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朗川言行汇纂

王朗川言行汇纂

先生名之铁,湖南湘阴人。

弘谋按:王君纂辑此书,采录嘉言善行,可云详备,于世教不无裨益。凡关女德者,已采入《教女遗规》。兹摘录《诒谋》、《丧葬》、《风水》三则,以补各编所未备,且以破近时流俗之惑也。

诒谋

父之于子,惟当教之道。谚曰:“孔子家儿不识骂,曾子家儿不识图示。”习于善则善也。

养子弟,如养芝兰。既积学以培之,更须积善以润之。人之教子,饮食衣服之爱,不可不均;长幼尊卑之分,不可不严;贤否是非之迹,不可不辨。

示以均,则长无争财之患;责以严,则长无悖逆之患;教以分别,则长无匪类之患。

立朝不是好官人,由居家不是好处士;平素不是好处士,由小时不是好学生。蒙童之教,大有关系如此。

凡儿童少时,须是蒙养有方。衣冠整齐,言动端庄,识得廉耻二字,则自然有正大光明气象。

吾之一身,尚有少不同壮,壮不同老。吾身之后,焉有子能肖父,孙能肖祖?所可尽者,唯留好样与儿孙耳。凡人施恩泽于不报之地,便是积阴德以遗子孙。使人敢怒而不敢言,便是损阴德处。

科第必须积德。故延师教子,早晚勤课,尚不足为慈。有子之后,更务立心为善,广行方便,方为大慈。

释氏云:“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吾谓昨日以前,而祖而父,皆前世也。要知后世因,今生作者是。吾谓今日以后,而子而孙,皆后世也。”是所当发深省者。言前世后世,便涉杳茫,祖、父、本身、子孙,何等切近,此即懦释之分也。

问祖宗之泽,吾享者是,当念积累之难;问子孙之福,吾遗者是,要思倾覆之易。

胡安国子弟,或出宴集。虽夜深不寝,以候其归,验其醉否,且问所集何客,所论何事,有益无益,以是为常。

林退斋临终,子孙长跪请训。先生曰:“无他言,若等只要学吃亏。从古英雄,只为不能吃亏,害了多少事。”

泰和罗文庄公,兄弟叔侄,先后相继,咸登高第。公由冢宰归养,庭训甚严。仲子谒选,乞书帖当路,图仕南方,以便省问。公曰:“数字不足惜,惜认义命二字欠确耳。平生训汝为何,而有是言?”竟不与书。

陆象山当家三年,自谓于学有进。此正可想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全是孝友真切处,莫徒作盐米零杂细碎观也。可见治家,原有学问。

罗一峰先生及第,以书寄子弟:“所谓好子弟者,非好田宅、好衣服、好官爵、一时夸闾里者也。谓有好名节,与日月争光,与山岳并重,与霄壤同久,足以安国家,足以风四维,足以奠苍生,足以垂后世,前史所载,诸名臣是也。若只求饱煖,习势利,如前所云,恶子弟,非好子弟也。此等子弟,在家也,足以辱祖宗、殃子孙、害身家;出而仕也,足以污朝廷、祸天下、负后世,岂宗祖父母之所愿哉?”

陈眉公曰:“士君子尽心利济,使海内人少他不得,则天亦自然少他不得;即此便是立命。”此报应至理,不是空言因果。

李文节云:“每见士大夫一捐馆舍,其子弟往往向人称外侮,人亦为之伤世态之炎凉,叹人情之薄恶。予以为不然。君子生则人敬,死则人思。彼寂寞于生前,而荣华于身后,为人尸祝俎豆者,何人哉?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向使恃位挟势,欺凌侵夺,人无奈何,直待其子孙,方与覆算。此所谓悖出悖入,出尔反尔,而称外侮,非矣。”

丧祭

按丧礼,初终,疾病迁居正寝。既绝,乃哭。夫正寝,即今人家所居正厅也。惟家主为然,余人则各迁于其所居之室。若病势度不可起,先设床于正寝中,子弟共扶病者出居床上,东首。东首者,受生气也。既迁,则戒内外安静,毋得喧哗惊扰,仍令人坐其旁,视手足。男子不死于妇人之手,妇人不死于男子之手,恐其亵也。问病者有何言,有则书于纸,无则否。徹去旧时亵居之衣,加上新制之衣。贵者朝服,庶人深衣。加衣之时,每手足各一人持之。属纩以俟气绝,盖置新绵于口鼻之间,绵不动,则是气绝。气将绝,则铺荐席褥于地。俟气绝,则扶居其上,以衾覆之。置之于地,冀其生气复反也。始死,迁尸于床。以一箸横口中,楔齿。恐死者口闭,故以箸拄齿,令开而受含也。古用角栖,今以箸代之。至是男女举哀,哭僻无数。今见人家,于病者将危之时,便呼号哭踊,后事不能豫备,不能尽礼。是家礼一书,不可不于平时讲究之也。(https://www.daowen.com)

人子送亲,最要紧者,莫如棺木。平日预备者少,临时营造者多。匆忙昏愦之时,诸务讬之亲友,终非切己。又或未经谙练,倘不能如法,一错弗能再补。板以四川花板为上,次即婺源紫径木,俱取木质结练,入土不朽,又次,则湖广福建水杉,未免轻松枯脆。其造作择吉期,必寻善做老手。两墙不宜太湾,恐不能载土,日久陷坍。其糊缝搪里封口,全要真正生漆,则性黏易乾,方能坚久。棺外亦宜多加生漆为妙。钉以苏木为上,熟铁次之。

入殓之时,举家哭踊。将棺内事务,凭之仆婢,失误不小。须缓尽哀恸之情,必要亲自铺垫。手足要安舒,勿得拗曲;衣履要周正,勿令卷折;四围多用石灰纸包,揌塞紧密,勿得虚松,久而肉化灰熔,相成一块;枕直低平;两耳衬贴,宜紧实,庶几不致摇动。若在旅邸治丧,欲从水陆扶榇者,绞布丝棉,必不可少。羢褐最生虫蚁,切不可用。挂线盖棺,全要中正,否则将来山向,朝对不真。

亡者以入土为安。攒厝乃一时权宜,久则潮湿郁蒸于内,风日燥烁于外。数年棺朽,葬时另做新套,转换之间,手足颠倒,非其部位,细小零落,不复完全。此攒厝之大病。棺之坐向,兼年庚姓氏,内宜墓志,外宜勒石,使日后于孙,便于修葺,并知宗派。至于坟墓界址,宜将图形弓步,勒于碑背,以免坟了侵窃盗卖之患。今世丧家,用僧道作斋,或作水陆会,写经造像,云为死者减罪恶,必生天堂,受种种快乐,不为,则入地狱。甚者,日则孝子沿街随僧迎经,夜则破狱照星。或作人物戏具,讲经唱法,或男女夜出迎灵。法禁不能,理谕不晓。士人家亦复为此,曰未能脱俗,聊复尔尔。嗟夫,人死则形神相离,岂有复入地狱受苦痛之理!温公引唐李舟与妹书曰:“天堂无则已,有则君子登;地狱无则已,有则小人入。”世人亲死而祷浮屠,是不以其亲为君子,而为积恶有罪之小人也,何待其亲之薄哉!就使积恶有罪,岂赂浮屠所能免哉?曰:“亲有疾,则祷于群祠,君子或为之。”岂以亲死而忘之?曰:“此亦人子无已之情,悦亲之意,欲其亲之生也。今乃为其死而免罪,则异矣。”此事积习已久,牢不可破,细民无责也。读书知礼者,乃亦相率而为之,岂不惑哉?

凡弔丧,只攒分共奠。或置素轴,具牲酒食果,不必过费,以其余分付主人。至亲奠赙,不妨稍厚。若大盘蜜楼,绫锦幡幢,人物楼阁,像生飞走之类,俱属无益。

春秋祭扫,一岁两行,此蒸尝钜典也。近见人家子孙,于祖父坟墓,或轮流派值,或纠分合行,甚或一家有故,彼此推诿,或畏远惮劳,时日愆期,不孝莫大焉。至于本身父母,无可推托者,不过草草一盒了事,且邀朋携友,借此游玩踏青,不敬甚矣。独不思祖父生我,原为身后之计,如族众贫乏,我可支持。即应竭力措办,相邀拜扫,使祖宗血食不缺,村邻知为某家之坟,不敢纵畜作践。全茔多栽树木,分其疆界,以免侵占。祭享必用牲醴,佐以时鲜,盖取荐新之义,岂可苟且塞责?若谓物力艰难,试问一岁之中,请客宴会,趋炎附势,出分嬉游,不知浪费凡几,何独祖宗面上,吝此一岁两次之礼?独不念今日享用,乃是何人创立。即使祖父无遗,当揣身从何来,亦是祖宗积德所致。吾愿世之孝子顺孙,宁减己身之用度,以丰祖宗之俎豆,不可以享亲大典,视为虚应故事。至于富家大族,墓旁多置祭田,以遗子孙,轮流执管,以租设祭,使子孙人人乐为,诚法善而意深者也。

君子有终身之丧,忌日是也;君子有百世之养,邱墓是也。以邱墓为百世之养,正是追远之义。

今人宾朋宴会,必务丰洁,至穷水陆殊品,然后为敬。乃祖宗祭享,多从苟简,甚者失时不举,晏然自安。生而疏者结其欢,死而亲者忘其报,此之谓不知类。

凡服官而春秋致祭,朔望行香,士庶之家,敬神祀祖,固曰:“礼在,则然矣。”然而精诚不属,虽三牲五鼎,登降拜跪,徒为具文,神其为我来格来享乎?吾谓如奉神与祖也,必思所以致敬于神与祖者何意,又思我平日立心制行,果可以告无愧于神与祖者几何。如祭山川社稷也,以司其土者祀其神,报本反始之义属焉。吾奉命以守此土,果能乂安保障,为众神灵爽所凭式乎?果能以生物为心,以养人为事,春祈秋报,足以为民请命乎?如对先圣也,则圣人为万世师表。吾辈既在纲常名教中,果能不忝居弟子之列,而对越无惭乎?如对关圣也,则忠肝义胆,浩气凛然。吾果能节义自矢,而不惧威灵之谴责乎?如对城隍,则彰善瘅恶,昭盐在兹。吾果能正直是凛,而不畏神目如电乎?如对诸家佛像,则色相慈悲,善气近人。吾果能善根清净,而不沦于罪孽乎?至于吾祀吾祖,则僾然气然,洋洋如在矣。吾果能继志述事,以祖父之心为心乎?合族之兄弟子侄,疏者,则同始祖之一脉也;稍亲者,则同高曾祖之子孙也;至亲者,皆吾祖父之分形同气也。吾苟不能联属而亲厚之,或漠不关情,视如陌路,甚至争夺兴讼,吾于对越之时,尚何面目见吾祖宗父母乎?以此思之,则告虔端拜之际,备物习仪者末也。只于一就位,一俯伏,直作神灵祖考,如在其上。吾以心相对照,求可以对神灵而不愧,质祖考而无惭。即此一时发人深省多矣,吾愿人抚心而自问也。此是对越精义,亦见事神通于治人,原有至理,非空空陈设拜跪已也。凡有祭祀,不可不作此想。

风水

卜其宅兆,葬之事也;葬乘生气,葬之理也。世乃溺于风水可致富贵,而百计营求。甚至暴露其亲,以俟善地,至终身不葬焉。殊不知人固有得地而发富贵者,苟非天与善人,或亦地遇其主而然,盖万中之一也。若心慕富贵,而不加修焉,而耑谋人之地,思以致之,是欲以智力而窃夺造化之权,岂理也哉!故有诗曰:“风水先生惯说空,指南指北指西东。山中定有王侯地,何不搜寻葬乃翁。”

吴文正公云:“德不积而求地,犹不耕而求获。”《存耕录》云:“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牛眠鹤举虽奇遇,只在方圆寸地图。”宋谦父曰:“世人尽知穴在山,岂知穴在方寸间。好山好水世不欠,苟非其人寻不见。我见富贵人家坟,往往葬时皆贫贱。迨至富贵力可求,人事尽时天理变。”仁人孝子,可以知所自处矣。世人立宅营墓,交易婚嫁,以至动一椽一瓦,出行数百里,无不占方向,择日辰,汲汲以趋吉避凶为事。不知自己一个元吉主人,却不料理。《慈湖先训》云:“心吉则百事俱吉。”古人于为善者,命曰吉人。此人通体是吉,世间凶神恶煞,何处干犯得他?日吉是公共的,人吉才是自己的。

人家新卜得葬地,将安厝。忽掘见棺木骨骸者,宜即与掩埋之,而权奉新柩为草舍。或即此稍远,另卜穴,或竟去此,另卜穴,亦无不可。盖论已葬与未葬,则我尚可图;论有主与无主,则彼为可悯。宁须我费事,无遽攘泉下之人,使一旦流离失所也。安知不更有真地,不更有佳地,袭穴以葬,毋乃不吉乎?若营城在近,原有坟冢者,但不逼近,亦自无妨。盖生有邻人,死有邻鬼,其理一耳。如此存心,便是吉人,所葬必得佳地,何人多昧昧也!

古人云:“求地为致福之基,积德为求地之本。未得地,当积德以求之。既得地,当积德以培之。是以后代鼎盛绵远。”李近吾咏心地有云:“俯仰乾坤何处佳,人人有地尽英华。性由天命真龙祖,道卫吾身辅峡砂。脉到灵台方是正,穴寻华盖不曾差。须认四端为四应,莫将虚受作虚花。若还损坏全无用,保得完时福愈加。自古只为君子宅,至今不作小人家。虽然说破无难认,一争毫发隔天涯。”纵要讲求风水,亦当从此着想。

若富贵是一家私物,则前富贵人久据之,不及我矣。未富贵家,原从已富贵家分来;已富贵家,仍听未富贵家分去。今地师曰;“吾能使主人万代富贵。”夫富贵止此数,若此家万代富贵,则彼家万代贫贱矣。地即有此理,天未必有此心。只福地本心地,则天地人不能外者也。苟图示此理,省却多少机谋争占之事。

文公夫子知崇安日,有小民贪大姓之吉地,预埋石碑于其坟前。数年之后,突以强占为讼。二家争执于庭,不决。文公亲至其地观之,见其山明水秀,凤舞龙飞,意大姓侵夺之情真矣。及去其浮泥,验其故土,则有碑记,所书皆小民之祖先名字。文公遂一意断归之。后隐居武夷山,有事经过其地,闲步往观。问其居民,则备言埋石诳告罔上事。文公懊悔无及,乃曰:“此地不发,是无地理;此地若发,是无天理。”祝罢而去。是夜大雨如倾,云电交作,霹雳一声,屋瓦齐鸣。次日视之,其坟已毁成一潭,连尸棺不见矣。

孙文祥自浦城归,道经霍童乡。日暮,忽见山旁有屋,遂投宿焉。夜半闻哭声,问故。有夫妇曰:“吾子不肖,鬻此屋。明旦当徙去,不禁悲伤耳。”文祥曰:“子虽不肖,吾当为汝谋之。”至日,视其处,乃荒冢也。侯至日午,果见衣敝袍者,同豪右仆从,持奋锸至。文祥诘之,对曰:“家贫,将祖坟迁葬,鬻地以延朝夕。”文祥倾囊与之,不告姓名而去。后数夜,梦寄宿夫妇谢曰:“向日厚恩莫报,今幸获二凤雏相谢。”遂孕二子,先后登第。噫,观此,则毁人之茔以葬其先,断人之龙以利乎己,人谋即工,泉下人其肯瞑目乎?!可唤醒掘古墓以葬新坟者。

春秋祭扫,非仅循拜墓虚文,必也剪荆棘,培松柏,茔头加土。周围仔细相亲,有无倒塌漏痕,松薄拆缝之处,并狼窝獾洞,及恶树根荄蔓延,势将侵绕穴地,应修筑、应填塞、应斩除者,上紧料理,庶以安先灵于泉下而弗替也。乃近来以挂扫为故事,藉祭馔以游春,其哀思修墓之意,概乎不讲,匆匆一拜内返于心,安乎?偶见《拜扫诗》云:“一年始得见儿孙,正好团圆骨肉恩。岂意到来来即去,空留细雨洒黄昏。”

名公巨卿邱墓,内有墓志,外有丰碑,再有华表人兽,以及神道碑亭。至士庶之家,虽限于分,而志石墓碑不在禁例。稍有力者,内志以石,或记事功,或止勒亡者生庚故葬年月,山向四至大概,附埋冢内。上树碑一通,不必过于高大,嫌于僭也。碑面照有无封赠职衔,据实开刻考妣某某之墓,旁书子某孙某敬立。碑阴仍将父母生庚故葬年月,并所葬坐山朝向,及坟地四至丈尺,墓田亩数,明白刊刻。庶可以示久远,以防侵占,葬远乡者,尤不可不急讲也。

住宅坟茔栽培树木,如人衣冠齐整,令人望之起敬。每见树木蓊郁者,多昌盛之族,而研伐萧条,必家运陵替者也。堪舆家谓修竹茂林,可验盛衰之气象。住宅固宜,坟茔尤甚。古人恭敬,及于桑梓,重亲之植也,若先人所培植者,瓷意妄伐,渐至凋零,冢内何人,任意图示贼?不独为衰败之征,其不孝为已甚矣。但族中贫富不等,富者自知爱护,贫者只顾目前,惟在富者量济之,善勉之,使之保全。若漠不关心,不为善全之计,较斫伐之罪,薄乎云耳!因占二绝,为斫代者劝焉:“满山松柏久成阴,魂魄依栖爱茂林。孝子慈孙当世守,年年瞻拜一凭临。可叹儿孙意在钱,伤心古木已参天。斧斤尽伐无余树,空使啼鸦绕墓田。”讲求风水之人,偏不留意茔树,亦是一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