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杨园《训子语》
先生名履祥,号考甫,浙江桐乡人。
弘谋按:人期望其子,莫不在荣名厚禄。至于立身行己,则以为迂,似可不必学者也。岂知立身行己,不可无学。此而不学,虽幸邀荣名厚禄,而处非其据,适足取辱耳!先生以躬行所得,为训子之语。事不越于日用伦常,理惟主于忠信笃敬。实为立身行己之极则,所宜家置一编者也。以限于卷帙,所录止十之三。读而有得,更当考全书而悉之。
易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又曰:“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下积,个足以灭身。”人之为善,修其孝弟忠信,只是理所当为。其下为下善,亦由此心之良,个敢自丧,非欲徼福庆于天也。然论其常理,吉凶祸福,恒亦由之。积之之势,不可不畏也。父子兄弟,心术念虑之微。夫妻子母,幽室墙阴之际。勿谓不足动天地,感鬼神也。天地鬼神,不在乎他,在吾身心而已。
书曰:“惟民生厚,因物有迁。”概观世运,厚则治,薄则乱。其在于家,祖宗以厚德启其后昆,则寝昌寝炽。子孙削薄其德,丧败随及。古今不易之道也。土薄则易崩。器薄则易坏。酒醴厚则能久藏。布帛厚则堪久服。存心厚薄,固寿歼祸福之分也。虽然,有本有末。厚于本,靡有不厚。本之薄,靡有不薄。不亲其亲,不长其长,而谓于他人厚者,未之有也。《中庸》言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惟人之所不见。厚与否,要当察于用心之际。
凡做人,须有宽和之气。处家不论贫富,亦须有宽和之气。此是阳春景象,百物由以生长。若一向刻急烦细。与整齐严肃不同。虽所执未为不是。不免秋杀气象,百物随以凋殒。感召之理有然。天道人事,常相依也。
做人最忌是阴恶。处心尚阴刻,作事多阴谋,未有不殃及子孙者。语云:“有阴德者,必有阳报。”先人有言:“存心常畏天知。”吾于斯言,夙夜念之。
子孙只守农士家风。求为可继,惟此而已。切不可流入倡优下贱,及市井罡棍、衙役里胥一路。
士为四民之首,从师受学,便有上达之路,非谓富贵也。所以人自爱其身,惟有读书。爱其子弟,惟有教之读书。人徒见近代游庠序者,至于饥寒。衣冠之子,多有败行。遂以归咎读书。不知末世之习,攻浮文以资进取,未尝知读圣贤之书,是以失意斯滥,得志斯淫,为里俗所羞称尔。安可因噎而废食乎?试思子孙既不读书,则不知义理。一传再传,蚩蚩蠢蠢。有亲不知事,有身不知脩,有子不知教。愚者安于固陋,慧者习为黠诈。循是以往,虽违禽兽不远,弗耻也。然则诗书之业,可不竭力世守哉!可以警世之薄读书为无用者,更可以警不知读书为何事者。
子弟七八岁,无论敏钝,俱宜就塾读书,使粗知义理。至十五六,然后观其质之所近。与其志尚。为农为士,始分其业。则自幼不习游闲,入于非慝,易以为善。虽肄诗书,不可不令知稼穑之事。虽秉耒耜,不可不令知诗书之义。
近世以耕为耻,只缘制科文艺取士,故竞趋浮末,耻非所耻耳。若汉世孝悌力田为科,人即以为荣矣。实论之,耕则无游惰之患,无饥寒之忧,无外慕失足之虞,无骄侈黠诈之习。思无越畔,土物爱,厥心臧。保世承家之本也。但因而废学,一任蚩顽,则不可耳。
人有此生,当思不虚此生之意。在门内,勉任门内之事。在宗族,勉任宗族之事。不可辄起较量推卸之私心。充较量一念,势必一钱尺帛,兄弟叔侄不相通。充推卸之心,必至父母养生送死有不顾。门内如此,况宗族乎?即父母,不若无此子。即祖宗,不若少此子孙。又况其余。安有一步推得去。
人不可孤立,孤立则危。天子之尊,至于一夫而亡,况其下乎?一家之亲而外,在宗族,当不失宗族之心。在亲戚,当不失亲戚之心。以至乡党朋友,亦如之。朝廷邦国,亦如之。欲得其心非他,忠信以存心,敬慎以行已,平恕以接物而已。人情不远,一人可处,则人人可处,独病在吾有所不尽耳。是以君子不求人,求己。不责人,责已。身处富贵,尤宜此,不可视为人有求于己,而己无求于人也。
处人伦事物之间,有顺有逆。即不能无德怨,自处之道,有树德,无树怨,固然也,人情则不可知。处之之道,我有德于人,无大小,不可不忘。人有德于我,虽小不可忘也。若夫怨出于己,当反己而与人平之。其自人施于我,则当权其轻重大小。轻且小者可忘,忘之。重而大者,报之为直,不能报为耻。要之作事当慎谋其始,德不可轻受于人,怨须有预远之道。施德,当体上天栽者培之之心。处人,则念怨不在大,期于伤心之义。小如凌侮侵夺等类,大则义关伦纪者也。
男子服用,固宜俭素,妇人尤戒华侈。妇人只宜勤纺织,供馈食。簪珥衣裳,简质而已。若金珠绮绣,求其所无。慢藏诲盗,冶容诲淫,一事两害,莫过于此。况妇德无极,闲家之道,当以为先。稚子侈心,益当豫戒。
凡人用度不足,率因心侈。心侈,则非分以入,旋非分以出。贫固不足,富亦不足。若计口以给衣食,量入以准日用。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富贵,不忘艰难。所需自有分限,不俟求多也。若能膳养之余,节省繁冗,用广祭产,置赡族公田。非惟可以上慰祖宗之心,即下及子孙,可以永久不替,理甚易明。世之亟于自私。缓于公义,侈于奉己,啬于亲亲者,吾每见其立覆矣!
父子兄弟夫妇,人伦之大。一家之中,惟此三亲而已。不可稍有乖张。父子尤其本也。一处乖张,即处处乖张,安有缺于此而全于彼者。自古人伦之变,祸败所贻,常及数世,天道然也。
一族之人,有贤有不肖。在贤者当体祖宗均爱之心,曲加保护,不使一人失所。毋论富贵贫贱,无不如之孟子所谓亲爱之而已矣。若专己自私,不相顾恤,有伤一体之谊。是为得罪祖宗,不孝孰大焉。葛犹能庇其本根,可以人而不如草木乎?或疑贫贱易至失所,富贵何待保护。不知富贵之失所,盖有甚于贫贱者。教其不知,而正其过失,所以安全之也,自好者每因族人富贵,即与之疏。其富贵者,亦不知其可忧。疏远族人,以蹈危亡,故及此。
宗族亲戚之人,或贤或否。此由天定,无可取舍。贤者自当爱而敬之,否者无失其亲而已。至于师友,一入家门。子弟志尚,因之以变。术业因之以成,贤则数世赖之。否亦害匪朝夕,不可谓非家之所由存亡也。择之又择,慎之又慎,夫岂不宜,而可随人上下乎?
人无论贵贱,总不可不知人,知人,则能亲贤远不肖,而身安家可保。不知人,则贤否倒置,样疏乖反,而身危家败,不易之理也。然知人实难。亲之疏之,亦殊不易。贤者易疏而难亲,不肖者易亲而难疏。贤者宜亲,骤亲或反见疑。不肖者宜疏,因疏或至取怨。所以辨之宜早。略举其要,约数端。贤者必刚直,不肖者必柔佞。贤者必平正,不肖者必偏僻。贤者必虚公,不肯必私。贤者必谦恭,不肖必骄慢,贤者必谨慎,不肖必恣肆。贤者必让,不肖必争。贤者必开诚,不肖必险诈。贤者必特立,不肯必附和。贤者必持重,不肖必轻捷。贤者必乐底,一肖必喜败。贤者必韬晦,不肖必表暴。贤者必宽厚慈良,不肖必苛刻残忍。贤者嗜欲必淡,不肖势利必热。贤者持身必严,不肖律人必甚。贤者必从容有常,不肖必急猝更变。贤者必见其远大。不肖必见其近小。贤者必厚其所亲,不肖必薄其所亲。贤者必行浮于言,不肖必言过其实。贤者必后己先人。不肖必先己后人。贤者必见善如不及,乐道人善。不肖必妒贤嫉能,好称人恶。贤者必不虐无告,不畏强御。不肖必柔则茹之,刚则吐之。若此等类,正如白黑冰炭,昭然不同,总不外公私义利而已。
古者易子而教,后世负笈从师,要无不教其子者。天子之子,特重师傅之选,为国家根本在是也。下自公卿大夫以逮士庶,显晦贫富不同,其为身家根本,一而已。虽有美质,不教胡成。即使至愚,父母之心,安可不尽。中等之人,得教则从而上,失教则流而下。子孙贤,子以及子,孙以及孙。子孙弗肖,倾覆立见,可畏已。近日师道不立,为子孙计者,孰知尊师崇傅之道。甚之生子不复延师。盍思为人父母,将以田宅金钱遗子之为爱其子乎?抑以德义遗子为爱其子乎?司马温公谓积阴德于冥冥之中,亦必求贤师教之于昭昭之际。古称民生于三,事之如一。世人但知不可生而无父,岂知尤不可生而无师乎。
大凡人之心,多只向好成不边希望,至于老死不已。贫想富,贱想贵,劳想逸,苦想乐,转转憧憧,无所纪极。且思天下,岂有人人富贵逸乐之理。亦岂有在我尽受富贵逸乐,在人尽受贫贱劳苦之理?妄想如此,是以分内全不思省,宜其祸患猝乘不意也。天地间人,各有分内当修之业,当修而不修,缺失不知几何。念及分内所缺所失,自不得不忧,不得不惧,知忧知惧,尚何敢肆意恣行,以取祸败。
人生饮食衣裳,以及冠婚丧祭,馈问庆吊,俱不能无资于货财。然其源不可不清,其流不可不治。源则问其所由来,义乎?流则问其所自往,称乎?抑过与不及乎?果其取之天地,成之筋力,如君子之劳心,禄入是也。小人之劳力,稼稿桑麻畜牧是也。下此,则百工执艺之类。又下,则商贾负担之类,皆义。外是,非义也。果其量入为出,权轻重,审缓急先后。宜丰,不俭。宜寡,不多,斯为称。事则非当用而不用,即不当用而用矣。世人不治其流,求其源清,固不可得。其源不清,欲其流治,亦不可得也。君子赢得为义,不言利而利存。小人赢得为利,利未得而害伏,愚哉!如此用财,纯是至理,何必讳言财货。亲友庆吊,称情量力,以诚为主。世俗浮奢,非礼之礼。不足循也。称情者,亲亲则有杀,尊贤则有等。厚其所宜薄,薄其所宣厚,逆情倒施也。量力,则称家之有无。富而啬财,非礼也。贫而求备,亦非礼也。
有子不教,不独在己薄其后嗣,兼使他人之女,配非其人,终身受苦。有女失教,不特自贻他日之忧。亦使他人之子,娶非其偶,累及家门。诗云:“恩斯勤斯,育子之闵斯。”凡为父母,莫不如是,故劬劳也。婿之与妇,夫非尽人之子与,坐令失所,夫何忍!
兄弟手足之义,人人所闻,其实未尝深体力求。盍思手足一体,持必均持,行必均行。适必皆适,痛必皆痛。偏废必弗宁,骈枝必两碍。是以为分形连气也。方其幼时,无不相好。及其长也,渐至乖离。古人谓孝衰于妻子。孝衰,悌因以俱衰。人能长保幼时之心,勿令外人得以伤吾肢体,庶可永好矣。世人尝言,一人不能独好,意将归恶兄弟也。即此一言,不好情形尽见。果然一人独好,同父母之人,岂有不好之理乎?
古者父母在,不有私财。盖私财有无,所系孝弟之道不小。无则不欺于亲,不欺于兄弟,大段已是和顺。若是好货财,私妻子,便将不顺父母,而况兄弟。不孝每从此始。近世人子,多有父母在而蓄私财,及父母在而结私债,均是不肖所为。甚或父母以偏私之心,阴厚以财与不恤其苦,启其手足这衅,为害尤大。
骨肉构难,同室操戈,天必两弃,从无独全之理。盖天之生物,使之一本。未有根本既伤,而枝叶如故者。其有或全,必其弱弗克竞,而深受侮虐者也。(https://www.daowen.com)
女子既嫁,若是夫家贫乏,父母兄弟,当量力周恤,不可坐视。其有贤行,当令女子媳妇敬事之。其或不幸无死无依,归养于家可也。俗于亲戚富盛则加亲,衰落遂疏远,斯风最薄,所宜切戒。
古者男子三十而娶,女子二十而嫁。其婚姻之订,多在临时。近世嫁娶已早,不能不通变从时。男女订婚,大约十岁上下,便须留意,不得过迟。过迟,则难选择。选择当始自旧亲,以及通家故旧,与里中名德古旧之门,切不可有所贪慕,攀附非偶。
人于兄弟叔侄,以及婚姻亲党之间,犹以私意行之。表谋诡计,求利于己,罔卹彝伦。得祸最速,视之他人为尤酷。盖人之不仁,至是益甚也。世人只利害人我之私,牢不可破,所以更无挽救。抑思利人者人恒利之,害人者人恒害之,他人尚尔,况所亲乎?
鳏寡孤独废疾之人,穷而无告。他人遇此,犹将恻然矜卹,况在族人,而可漠不相关?若不幸有之,自应加意,捐衣衣之,捐食食之。衣食不足,曲为之所。凡有可为,勿惜余力。均为祖宗遗体,苦乐何忍绝异。养其肩背,而断其一指,能无痛乎?
御仆人之道,严其名分,而宽其衣食。警其惰游,而卹其劳若,要以孝悌叫信为先。
贫家役使之人,第一是勤。贵家役使之人,第一是谨,要之不欺为本。有才智者,害多利少,且于义未当也。总不宜多畜,及轻于进退。
男子妇人,不可与僧尼往还,败坏家风。宗支虽有贫贱,不可令其子女,有为僧尼者。寡妇与尼往还,及健佛烧香,即不如更嫁。令子女为僧尼,不如为人佣作。
立祠堂以合族属,置公田以赡同宗,敦本厚俗,必以是为先。心存孝悌者,力之所及,自当勉焉。吾贫且贱,空言似为可耻,此心则何日可忘乎?
坟墓不宜侈大。宜仿族葬法,父子祖孙,生同居,死同域。子孙祭埽,毕萃于斯。仁义之道也。深埋实筑,不易之义也。惟夫地狭不足容棺,则更辟他所。然不可惑葬师邪说,以违前训,自蹈不孝。
书籍惟六经诸史,先儒理学,以及历代奏议,有关修己治人之书,不可不珍重护惜。下此,则医药卜筮种植之书,皆为有用。其诸子百家,近代文集,虽无可也。至于异端邪说,淫辞歌曲之类。害人心术,伤败风俗。严距痛绝,犹恐不及,而况可贮之门内乎。凡书籍,自己所有,不可散失。若他人简册,掩为己有,与穿逾何异。戒之,戒之。
处贫贱之日,不可轻于累人,累人则失义,处富贵之日,则当以及人为念,不然则害仁。
人之享用,必视乎德。富贵福泽,厚吾之生。惟大德为克胜之。德薄则弗克胜,祸至无日矣。贫贱忧戚,玉汝于成,惟脩德可以弥灾,恐惧可以致福。通计天下之人。苦多于乐。人之一生,亦当使苦多于乐。只看果实,末来甘者,先必苦涩酸辛。是以始于苦者,常卒乎甘,未有终始皆甘者。人当困乏之日,不可怨天尤人。当思动心忍性,生于忧患之意。若遇适意,下可志骄气满,当怀民慓慓危惧,将坠深渊之心。
处贫困,惟有勤劳刻苦,以营本业。布衣蔬食,终岁所需无几,何忧弗给。丧祭大事,称财而行,于心为安,于义为得。当以穷乃益坚,自励自勉,勿萌妄想,勿作妄求。妄想坏心术,妄求丧廉耻。贫穷,命也,奚足为忧。所忧者,不克自立,辱其身以及其亲耳。
人于贫穷患难之日,在族党,固有救卹之义。在己,越当奋厉,忍苦支撑。不可因而失足,及怨尤于人。此际站立得住,便有来复之机。每见人当困乏,辄以鹿死不择音为解。不当为者,不惜为之。它日悔耻无及,甚使子孙受害。至于怨尤,非徒无益,益取困穷耳。
人当富足,基于屋舍求其高大,器物求其精巧,饮食求其珍异,衣服求其鲜华。身没之后,即不免饥寒失所,更有不足没身者。盖奢侈困难贻后,盈虚消息,又天道之常,果其力之有余,便当推以予人。晏平仲一狐裘三十年,三党之亲,无不被其禄者。齐国之士,待以举火者尤众,俭以奉身,而厚以及物,此意可师也。薛文清云:“惠虽不能周乎人,而心当常存于厚。则又不问贫富,皆宜以是为心者矣。”或曰:“常存有余,以备不虞,不可与。”曰:“存有余以备不虞,谓宜撙节,不使空匮耳,非谓多藏也。且不虞何可胜备也。不虞之事,未必不生于多藏。”吾见悭鄙之夫,每丧其有,至于失所者矣。未见好行其德之人,而一日失所者也。
吕东莱先生曰:“大凡人资质各有利钝,规模各有大小,此难以一律齐。要须常不失故家气味。所向者正”,凡圣贤前辈,学问操履,我力虽未能为,而心向慕之。是谓所向者正。若随俗轻笑,以为世法不须如此,不当如此,则向者不正矣。所存者实。如己虽未免有过,而不敢文饰遮藏,又如处亲戚朋友间,不敢不用情之类。信其所当信,谓以圣贤语言,前辈教戒,为必可信,而以世俗苟且,便私之论,为不可信,耻其所当耻。谓以学问操履,不如前辈为耻,而不以官职不如人,服饰资用不如人,巧诈数不如人为耻,持身谦逊,而不敢虚骄。遇事审细,而不敢容易。
如此,则虽所到或远或近,要是君子路上人也,子孙苟能佩服此训,君子路上人多。培植得几辈,家世安得不绵长。正蒙云:“子孙贤,族将大”,未有子孙不贤,家族不至倾覆者。
子孙以忠信谨慎为先,切戒刻薄。不可顾目前之利,而忘他日之害。不可因一时之势,而贻数世之忧。
高忠宪公有言,子弟能知稼穑之艰难,诗书之滋味。名节之隄防,可谓贤子弟矣!归安沈司空诫子孙曰:“故家之子,切戒者三。曰臭,曰滑,曰硬。”时俗赠恶,呼为粪浸石卵,子孙类此,宁不痛心,予谓忠宪举贤者以为劝,司空指不肯以为戒,语虽不同,其指一也。欲免司空所戒,当佩服忠宪之言。知诗书滋味,乃免于臭。知稼墙艰难,乃免于硬,知名节隄防,乃免于滑。
子弟童稚之年,父母师长严者,异日多贤。宽者多至不肖。其严者岂必事事皆当,宽者岂必事事皆非。然贤不肖之分,恒于此。严则督责笞挞之下,有以柔服其血气,收束其身心。诸凡举动,知所顾忌而不敢肆。宽则姑息,放纵恣情。百端过恶,皆从此生也。观此,则家长执家法以御群众,严君之职,不可一日虚矣!
士、农、工、商无一业,酒色财气有一好,亡家丧身有余矣!其原皆始于游闲,成于此匪。
世人恶闻亡命之詈,不知声色嗜欲,一有沉溺,即以其身行殆。若行险侥幸,决性命之情,以饕富贵。其为亡命,不亦甚乎。
先世存心极厚,子孙不能及,可惧也。子逮事王考,见王考,所存无非成人美,不成人恶之心。每见亲党中作一善事,如孝悌忠信及睦邻解厄之类。辄叹曰:“美事,宜助成之。”闻一不善事,咨嗟不已,蹙然曰:“劝其不做便好。”当时长老与往还者多有之,此风今不可得见矣。
忠信笃敬,是一生做人根本。若子弟在家庭,不敬信父兄。在学堂,不敬信师友。欺诈傲慢,习以性成,望其读书明义理,向后长进,难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