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定宇《先世事略》
先生名栎,守寿翁,元时休宁人。
弘谋按:述家世者,无不竞尚贵显。人亦以此艳称之,甚则比附,而粉饰之。以为非是;则举足述也矣。定宇先生,所述先世,绝无贵显,而清白家风,吉祥善事。难能而可贵,莫大于此。区区一时之贵显,均不足以拟之。家之可久也,不以势而以德,不信然哉。至不作佛事一节,学士大夫,类能言之。兹乃推明所以不能行之故。力挽颓风,更于礼教有补。先生在元时,举于乡,而未仕。授徒著述,一宗程朱,与吴文正并称云。
自始祖府君,十有八世而至栎。他房有以儒学显者,而本房独无有。然洪范五福,贵不与焉。数世以来,寿皆八九十,无下七十者。祖与妣偕老。无再娶者。父子皆亲传,无祝螟者。皆称善人,无一为人所指者。良可表于道曰,处士陈君之墓。有儒学而不显,安足计哉。
又自曾祖以上,世润其屋,降是窭殊甚。然家虽空,而行颇实。口虽羹藜饭糗之不给,而经炊,史酌之味无穷,贫亦安足计哉。所大惧者,气薄蚤,衰儿辈才下志怠,或聩其家声焉耳。
先曾祖平生不好佛,治命命先祖曰,我死,丧葬参用古今礼,母作佛事。先考先叔。所以丧先祖祖妣,不肖所以丧考妣,皆不敢变焉。大抵此说,儒者知之者多,能行之者贤者,为其能改也。诸生自思平日,亦有缺于廉耻忠信之行者乎?亦有薄于孝友之道,陷于狡诈偷刻之习者乎?不幸或有之,皆其不知而误蹈,素无师友之讲习现饬也。诸生试内省,万一有近于是者,固亦不可以不痛自悔咎。然亦不当以此自歉,遂馁于改过从善之心。但能一旦脱然洗涤旧染,虽昔为寇盗,今日不害为君子矣。若曰吾昔已如此,今虽改过而从善,将人不信我,且无赎于前过,反怀羞涩疑沮,而甘心于汙濁终焉,则吾亦绝望尔矣。
责善,朋友之道。然须忠告而善道之。悉其忠爱,致其婉曲,使彼闻之而可从,绎之而可改,有所感而无所怒,乃为善耳。若先暴白其过恶,痛毁极诋,使无所容。彼将发其愧耻愤恨之心,虽欲降以相从,而势有所不能。是激之而使为恶矣。故凡讦人之短,攻发人之阴私,以沽直者,皆不可以言责善。虽然我以是而施于人,不可也。人以是而加诸我,凡攻我之失者,皆我师也,安可以不乐受而心感之乎。某于道未有所得,谬为诸生相从于此。每终夜以思,恶且未免,沉于过乎。人谓事师无犯无隐。而遂谓师无可谏,非也。谏师之道,直不至于犯,而婉不至于隐耳。使吾而是也,因得以明其是。
吾而非也,因得以去其非。盖教学相长也。诸生责善,当自吾始。以上示龙场诸教条。
为善之人,非独其宗族亲戚爱之,朋友乡党敬之,虽鬼神亦阴相之。为恶之人,非独其宗族亲戚恶之,朋友乡党怨之,虽鬼神亦阴殛之。故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
见人之为善,我必爱之。我能为善,人岂有不爱我者乎?见人之为不善,我必恶之。我苟为不善,人岂有不恶我者乎?故凶人之为不善,至于陨身亡家而不悟者,由其不能自反也。(https://www.daowen.com)
今人不忍一言之忿,或争铢两之利,遂相构讼。夫我欲求胜于彼,彼亦欲求胜于我。仇仇相报,遂至破家荡产,祸诒子孙。岂若含忍退让,使邻里称为善人长者,子孙亦蒙其庇乎?
今人为子孙计,或至谋人之业,夺人之产。日夜营营,无所不至。昔人谓为子孙作马牛。然身没未寒,而业已属之他人。仇家群起而报复,子孙反受其殃。是殆为子孙作蛇蝎也。吁,可戒哉。以上论俗。
泰和人杨茂,聋哑,仅能识字。候门求见。先生以字问。你口不能言是非,你耳不能听是非,你心还能知是非否。茂以字答曰,知是非。先生曰,如此,你口虽不如人,你耳虽不如人,你心还与人一般。大凡人只是此心。此心若能存天理,是个圣贤的心。口虽不能言,耳虽不能听,也是个不能言不能听的圣贤。心若不存天理,是个禽兽的心。口虽能言,耳虽能听,也只是个能言能听的禽兽。你如今于父母,尽你心的孝,于兄长,但尽你心的敬,于乡党邻里宗族亲戚,但尽你的心的谦和恭顺。见人怠慢,不要嗔怪。见人财利,不要贪图。但在里面行你那是的心,莫行你那非的心。纵使外面人,说你是,也不须听。说你不是,也不须听。我如今教你,但终日行你的心,不消口里说。但终日听你的心,不消耳里听。茂扣胸指天,再拜而已谕杨茂。
但愿温恭直谅之友,来此讲学论道,示以孝友谦和之行。德业相劝,过失相规。以教训我子弟,使无陷于非僻。不愿狂躁惰慢之徒,来此博弈饮酒,长傲饰非。导以骄奢浮荡之事,诱以贪财黩货之谋。冥顽无耻,扇惑鼓动,以益我子弟之不肖。呜呼,由前之说,是谓良士。由后之说,是谓凶人。我子弟苟远良士而近凶人,是谓逆子。戒之戒之。将有两广之行,书此以戒我弟,并以告夫士友之辱临于斯者,请一览,教之。客座私祝,一友常易动气责人。先生警之曰,学须反己。若徒责人,只见得人不是,不见自己非。何益,惟能反己,方知自己有许多未尽处,奚暇责人。舜能化得象傲,其机括只是不见象之不是。若舜只要正他奸恶,就见得象不是矣。象是傲人,必不肯相下,如何感化得他。凡朋友问难,纵有浅近粗疏,或露才扬己。只因其病而药之,可也。若遽怀鄙薄之意,非君子与人为善之心矣。
乡人有父子争讼,诉于先生者。先生言不终辞,其父子相抱,恸哭而去。柴鸣治问先生,何言致彼感悔之速。先生日,我言舜是世间大不孝子,瞽瞍是世间大慈父。鸣治愕然请问。先生曰:“舜常自以为不孝,所以能孝。瞽瞍常自以为大慈,所以不能慈。”瞽瞍只记得舜是我孩提长养,今何不会豫悦我。不知自心,已为后妻所移,尚谓自家能慈,所以愈不能慈。舜只思父提孩我时,如何爱我,今日不爱,只是我不能尽孝。日思所以不能尽孝处,所以愈能孝。及至瞽瞍底豫,舜是古今大孝子,瞽瞍亦做成个慈父。
古乐不作久矣,今之戏子,尚与古乐意思相近。韶之九成,便是舜一本戏子。武之九变,便是武王一本戏子。圣人一生实事,俱播在乐中。所以有德者闻之,便知其尽善尽美,与尽美未尽善处。若后世作乐,只是做词调,于民俗风化,绝无干涉。何以化民善俗,今要民俗反朴还淳,取今之戏本,将妖淫词调删去,只取忠臣孝子故事,使愚俗人人易晓,无意中,感发他良知起来,却于风化有益。以上传习录。
梨园唱剧,至今日而滥觞极矣。然而敬神宴客,世俗必不能废。但其中所演传奇,有邪正之不同。主持世道者,正宜从此设法立教。虽无益之事,未必非转移风俗之一机也。先辈陶石梁曰:“今之院本,即古之乐章也。”每演戏时,见有孝子悌弟,忠臣义士,激烈悲苦,流离患难。虽妇人牧竖,往往涕泗横流,不能自已。旁视左右,莫不皆然。此其动人最恳切,最神速。较之老生拥皐,讲经义,老衲登上座,说佛法,功效百倍。
至于渡蚁还带等剧,更能使人知因果报应,秋毫不爽。杀盗淫妄,不觉自化,而好生乐善之念,油然生矣。此则虽戏而有益者也。近时所撰院本,多是男女私媟之事,深可痛恨。而世人喜为搬演,聚父子兄弟,并帏其妇人而观之。见其淫谑亵秽,备极丑态,恬不知愧,曾不思男女之欲,如水浸灌,即日事防闲,犹恐有渎伦犯义之事。而况乎宣淫以道之。试思此时观者,其心皆作何状。不独少年不检之人,情意飞荡,即生平礼义自持者,到此亦不觉津津有动。稍不自制,便入禽兽之门,可不深戒哉。人谱类记一则与先生之意相发明,均为近时良药,故附录于此,更有演戏不以邪淫为戒,偏以悲苦为嫌,以姓名为讳,则其惑尤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