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端公《驭下说》

沈文端公《驭下说》

公名鲤,字化龙。号龙江,河南人,明嘉靖进士,官至大学士。

弘谋按:奴仆本难驭,而仕宦之奴仆更甚。若辈以恣肆为能,倚其声势,动多凌侮。主人不察,反曲庇之,身名俱丧。士大夫用奴仆,而不知已为奴仆用,良可慨也!明代江左,此风尤甚,顾亭林尝极言之矣!兹说拟诸形容,极其流弊,语语切至。盖观其仆从之谨肆,即可以知其主之贤否矣,凡为家长,可不鉴与。

凡驺从不宜太侈。盖吾辈乡宦,皆好省事,而仆从则务喜多事。惟多事,则仆从亦一乡宦也。假令一乡宦使十人,十乡宦使百人。则一邑有百乡宦矣。呜呼!一邑中百乡宦,其气焰岂不薰塞邑里?无复有空闲处所耶。矧复有兄弟子侄,亦皆以乡宦行事。而仆从亦皆称乡宦仆从也,于乡人何堪矣?夫以一人之身,而人之借我为用者,若此其众。吾之两手两目,既不能遍戢之,乃犹复招延之未已,岂不益自苦哉?予既已验之久,知之真,何敢不尽言与诸公相告。大凡仆从只将就足用,不必太多。太多,则衣食于我者侈矣。故曰:“官事不摄,焉得俭,言侈也。”夫公家不堪侈,况养之私家乎。若谓有不衣不食,而为我服役者,则益不可。何也?彼不衣不食,而为我服役者,非徒也,必藉我以行其私也。彼藉我以营私,吾因彼以敛怨。则我之役彼者,一时奔走之微劳。而彼之役我者,终身名节之大关也。此讵我役彼,而实彼役我也。奈何役人者,而反为人役哉。纵不然,而堂阶之上,森然林立,车马之间,簇如云涌,亦甚非有道者宜处矣。

凡仆从以肤受来愬者,直笑曰,我不曾眼见。有驾言毁骂主翁者,直笑曰,吾不曾耳闻。则下人无所售其欺,而我亦不为彼激怒以戕吾天和,致有他事。盖一忍之为效多矣。(https://www.daowen.com)

有争一两钱之利,而与人日喧于市者,吾辈手下人之买办是也。夫吾辈岂与人计较些微者?惟下人不能体吾意,而欲有所染指,则不得不朘削于人。夫岂知田野小民,斗粟尺布,入市营求。鍼头削铁,要养一家性命。我却要在他身上讨便宜,所得几何。纵使日日买办常过其直,一岁之中,所费几何。顾令人当面咨嗟,背后谈议耶。自今宜严饬下人,入市买办者,务使人争售之,勿使人望而避匿也。

每见宦家仆从,遇其主翁亲识,属在寒贱者,即肆与抗礼,且屑越之。其主翁亦恬然不以为怪。此讵非名分倒置,风俗薄恶,一大事耶。吾辈宜深以相戒。凡笞责仆婢,当推吾爱子女之心以恕之。不宁惟是,即寒暑饥饱,疾病劳逸,与其心曲中微隐。有疑虑而不敢声言者,一一体悉之,而后得处下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