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卷一

国藩谨按:按卷言人性本善,欲人存心养性,以复其初。

滕文公为世子,将之楚,过宋而见孟子。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世子自楚反,复见孟子。孟子曰:“世子疑吾言乎?道一而已矣。”成瞷谓齐景公曰:‘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破哉?’颜渊曰:‘舜何人也?子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公明仪曰:‘文王,我师也,周公岂欺我哉?’今滕,绝长补短,将五十里也,犹可以为善国。《书》曰:“若药不瞑眩,厥疾不廖。”(《集注》云:孟子之言性善,始见于此,而详具于《告子》之篇。然默识而旁通之,则七篇之中,无非此理。国藩谨按:朱子编次《要略》一书,于每卷之首章,必有数语,发明大指。今其说不可得闻。然如此章《集注》之说,则《要略》之所以托始于此者,亦差可窥寻矣。)

公都子曰:‘告子曰:性无善,无不善也。’或曰: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是故文武兴则民好善,幽厉兴则民好暴。或曰:‘有性善,有性不善;是故以尧为君而有象,以瞽瞍为父而有舜。以纣为兄之子,且以为君,而有征子启,王子比干,今曰性善,然则彼皆非与!’孟子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故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或相倍蓰,而无算者,不能尽其才者也。诗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夷,好是懿德’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则,民之秉夷也,故好是懿德。

孟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

曹交问曰:“人皆可以为尧舜,有诸?”孟子曰:“然”‘交闻文王十尺,汤九尺;今交尺九四寸以长,食而粟已,如何则可?’曰:“奚有于是,亦为之而已矣。有人于此,力不能胜一匹骓,则为无力人矣。今日举百钧,则为有力人矣。然则举乌获之任,是亦为乌获而已矣。夫人岂以不胜为患哉?弗为耳。徐行后长者,谓之弟;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夫徐行者,民人所不能哉,所不为也。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子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是尧而已矣。子服桀之服,诵桀之言,行桀之行,是桀而已矣。”曰:“交得见于邹君,可以假馆愿留而受业于门。”曰:“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人病不求耳。子归而求之,有余师。”

告子曰:“性犹湍水也;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人性之无分于善不善也。犹水之无分于东西也。”孟子曰:“水信无分于东西,无分于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今夫水搏而跃之可使过颡;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岂水之性哉?其势则然也。人之可使为不善。其性亦犹是也。”

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运之掌上。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由是观之,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尤其有四体也。有是四端,而自谓不能者,自贼者也。谓其皆不能者,贼其君者也。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

孟子曰:人皆有所不忍,达之于其所忍。仁也;人皆有所不为,达之于其所为,义也。人能充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也;人能充无穿逾之心,而义不可胜用也。人能充无受尔汝之实。无所往而不为义也。《集注》云:“尔汝,人所轻贱之称。人虽或有所贪昧隐忍,而甘受之者。然其中心必有惭忿,而不肯受之之实。人能即此而推之,使其充满。无所亏缺,则无适而非义矣。”《语录》云:“文公因沈图示之问,‘自谓注中因何解不分晓。’谓实字当对名字,说不欲人以尔汝之称加诸我,是恶尔汝之名也。然反之于身,而去春无可尔汝之行,是能充其无受尔汝之实也。”(《金氏集注考证》云:“履祥按:注中不分明者,谓旧说作诚实解也。然今注,亦未大分晓,当从语录之说。士未可以言而言,是以言图示之也;是皆穿逾之类也。”(金氏曰:“此章《要略注》,尚是旧说。”国藩谨按:此《要略注》之旧说,今不可祥。恐无即受尔汝之实一节。金氏所谓旧说,作诚实解者也。故备《录集注语录》及金氏之说于右。)

告子曰:“食色,性也;仁,内也,非外也,义,外也。非内也。”孟子曰:何以谓仁内义外也。”曰:“彼长而我长之,非有长于我也。犹彼白而我白之,从其白于外也,故谓之外也。”曰:“异于(张氏曰:异于二字疑衍,李氏曰:或有阙文。)白马之白也,无以异于白人之白也。不识长马之长也,无以异于长人之长。与且谓长者义乎,长之者义乎?”曰:“吾弟则爱之,秦人之弟则不爱也;是以我为悦者也,故谓之内。长楚人之长亦长吾之长,是以长为悦者也,故谓之外也”曰:“耆秦人之炙,无以异于耆吾炙;关物则亦有然者也,然则耆炙亦有外与?”

孟子曰:富岁子弟多赖,凶岁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尔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今夫麰麦播种而耘之,其地同,树之时又同,悖然而生,至于日至之时皆熟矣。虽有不同,则地有肥饶,雨露之养,人事之不齐也。故凡同类者,举相似也,何独至于人而疑之?圣人与我同类者,故龙子曰:‘不知足而为履。我知其不为匮也。’履之相似,天下之足同也。口之于味,有同耆也,易牙先得我口之所耆者也。如使口之于味也,其性与人殊?若犬马之与我不同类也,则天下何耆皆从易牙之于味也。至于味,天下期于易牙,是天下之口相似也。惟耳亦然。至于声,天下期于师旷,是天下之耳相似也。惟目亦然。至于子都,天下莫不知其姣也,不知子都之姣者,无目者也。故曰:口之于味也,有同耆焉;耳之于声也,有同听焉:目之于色也,有同美焉。至于心,独无所同,然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谓理也,义也;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理义之悦我心,犹邹豢之悦我口。

孟子曰:“中山之木尝美矣,以其郊于大国也。斧斤伐之,可以为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润;非无萌蘖之生焉!牛羊又从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人见其濯濯也,以为未尝有材焉。此岂山之性也哉?虽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犹斧斤之于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为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则其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复,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矣。人见其禽兽也,而以为未尝有才焉;是岂人之情也哉。故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孔子曰:‘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惟心之谓与!”

孟子曰:“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弃其天爵;则惑之甚者也,终亦必亡而已矣。”

孟子曰:“欲贵者,人之同心也。人人有贵于己者,弗思耳。人之所贵者,非良贵也,赵孟之所贵,赵孟能贱之。”《诗》云:“即醉以酒,既饱以得”。言饱乎仁义也,所以不愿人之膏梁之鼓掌也。令闻广誉施于身,所以不愿人之文绣也。

孟子曰:“今有无名之指,屈而不信,非疾痛害事也。如有能信之者,则不远秦楚之路,为指之不若人也。指不若人,则知恶之;心不若人,则不之恶;此之谓不知类也。”

孟子曰:“拱把之桐,梓人苟欲生之,皆知所以养之者。至于身,而不知所以养之者;岂爱身不若桐梓哉?弗思甚也。”

孟子曰:“人之身也,兼所爱兼所爱,则兼所养也。无尺寸之肤不爱焉,则无尺寸之肤不养也。所以考其不善者,岂有他哉?无已取之而已矣。体有贵贱,有小大。无以小害大,无以贱害贵。养其小者,为小人;养其大者,为大人。今有场师,舍其梧槚,养其樲棘,则为贱场师焉。养其一指,而失其眉背,而不知也,则为狼疾人也。饮食之人,则人贱之矣,为其养小以失大也。饮食之人,无有失也,则口腹岂适为尺寸之肤哉?”

公都子问曰:“钧是人也?或为大人,或为小人,何也?”孟子曰:“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曰:“钧是人也,或从其大体,或从其小体,何也?”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天之所以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此为大人而已矣。”(国藩谨按:人性皆善,本体也。存心养性,以复其初,工夫也。孟子之言,大抵就本体指点,而示人以致功之方,如滕文公章道性善者,本体也。药瞑眩者,工夫也。

公都子章,非由外铄者,本体也;求则得之者,工夫也。异于禽兽章,几希者,本体也;存之者,工夫也。曹交章,可为尧舜者,本体也;徐行后长者,工夫也。人皆有不忍章,四端者,本体也;扩充者,工夫也。自此以上十六章,皆可类推,自此以下各章,则归重工夫一边。朱子编辑之意,既己不传,而吾亡友刘君又不可作,窍以意妄测,次第如此。)

孟子曰:“仁义,人心也;义,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孟子曰:“养心莫善于寡欲,其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https://www.daowen.com)

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孟子曰:“形色,天性也,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

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

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天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

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

王子挚问曰:“士何事?”孟子曰:“尚志。”曰:“何谓尚志。”曰:“仁义而已矣。杀一无罪,非仁也;非其有而取之,非义也。居恶在,仁是也,路恶在,义是也。居仁由义大人之事备矣。”

孟子曰:“矢人岂不仁于函人哉?矢人惟恐不伤人,函人惟恐伤人。巫匠亦然,故术不可不慎也。”孔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智?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莫之御而不仁,是不智也。不仁不智,无礼,无义,人役也。人役而耻为役,由弓人而耻为弓,矢人而耻为矢也。如耻之,莫如为仁。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后发,发而不中。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已而已矣。”

孟子曰:“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之,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有人于此,其待我以横逆。则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无礼也,此物奚宜至哉?其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礼矣,其横逆由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自反而忠矣,其横逆由是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则与禽兽奚择哉!于禽兽又何难焉。’是故君子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也。乃若所忧则有之。舜,,人也,我亦人也;舜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我由未免为乡人也,是则可忧也。忧之如何,如舜而已矣。若夫君子所患则亡矣,非仁无为也,非礼无行也,如有一朝之患,则君子不患矣。”

孟子曰:“爱人不亲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礼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已,其身正,而天下归之。《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孟子曰:“舜发于畎亩之中,传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人恒过,然后能改。因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也。”(程子曰:“自舜发于畎亩以下,若要熟,也须从这里过。”尹氏曰:“言困穷拂郁,能坚人之志。

而熟人之仁,以安乐失之者多矣。”国藩谨按:孟子之意,欲人明于穷通顺逆,乃屈伸自然之常。但处安顺者,易以盛满致吝;处困穷者,易以惕厉致福耳。朱子编此章于要略首卷,意谓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能动忍困横,以处穷约。正其强勉以存养本心也。自此以下各章,皆承强勉以存本心之意)

孟子曰:“无为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如此而已矣。”

孟子曰:“无或乎王之不智也!虽有天下,易生之物也。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吾见亦罕矣!吾退而寒之者至矣!吾如有萌焉,何哉?今夫弈之为数,小数也,不专心致志则不得也。弈秋,通国之善弈者也。使弈科诲二人弈,其一人专心致志,惟弈秋之为听,一人虽听之,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思援弓缴而射之。虽与之俱学,弗若之矣。为是其智弗若与,曰,非然也。”

孟子曰:“仁之胜不仁也,犹水胜火。今之为仁者,犹以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也。不熄,则谓之水不胜火。此又与于不仁之甚者也,亦终必亡而已矣。”

孟子曰:“五谷者,种之美者也。苟为不熟,不如荑稗。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

孟子曰:“自暴者,不可与有言也;自弃者,不可与有为也。言非礼义,谓之自暴也;吾身不能居仁由义,谓之自弃也。仁,人之安宅也;义,人之正路也。旷安宅而弗居,舍正路而不由,哀哉!”

孟子曰:“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

孟子曰:“不仁者可与言哉!安其危而利其菑,乐其所以亡者。不仁而可与言,则何亡国败家之有。有孺子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孔子曰:‘小子听之,清斯濯缨,浊其濯足矣;自取之也。’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代之。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集注》云:‘不仁之人,私欲固蔽,失其本心。故其颠倒错乱,至于如此。’又云:‘此章言心存,则有以审夫得失之几;不存,则无以辨于存亡之著。祸福之来,皆其自取。’国藩谨按:此章言不仁者,知觉昏迷,莫烛治乱之几。朱子编次《要略》首卷大指,发明人性本善,或为气拘物蔽。欲人强恕存心以复本性。此章稍觉不类,不知何以阑入,始阙疑以俟正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