。但具有空间性的上手事物具有合乎世界的因缘整体性,而空间性就通过这种因缘整体性而有自身的统一。[18]此在在世界“之中”。其意义是它操劳着熟悉地同世内照面的存在者打交道。[19]时间也同样在人的操劳中得到定义:“半个钟头”并非三十分钟,而是一段绵延,而“绵延”根本没有时间延伸之量那种意义上的“长度”。这一绵延向来是由习以为常的“所操劳之事”得到解释的。[20]思维的秩序性、逻辑性同样源于人的实践活动。以中国人用以记录时间的天干地支而言,当代学者老湾(本名章龙飞)就认为,天干源于先民的嫁接技术,甲、乙、丙、丁等的排序对应嫁接的过程:甲,划开砧木和接穗树皮,甲从划口得字形;乙,选择好新的接穗,新穗的形态如同乙;丙,切好接柄,做好新穗与砧木相接的界面,接柄如丙形;丁,将新穗接柄嫁接到砧木界面上,使“万物皆丁实”,丁象征嫁接后的成果。[21]如此坐实甲、乙、丙、丁是否就是先民嫁接的过程暂且不论,但表示顺序的符号以及人类思维的有序性、秩序性来源于人类改造世界的实践性活动却是毋庸置疑的。从这些字的原初形态——图示图示(甲)、图示(乙)、图示图示(丙)、图示图示(丁)——来看,它们即使不代表先民嫁接,也极有可能是某类工具的象形,它们的顺序来源于这些工具的有序使用。

不仅人类的思维具有鲜明的人类类特征,类属性的文化与美同样从实践中来。卡西尔在《人论》中指出:人的突出特征,人与众不同的标志,既不是他的形而上学本性也不是他的物理本性,而是人的劳作。正是这种劳作,正是这个人类活动的体系,规定和画定了“人性”的圆周。语言、神话、宗教艺术、科学、历史,都是这个圆的组成部分和各个扇面。[22]也就是说,文化源自人的劳作,是人的劳作、实践规定和画定了文化的范围。文化如此,美——自然的人化[23]——同样如此。“自然的人化”有广狭之分,狭义的“自然的人化”是指通过劳动、技术去改造自然事物。广义的“自然的人化”则是一个哲学概念,不仅人化后的自然是美的对象,天空、大海、沙漠等没有经过人的改造但被人关注且赋予文化意义的自然对象,也是“自然的人化”。因为李泽厚认为“自然的人化”指的是人类征服自然的历史尺度,指的是整个社会发展达到一定阶段,人和自然的关系发生了根本的改变,所涉及的是人类实践活动与自然的历史关系[24]——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在原始人处不可能成为审美的对象,只有人类文明达到一定的程度,人能安全地面对这些大自然的“灾异”,这些“灾异”才能安然地进入人的审美视角,成为审美的对象。所以,即使从广义的角度讲,“自然的人化”也是人类历史的产物,是人类认识与改造世界并在其中改造自身的结果。

人在认识与改造世界的实践活动中,认识与改造自己、建构自己、完善自己。通过实践,人使自己成为一种自我创造的主体性存在。[25]人的成长史,不仅仅是积极的认识史,同时也是积极的实践史、劳动史。正是积极的实践与劳动创造了人本身。(https://www.daowen.com)

3.人作为关系的主体、社会的主体

动物不对什么东西发生关系,而且根本没有关系。对于动物来说,它对物的关系不是作为关系而存在的。[26]而人恰恰相反,凡是有某种关系存在的地方,这种关系都是为“我”而存在的,[27]作为社会性的存在,人始终存在于关系之中,甚至为关系所定义:人是一切关系的总和。那么,什么是关系?关系之于人又有着怎样的意义?

与关系相近的一个词叫联系。但关系一般不叫联系,而只是那种本质的联系叫关系。[28]什么又是联系呢?联系是指事物之间的相互作用、相互影响。所以,关系不是一种物质性的存在,而是一种功能性的、场域性的存在。对于人来说,有与自然的关系、与事物的关系、与他人的关系、与社会关系,以及与自己的关系。其中,与他人的关系、与社会的关系是本质的关系,是人的关系系统中对人有着至关重要影响的关系,我们可以统称为人际关系,或社会关系。

从哲学上讲,关系具有普遍性、客观性,对人来讲,关系无处不在,关系对人发挥着至关重要的影响。我们通过家庭关系得到来自家庭的照顾、抚养、关爱、赡养;人的人格特质的形成深受家庭关系模式、父母教养模式的影响。通过师生关系,我们获得知识的学习、建构,获得技能的培养、训练,获得问候与关爱;教师的教学风格,班级的班级生态影响着、塑造着我们的认知风格、学习品质甚至是“三观”的形成。通过工作关系,我们获得来自上级的指导、下级的支持、同事的合作;一个单位的人际关系状态、精神风貌深刻影响着我们的情绪状态、处事风格,甚至精神风貌。关系的形态是多元的、丰富的,关系的性质同样存在着正向的、积极的与负向的、消极的区别。通过关系,我们不仅仅获得自由、和谐、友爱,获得平等、尊重、快乐和幸福,还可能获得惊恐与迷茫、屈从与屈辱、奴役与奴隶、狂暴与肆虐、痛苦与灾难。如果说关爱孕育善良,那么遗弃则暗生仇恨;如果说民主带来平等、尊严与合作,那么专制则带来奴役、自卑与崩散。

关系对人的影响是全方位的,它不仅仅影响着、决定着我们的物质生活,也引导着、塑形着我们的精神生活。那么,人与“关系”到底存在着怎样的关系,是关系决定人吗?是关系的全体——社会,决定人吗?对于关系本位者、社会本位者来说,答案是肯定的,真正的个人是不存在的,只有人类才存在,因为不管从哪方面看,我们个人的一切发展,都有赖于社会。(孔德)[29]如果真的如此,那么这日夜行走着、忙碌着、思考着、悲欢着的人又到底是什么呢?人仅仅是人类的组成部分,是社会的分支、教育的对象。如果如此,那么在工业化完成尤其是教育普及化后的人类社会,人应该如同工厂中出产的产品一样,是刻板的、雷同的,无差别的。而事实呢?事实是人是高度多样化的、个性化的,这个世界上不仅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树叶,同样也没有完全相同的两个人,哪怕是同一个家庭走出的双胞胎也有着不同的个性特点。

张楚廷在他的《教育哲学》中严厉批评流行于我国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社会关系决定论,提醒那些以马克思主义者自居的人注意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的明确断言:全部人类历史的第一个前提无疑是有生命的个人存在。[30]是人创造了历史,而不是历史创造了人;是人创造了关系,而不是关系创造了人;是人创造了社会,而不是社会创造了人。也就是说,在人与“关系”的关系中,是关系隶属于人,而不是人隶属于关系。[31]虽然人生活于关系之中,关系对人有着重要的影响,但人首先是作为主体存在的,是作用、影响的发出者,是关系的形成者,并通过关系形成社会。一句话,人是关系的主体,是社会的主体。

人与自身的关系也是属人的关系系统中的重要范畴。张楚廷把这种人与自己的关系称之为反身性。所谓反身性是指人对自己的审视,是“在他自己所创造的世界中直观自己”[32],是自己的对象化。在这一自我的对象化过程中,人获得了对自身的直观,并实现了自我控制,并由此走向自我立法、自我实现,一句话,走向了、实现了人的生命的意志的自由。人是具有反身性的动物。反身性乃是人的根本特性。[33]与反身性紧密相连的是自增性。张楚廷认为:

人这种生命其所以区别于其他生命,就在于这种生命可以其自身生命为对象,并通过这种对象性活动来发展自身,来增长自身。简而言之,就在于人具有反身性,并通过反身性而自增,而具有自增性,自反性与自增性一起描绘了人,使得人这种生命那样灿烂。[34]

如果说自反性指向过去,那么自增性就是指向未来的。人通过反身性获得自由,以自由意志把握现在,通过自增性赋予生命以新的意义、新的价值,走向未来,实现生长。

与自由一样,拥有未来、拥有关于未来的理念也是人区别于动物的鲜明的类特征之一,正如卡西尔所言:思考着未来,生活在未来,这乃是人的本性的一个必要部分。[35]又说:(虽然)对未来事件的期望,甚至对未来行动的计划,并非完全是动物生命所不能达到的。……但是关于未来的理论观念——这种观念是人的一切高级活动所非有不可的先决条件——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类型。它与其说是一种单纯的期望,不如说已变成了人类生活的一个绝对的命令。[36]

人以自我为基地建构关系,并生活其中,接受来自关系的影响、塑造。而当关系不再适应于甚至阻碍自身发展的时候,人又与关系做斗争,解构、重塑关系,直至重新相互适应,实现新的平衡与和谐。也就是说,人的历史不仅是积极的认识史、实践史,也是一部积极的关系史。

人通过自反走向自由,通过自由实现自增。走过这漫长的论述,我们再回过头看开头引用的马克思的话:人的根本就是人本身。(人是)使自己的生命活动本身变成自己意志的和自己意识的对象(的生命)。我们就能充分感受到这两句话的真理性,人的一生就是努力“成其为人”的过程,人就是人,一如仁者,人也。

在自然的秩序面前,因为所有人都是平等的,他们共同的天命就是“成其为人”。[37]

人是自由的存在,是指向未来的存在;人是认识的产物、实践的产物、关系的产物;人是认识的主体、实践的主体、关系的主体。而不管是认识、实践,还是关系,都是人类有意识的活动。因此,马克思说:人类的特性恰恰就是自由的有意识的活动。[38]人是有意识地去做的,是自由自觉地去做的。

可是,真能自由自觉地活动,要(指向未来)做一番设计,人需要有后天意识的发展,需要有意识地训练自己,“动物只是按照它所属的那个种的尺度和需要来建造,而人懂得按照任何一个种的尺度来进行生产”[39]。人显然不解天然地按照任何种的尺度来生产,任何种的尺度来自学习、来自教育。[40]那么,人与教育又有着怎样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