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非对称性平衡到失衡,中国传统人伦关系的嬗变及对师生关系的影响
在讲“仁”时,我们讲过“仁”就是“二人定义一人”,所以说,在中国传统文化思想中,仁既属于思想范畴,也属于关系范畴。“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这里包含几层含义:①肯定自己有立达的愿望;②肯定别人也有立达的愿望;③努力实现人与己的立达愿望就是仁的含义。[32]如果以现代性学术术语来说,这就是一种主体间性,是对人与人之间作为“主体—主体”关系的肯定与承认,将人与人的关系建立在一种同理与共情的基础之上。“仲弓问仁。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如果说成己达人是从正面立论,这一被称为黄金定律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则以否定的形式进一步肯定了人与人之间相互理解、相互尊重、互不侵害的关系设定的应然性。
与孔子注重从普遍性的人己关系立论不同,思孟学派更为关心具体的人伦关系。“仁者,人也,亲亲为大。”“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以血亲关系为圆心,以情义而非利益为动力,建构起一个敦睦和谐、内外有别的关系同心圆。在这一关系同心圆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不对称的,却维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性。一如孔子在回答鲁定公所问“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时所对的:“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使、事之间是不对称的,不对等的,但又以礼、忠缓和了这一不对称、不对等,创设了二者之间一种微妙的平衡,在一定程度上维护了士子们的人格尊严与主体独立。正如李泽厚所言,具有某种原始的民主性。
但《白虎通》中“三纲”[33]的提出,打破了这种平衡,加剧了关系天平向强势一方:君、父、夫的倾斜,造成近两千年之久的君、父、夫对弱势一方——臣、子、妻的绝对统治。关系的异化,造成了精神的异化,昂然独立的士子精神,逐步让位于对君父的顺化与臣服:
父母呼,应勿缓;父母命,行勿懒。
父母教,须敬听;父母责,须顺承。
事虽小,勿擅为,苟擅为,子道亏。(《弟子规》)
以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的荒唐成为理所当然。从原初的不对称的平衡到封建社会中后期的绝对失衡,这一人伦关系的嬗变史深刻影响了中国人的关系世界、精神世界,也严重影响了师生关系的发展与演变。在《论语》,我们看到:(https://www.daowen.com)
子之武城,闻弦歌之声,夫子莞尔而笑曰:“割鸡焉用宰牛刀。”子游对曰:“昔者偃也,闻诸夫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戏之耳。”(《论语·阳货》)
偃之言是也。先生有错,先生从容认之,没有丝毫的扭捏,没有勃然大怒,也没有威严的戒尺。但在《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中,纵使被鲁迅先生称为和蔼的,本城中极方正、质朴、博学的寿镜吾老先生,在被学生问倒时,也是脸有怒色的。
“先生,‘怪哉’这虫,是怎么一回事?……”我上了生书,将要退下来的时候,赶忙问。
“不知道!”他似乎很不高兴,脸上还有怒色了。
这一关系思想的嬗变对师生关系的影响是深远的,至今余威仍在。广东省教育研究院席春玲博士在一次讲座中说道,她的女儿大学毕业已经好几年,至今仍不忘少年时期的一位老师。不是因为这位老师书教得多好,而是因为这位老师是唯一向她道过歉的老师。好一个让人心酸的“唯一”,可见,那陈腐的变味的“师道尊严”[34]仍在不少老师的心中沉淀着、固执着,成了心中的陈年老垢。
到了该刮去这些陈年老垢的时候了。如果要向传统汲取智慧,那么就让我们向着青草更深处漫溯,漫溯到孔孟处,回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人与人之相互理解的真诚中去,回到“己欲立则立人,己欲达则达人”的人与人之间相互成全的善良中去,去除“我—它”的冷漠,享受“我—你”的欢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