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仁的超越性说起[86]

一、从仁的超越性说起 [86]

关于仁,李泽厚认为,构成这个思维模式和仁学结构的四因素分别是血缘基础、心理结构、人道主义、个体人格。其整体特征则是实践理性。[87]仁,即情即理,情理相融,是建立在超越人的自然属性基础上的、人之为人的本质规定性,是君子人格的内核,体现出深刻的超越性。

1仁,是对原始的、低级的自然属性的超越,指向的是人之为人的理想之境

最能体现这一点的,是孔子对宰我关于“三年之丧”的质疑的回应:

宰我问:“三年之丧,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旧谷既没,新谷既升,钻燧改火,期可已矣。”

子曰:“食夫稻,衣夫锦,于女安乎?”曰:“安。”“女安,则为之!夫君子之居丧,食脂不甘,闻乐不乐,居处不安,故不为也。今女安,则为之!”

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论语·阳货》)

虽然宰我托以礼、乐,但孔子还是发现并指出了这背后“食夫稻、衣夫锦”的口食之欲。而君子居丧时的“不甘”“不乐”“不安”正是对居求安、食求甘等原生欲望和自然属性的超越,这就是仁。

樊迟问仁。子曰:“爱人。”这深刻地阐明了仁是对以自我为中心的贪图享受、趋利避害、贪生怕死等自然属性的超越——它使心灵不再仅仅趋向一己之私,而是指向他人,使生命在爱人、利他中获得更深沉的意义和价值。

正因如此,孔子才说:“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

只有亲仁、处仁、行仁,人才得以超越原生状态,成为理性的、智慧的生命存在,进入人之为人的理想之境。

2.仁,是对庸俗的、琐碎的存在状态的超越,指向的是人之为人的责任担当(https://www.daowen.com)

人生最难挨的不是艰难困苦,而是琐碎中的无聊,或“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或“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它消磨意志,空耗光阴,使生命在无意义中走向虚无。所以孔子说“难矣哉”——这就很难为人了。又说:“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论语·里仁》)如果有人一边说立志追求真理,一边却深陷于生活的琐细、平庸之中,以穿着破衣,吃着恶食为耻辱,这种人不值一提,不足挂齿。

志士仁人绝不如此,他们——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论语·泰伯》)

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矣。(《论语·颜渊》)

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论语·卫灵公》)

他们宏大刚毅,克己复礼,超越生活的琐细、平庸,将生命融入“天下归仁”的宏伟事业之中,从而超越古今,光华炜熠。这才是生命应有的状态,才是真正的人(仁)!

千百年来,正是儒家这一以天下为己任的情怀与担当,支撑着中华民族历经劫难,却依然挺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3.仁,是对陈旧的、固陋的原始习俗的超越,指向的是人之为人的文明之域

这一点集中体现在孔子对弟子们否定“管仲之仁”的批评中。

子路曰:桓公杀公子纠,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子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论语·宪问》)

子贡曰:管仲非仁者与?桓公杀公子纠,不能死,又相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论语·宪问》)

在弟子们固守着死忠故主的部落德性时,孔子从仁的大义——对生命的尊重出发,高度肯定了管仲的历史意义——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许管仲“如其仁”,深刻地批评了弟子们的固执、狭隘——自经于沟渎莫之知也。

虽然孔子的政治思想复古保守,但他的仁本思想却有着鲜明的生命意识,有着深刻的民主性、人民性[88],是中国思想史上人性觉醒的第一声,具有超越时代的重要意义,奠定了中华文明的道德和理性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