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桴亭《思辨录》

陆桴亭《思辨录》

先生名世仪字道威太仓人。

弘谋按:桴亭先生为学,专力于格致诚正,而推暨乎修齐治平。思辨录,天德王道,无所不贯。兹所采者,皆持己涉世之事,人人可以理会者也。言则平正而无奇,理实切当而不易,率而由之,可以寡过矣。

昔人有言:天下甚事,不因忙后错了。世仪道,天下甚事,不因怒后错了。怒则忙,忙则错。气一动时,不可不即时简点。

问吾辈克己,而他人或有加无已,奈何?曰,天下是处,不可让与别人做。天下不是处,何妨让与别人做。

予初学时,偶有友人相托一事,为某人解纷者。其人盖尝阴害予者也。予虽漫应之,而心不然。既而惕然曰,此岂非所谓己私者乎?即克去之。后来凡遇此等事,皆不须用力,要知古人克己之说,不过如此。

昔人云,见利思义。见色亦当思义,则邪念自息矣!四十二章经数语甚好。老者以为母,长者以为姊,少者如妹,幼者如女。

敬之以礼,予少时每乐诵此数语。然细味之,犹有解譬降伏之劳。若能思义,则男有室,女有家,自不得一毫乱动,何烦恼解譬降伏。

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语宛而严,可为见色思义之勗。

人能常知此身之贵,常念此身之重,则自能不淫于色。人于利欲场中,每看得此身不贵重,甘心陷溺,至君父大事,却又看得此身贵重,忍辱苟全,皆惑也。切莫做识得破,忍不过的事。

凡人语言之间,多带笑者,其人必不正。

人视瞻须平正,上视者傲,下视者弱。偷视者奸,邪视者淫。惟圣贤,则正瞻平视。所谓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也。

人相生于天然。语有之,有心无相,相逐心生。有相无心,相随心灭。知上视之非,则去其傲知下视之非,则去其弱。知偷视之非,则去其奸。知邪视之非,则去其淫。心既平正,则视瞻不期平正,而自然无不平正矣!此之谓修身。此之谓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

眼如日月,须照耀万物,勿为丰蔀所蔽。

语有之,五色令人目盲,五色皆我之丰蔀也。

读书不能穷理,亦是丰蔀。

语有之,一言折尽平生福。此盖指刻薄之人言也。乃今之人,以能言刻薄之言为能。未语先笑,恬不知警。

殊为可骇。此风亦始于近日,未知将来,作何底止。

后生以口舌角胜者,谓之讨便宜。吾知其得便宜处失便宜也。

予家居多蔬食,偶有鱼肉,食之亦甚少。家人每劝餐。予曰,此不特惜物力,亦惜物命也。吾儒非不欲蔬食。人之一身,所系甚大,不得不借资于饮食。权其轻重故耳,岂可以吾儒不禁杀,而贪饕恣食乎?

范文正公,每日必念自己一日所行之事,与所食之食,能相准否。相准则欣然。否则不乐。终日,必求补过。此可为吾人饮食之法。

语云,醉之酒以观其德,此言甚好。人虽有德,醉后则不能自持,说白璧之瑕也。于此自持,则无之或失矣。鉴明王先生曰:“功名心须是放淡。”予问何以能淡,曰:“只是安个命字。”予曰:“命字上,须再加个义字。”

或问君子闻誉亦以为喜耶。曰,闻誉而我有其实,非誉也,名称其实也。此而不喜,非人情,但不以此自矜耳。若闻誉而我无其实,则惭愧不暇,而何敢喜焉?

昼坐当惜阴,夜坐当惜灯。遇言当惜口,遇事当惜心。闲时忙得一刻,则忙时闲得一刻。

凡处事,须视小如大,又须视大如小。视小如大,见小心。视大如小,见作用。昔人所谓胆欲大而心欲小也。或谓与倾险人处,甚有害,曰:“甚有益。或问故。”曰:“正使人言语动作,一毫轻易不得。岂惟过失可少?于敬字工夫上,亦甚增益。”

谦字谄字,本大悬绝。今人多把谦字看做谄字。又把谄字看做谦字。殊不可解。有人于此。道德深重,学问该博,此所当亲近而师事者也。则曰:“予奚为而谄事之。至于势位所在,货财所聚,又不觉谈之慕之,而趋之恐后也。”后生于此处看不分明,人品安得不坏,利亦训通,通则利,不通则不利。以义为利者,通于人者也。以利为利者,专于己者也。通于人者,财散则民聚。专于己者,财聚则民散。

名利是天地间公共之物。利惟公,故溥。名惟公,故大。自小人以名利为私,而名利二字,始目为羶途矣。自圣人观之,必得其名,必得其禄,名利何尝是羶物。利与义合,则与和同。文言曰:“利者,义之和也。”利与义反,则与害对。论语曰;“放于利而行,多怨。”(https://www.daowen.com)

横逆之来,圣凡不免。然而所以待横逆之道,则有间矣。出乎尔,反乎尔,此凡庸之所以待横逆也。恶声至,必反之,此侠烈之所以待横逆也。宽柔以教,不报无道。此君子之所以待横逆也。禽兽何难,此孟子之所以待横逆也。天生德于予。桓魁其如予何,此孔子之所以待横逆也。吾人苟有志于学圣贤,则凡待横逆之道。其于数者之间,可不知所以自处乎。

改过之人,如天气新晴一般。自家固自洒然,人见之亦分外可喜。识得此理,可以进德,并可以成人之美。

己有过,不当讳。朋友有过,决当为之讳。讳者,正所以劝其改,玉成其改也。故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彼以过失相规为名,而亟亟于成人之恶者,真刻薄小人耳。故子贡曰:“恶讦以为直者。”

冬温夏清,昏定晨省,是事父母小节。能读书修身,学为圣贤,使其亲为圣贤之亲,方尽得孝之分量。舜称大孝,亦只是德为圣人一句。

孝经王者合万国到之欢心,以事其先王,此语最妙。吾谓士庶人,亦当合一家之欢心,以事其父母。凡婢妾仆隶。亦易生衅骨肉为孝子者,须是无往不敬。古人亲在,叱咤之声,未尝至于犬马,正识得此意。

重远弟不得于亲,甚切忧思。予为讲怨慕章。令细玩父母之不我爱二句,谓父母之不爱其子。与子之不得于父母,其中必有一个缘故。但不知为着那一件。惟大孝之子,能痛心疾首,早夜思量,必要寻出那一件来,尽情改过,自然能得亲顺亲。不然,父母怒我责我,一概夷然遇之。曰,我自尽其子职,父母不我爱,听之而已。这便是恝然恝然者终不得谓之孝。

孟子于我何哉,注云自责,不知己有何罪,妙甚。人子不能得亲顺亲,只是不知寻讨自己过失。若识得于我何哉之意,将自己不得亲心处,反覆搜求,一毫未尽,必要将来尽情改换。如此久久,断无不得亲顺亲之理。二条正见事父母与待朋友不同所谓天下无不是底父母也。

朋友是后来的兄弟,兄弟是天然的朋友。少同游,长同学,若得一心一德之兄弟,何乐如之。此古人所以深贵乎兄弟之互相师友也。

人生之幸,门庭之瑞,不可不知,不可不勉。人所最不可解者,是兄弟嫉妒。彼秦越之人,漫不相关,尚或喜其富,慕其贵。惟兄弟之间。一富一贫,一贵一贱,则顿起嫉妒。彼其心,以为势相形,名相轧耳。不知以阋墙御侮之诗观之,则贫贱之兄弟,尚于我有益,而况其为富贵者乎。若能以父母之心为心,则何富,何贵,何贫,何贱,总之同气连枝也。

兄弟富贵,而不念贫贱者,其人固不足言。若自己贫贱,而嫉妒兄弟之富贵,则在贤者亦往往不免。盖起于先分形迹,见得他人富贵,不知父母同胞。有何形迹,一分形迹,早已为他人觑破,一文不值也。

以身孝父母,不若以妻子孝父母。以身孝父母,容有不尽之时。以妻子孝父母,更无不到之处。子曰:“父母其顺矣乎”一句,煞有意味。

闺门之中,最难是一敬字。古人动云,夫妇相敬如宾。

又曰:“闺门之内,肃若朝廷,”皆言敬也。此处能敬,便是真工夫,真学问,于齐家乎何有。朱子有言,“闺门衽席之间,一息断绝,则天命不行。”每念及此言,令人神悚。教子工夫,第一在齐家,第二方在择师。若不能齐家,则其子自孩提以来,爱憎嚬笑,必有不能一轨于正者矣。虽有良师,化诲亦难。

古人云教孝,愚谓亦当教慈。慈者,所以致孝之本也。愚见人家,尽有中才子弟,却因父母不慈,打入不孝一边。遇顽嚣而成底豫者,古今自大舜后,能有几人。教子须是以身率先,每见人家子弟,父兄未尝着意督率,而规模动定,性情好尚,辄酷肖其父。皆身教为之也。念及此,岂可不知自省。

教家之道,第一以敬祖宗为本。敬祖宗,在修祭法。祭法立,则家礼行。家礼行,则百事举矣。

今人多宝爱骨董,铺张陈设,以供玩赏,殊为无谓。予向恶之。近日思得,此种器物,亦有用处。盖古者宗庙祭器,必用贵重华美之物,如瑚琏簠簋之类。虽家国不同,然古人祭器,必用重物无疑。今世士大夫,金玉之器,充满几席。而祖宗祭器,则仅取充数。殊非古人致孝鬼神,致美黻冕之意也。愚以为士大夫家,凡有家传重器,当悉以为祭器。贫者,则以精洁之器为之。断不可以滥恶之物,进御鬼神也。

今士大夫家,每好言家法,不言家礼。法使人遵,礼使人化。法使人畏,礼使人亲,只此是一家中王伯之辨。择婿易,择妇难。婿露头角,选择可凭,妇在深闺,风闻难据也。择婿须观头角,择妇须观庭训。

伊川先生以塑像之故,并不取影神之说。以为苟毫发不似我父母,则未免为他人矣。此言似属太过。父母有影神,亦人子思慕音容之一助也。何害义理,而必欲去之,是使人子之幼丧其父母者,并其仿佛而不得一睹也。此予所以抱终天之恨也。

人子于父母之亡,决当依礼立主。至于影神,则随其心力。若祖宗有贤德,及为时名臣。则断不可不传影神,以为后人瞻仰之资。是亦立碑勒像之意也。

葬者,送死之大事。故古者未葬不除服,今世阙焉不讲。无论庶民,即士大夫,有终身不葬者矣。今宜制为令典。人子葬亲,不拘月日。凡士大夫,必葬亲,然后起服,庶几无不葬之亲矣。

江君遴问风水之说,于理有之乎?曰,山水是天地骨血。其回合会聚处,自有真穴。所以古人建都,必择善地。然人子葬亲,又自有说。择地,次也,其要处在立心。立心欲亲之体魄安,不至有水泉蝼蚁之患,此天理之至情也。如是者得善地,而富贵应之。立心为求富贵,或停柩不葬,或欺盗侵夺,此人欲之恶念也。如是者虽得善地,而富贵不应焉。譬之种植,人心,则种子之善否也。风水,则土地之肥硗也。种子善,虽瘠土,未尝不生。种子不善,虽极肥之土未有种草而得豆。种稗而得谷者,所以儒者重心术,不重风水。

钱蕃侯有妹未嫁,丧其翁。夫家无人,欲乘凶而娶,蕃侯家不允,而势不可已,因与世仪及圣传议其事。且曰:“是律有明禁。”但世俗习而不察,亦有善处之法乎。世仪曰,此处决不可通融。然庶民之家,尽有势不能不娶者,亦不可无通融之法。其说有三,二兄试思之蕃侯曰:“不用鼓乐。”世仪曰:“得之。”圣传曰:“娶后不同寝。”世仪曰:“得之。”其一说未得。世仪曰:“嫁之夕,以奔丧之礼往。交拜哭踊成礼。丧毕而就婚。礼之正也。”

治家人生产,非必如今人封殖。只是条理得停当,使一家衣食无缺,如许衡治生之谓。盖衣食所以养廉。衣食足,自不至轻易求人,轻为非礼之事。然后可立定脚跟,向上做去。若忽视治生,不问生产,每见豪杰之士,往往以衣食不足,不矜细行,而丧其生平者多矣!可不戒哉!

切莫为力量所不能为之事,是亦治生一诀也。